第10章
上午十点。
林远被送回公寓。
准确点说,是被送回“看起来还是原样”的公寓。
昨晚被破开的防盗门换了新的,窗户也换了。地板上的血迹没了,茶几擦得能照人。连他吃剩的半个苹果都消失了。
如果不是门框边缘还有一块新漆色差,林远都要怀疑自己昨晚是在做梦。
赵建国站在门口,递给他一张卡。
“房门重装费用,国家处理过了。”
林远接过卡,低头看了一眼。
“这卡能刷火锅吗?”
赵建国看着他。
“林远,你现在最该关心的,是你的伤。”
“火锅也关系伤口恢复。”林远一本正经,“补蛋白。”
赵建国没接这茬。
他指了指屋里。
“从现在开始,对外说法统一。”
“直播事故,失足摔伤,轻度烧伤。你本人情绪稳定,正在休养。”
林远低头看了眼自己左臂。
绷带从肩膀缠到手腕,吊带挂在脖子上,整个人看着跟刚从木乃伊展厅逃出来一样。
“轻度?”
赵建国说:“网友不懂医学。”
“他们懂P图。”
“网信会处理。”
林远啧了一声。
“国家队控评,听起来比我粉丝后援会靠谱。”
赵建国把另一部专线手机放到茶几上。
“这部不能关机。任何异常,直接按红色键。”
林远拿起来看了看。
屏幕净得过分。
没有游戏,没有短视频,没有音乐软件。
他沉默半秒。
“局座,你们这个手机,给鬼用鬼都嫌无聊。”
赵建国说:“能救命。”
“行。救命版老人机。”
赵建国忍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张若楠那边,我们的人已经通知她,说你回家休养。她马上到。”
林远一怔。
“她不是在医院?”
“基础检查结束了。她不肯继续待。”
林远皱眉。
“她昨晚也没睡吧?”
“没怎么睡。”
“那你们让她过来?”
赵建国看着他。
“你觉得谁拦得住?”
林远没话了。
那姑娘平时看着安静,真犟起来,九头牛拖不走。
赵建国离开前,又补了一句。
“记住,别乱说。”
林远摆手。
“放心,我嘴严。”
赵建国脚步停了停。
这话从林远嘴里出来,可信度比三流保健品广告还低。
他最后只说了四个字。
“少说废话。”
门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林远坐到沙发上,右手摸了摸旁边的赫拉迪克宝盒。
宝盒已经不放明面上。
经过昨晚测试,这玩意儿只有他能收取使用,国家也没强行封存。赵建国给出的说法很实际:能绑定最好,不能绑定也别瞎折腾。
林远心念一动,宝盒消失,进入只有他能感知的格子。
下一秒,门铃响了。
叮咚。
林远抬头。
门外摄像头画面出现在手机上。
张若楠站在门口。
白T恤,牛仔裤,旧帆布鞋,头发扎得有点乱。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口被雨水打湿,里面露出药盒边角。
她没有打伞。
肩膀湿了一片。
林远开门。
门刚开,张若楠就抬头看他。
两人隔着半步。
林远先开口。
“你傻啊?下雨不打伞?”
张若楠没回。
她的视线落在他左臂上。
绷带很厚。
白得扎眼。
她喉咙动了动,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了一下。
林远看见了。
“藏什么呢?”
“没什么。”
“我都看见药盒了。”
张若楠低头换鞋,旧帆布鞋鞋边开了胶,雨水从缝里渗出来,在玄关留了两小块水印。
林远看着那双鞋,眉头皱起。
“你不是今天下午有家教?”
“推了。”
“多少钱?”
张若楠没说。
林远更头疼。
“你几小时,跑来嘛?我又没死。”
张若楠动作停了一下。
屋里静了半秒。
林远也反应过来,这话不太吉利。
他刚想补救,张若楠已经把塑料袋放到茶几上。
“坐下。”
“我刚坐过。”
“坐下。”
林远看她。
张若楠没哭,眼眶却红得厉害。她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进口烧伤药。
无菌敷料。
医用胶带。
消毒喷雾。
还有一小盒止痛凝胶。
林远拿起药盒看了一眼,表情当场不对。
“这药你在哪买的?”
“药店。”
“多少钱?”
“没多少。”
“张若楠。”
她抬头。
林远把药盒翻到价格标签那面。
“八百六?”
张若楠伸手要拿回来。
林远躲开。
“你疯了?这玩意儿网上最多四百多。”
张若楠咬着唇。
“药店只有这个。”
“那就不买。”
“你受伤了。”
“我这边有医生。”
“医生是医生,我是我。”
林远卡住。
张若楠把药盒拿回来,放在桌上,低头拆外包装。
她拆得很慢。
塑料封膜被她抠了几下才开。
手还在抖。
林远看着她湿掉的袖口,声音压低了点。
“你昨晚高烧刚退,今天又淋雨跑过来。你自己身体不要了?”
张若楠没理他。
她拿出剪刀,拆开一包无菌敷料。
林远又说:“这药买贵了,退了去。”
张若楠抬头看他。
“林远。”
“嗯?”
“闭嘴。”
林远很识相地闭了嘴。
主要是她这个表情,不太适合继续讲价。
张若楠坐到他身边。
“手给我。”
“医生包好了。”
“我看看。”
“别看。”
“手。”
林远叹气,把左臂放过去。
张若楠解绷带的时候,动作笨,生怕扯到伤口。可越怕,越慢。纱布边缘粘着一点药,她停下来,拿棉签沾了生理盐水,一点点润开。
林远疼得肩膀绷住。
他没出声。
张若楠发现了,手停下。
“疼?”
