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孕吐来得比林晚星想象的要猛烈一百倍。
她从来不知道怀孕是这样难受的一件事。每天早晨一睁眼,恶心就像水一样涌上来。什么都能点燃这股恶心 —— 厨房飘来的煤烟味、婆婆的旱烟味、院子里猪的臭味、甚至丈夫衣服上的机油味。她吃什么吐什么,有时候连喝口温水都翻江倒海。不过两周,整个人就瘦了一圈,颧骨都凸了出来,脸色苍白得像纸。
厂里的活她还得照常上。细纱车间噪音震耳欲聋,空气里弥漫着棉絮和机油的味道,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以前她咬咬牙也就撑下来了,可现在她肚子里揣着一个,每站一会儿就觉得腰像要断了似的疼,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婆婆王桂兰的态度,丝毫没有因为她怀孕而软化半分。
那天早晨,林晚星刚下了夜班回来,脚还没迈进院子,就听见婆婆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这都几点了才回来!早饭的碗还没刷,院子里晾的菜该收了,猪还没喂,赶紧的,别磨蹭!"
林晚星捂着翻涌的胃,咬咬牙,去厨房洗了一摞油腻的碗筷。洗碗水的味道熏得她趴在灶台边上呕了半天,差点把胆汁都吐出来。她扶着墙歇了两分钟,又被婆婆催着去收院子里的萝卜条。
蹲在地上捡萝卜条的时候,她晕得眼前金星乱冒,忍不住扶着膝盖缓了口气。
王桂兰靠在堂屋门口看见了,不仅没心疼,反而拿蒲扇指着她骂:"这么点活就累成这副德行?我当年怀着建军,临盆那天还下地割麦子呢!生完第二天就下地活!现在的年轻媳妇,一个比一个娇气,怀个孕跟得了绝症似的!"