“不疼。”
“骗人。”
“那你还问。”
张若楠抿了下唇,继续拆。
伤口露出来一部分。
她只看了一眼,眼泪就掉下来。
啪。
落在她手背上。
她马上用袖子擦掉,低头去拿药。
林远看见了,心里那点贫劲全散了。
他用右手碰了碰她手腕。
“若楠。”
“别动。”
“我真没事。”
张若楠把药膏挤到棉签上。
“你昨天回来也是这么说的。”
林远想了想。
“昨天那不算。”
“那算什么?”
“战损皮肤。”
张若楠手一顿,抬头看他。
林远立马改口。
“我错了。”
她低头给他上药。
药膏碰到创面,凉得发麻,后面又开始刺。林远额头出汗,硬是没喊。
张若楠问:“到底怎么弄的?”
林远脑子里闪过赵建国的脸。
少说废话。
他清了清嗓子。
“路上遇到几个装的外国黑人。”
张若楠抬头。
“什么?”
“打了一架。”
“你当我傻?”
“没,我当他们傻。”
张若楠盯着他。
林远继续编。
“他们先动手。我被迫自卫。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平时比较爱好和平。”
张若楠低头看他胳膊。
“他们按F传送到洗手间拿喷火器打你?”(话说你们是D闪还是F闪?)
林远沉默。
这姑娘不好糊弄。
他换了个角度。
“反正事情解决了。以后没人敢惹咱们。”
张若楠没追问。
她不是信了。
她只是把话吞回去了。
有些事,林远不说,她就不。
但她会记着。
换完药,她把绷带重新缠好。缠得不专业,结打得倒挺结实。林远看了一眼,评价道:“这蝴蝶结挺别致。”
张若楠低头一看。
确实打歪了。
她伸手要拆。
林远把胳膊收回来。
“别拆,就这样。”
“丑。”
“挺好。以后医生问,我说我老婆绑的。”
张若楠耳朵红了一下。
“谁是你老婆。”
“你。”
“不要脸。”
林远靠在沙发上。
“我昨晚差点没脸了,剩下这点得用。”
张若楠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笑完,她拿起桌上的药盒,把说明书叠好,又把剪刀、棉签、垃圾一点点收起来。
动作很细。
细到林远心里发酸。
她从来不是会说漂亮话的人。
她的喜欢,都藏在这种笨地方。
贵药。
冒雨。
推掉家教。
还有一个打歪的结。
林远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
张若楠挣了一下。
“我身上湿。”
“湿就湿。”
“会弄到沙发。”
“沙发国家赔。”
张若楠看他。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离谱。”
林远点头。
“我也发现了。”
门外走廊有人经过。
脚步声很轻。
张若楠没在意。
林远却瞥了一眼门口的监控屏。
画面里,一个外卖员拎着餐箱从走廊经过,制服普通,帽檐压低。可他的步幅太稳,左手一直空着,右侧腰部线条很净。
不是普通外卖员。
林远又看向窗外。
小区对面三栋楼的高处,窗帘闭合得很规整。
那里有人。
不止一组。
赵建国没细说。
但林远能猜到。
从他回到公寓开始,这栋楼已经不是普通居民楼。
楼下保安换了人。
快递柜旁边那个抽烟的大叔,手上茧子不对。
茶店门口刷手机的年轻人,耳朵里藏着微型通讯器。
还有更远处的制高点。
那些地方,估计已经架好了枪。
张若楠低头整理药袋,完全没发现。
她还在心疼那八百六。
林远忽然有点想笑。
全龙国最顶尖的安保圈,正围着一个穿旧帆布鞋的姑娘打转。
她本人对此毫不知情。
她只关心林远的绷带会不会松,药膏一天要涂几次,晚上能不能吃辣。
这种割裂,挺荒唐。
也挺爽。
张若楠把药放进抽屉。
“中午吃什么?”
林远张口就来。
“火锅。”
“不行。”
“烧烤?”
“不行。”
“麻辣烫?”
张若楠看他。
林远改口。
“白粥。”
“我去煮。”
她起身往厨房走。
林远看着她背影,喊了一声。
“若楠。”
“嘛?”
“以后别打工了。”
厨房门口,张若楠停住。
她没回头。
“我自己能养活自己。”
“我知道。”
林远说:“但你也可以让我养。”
张若楠安静了会儿。
“等你好了再说。”
“那我争取快点好。”
“先闭嘴。”
“好嘞。”
林远靠回沙发,听着厨房里淘米的声音。
窗外,雨还在下。
小区门口,一个新来的保安抬头看了眼楼上,按住耳麦。
“目标安全。”
对面楼顶,狙击手调整呼吸,视野里只有灰色雨幕和那扇亮着灯的窗。
三栋制高点,三个小组。
楼下外卖员、保安、维修工、便利店店员,全员换岗。
龙国最高级别的防御圈,无声合拢。
屋里,张若楠探出头。
“林远。”
“嗯?”
“粥里放不放鸡蛋?”
林远想都没想。
“放两个。”
“你只能吃一个。”
“那你问我嘛?”
“走流程。”
林远笑出声。
他看着厨房方向,右手摸了摸口。
那里没有宝盒。
宝盒在格子里。
十四天后,系统还会来。
暗黑也好,新世界也好,他都得再进去。
但现在。
有粥。
有她。
还有楼顶上那帮不知道名字的自己人。
林远闭上眼,低声骂了一句。
“真他娘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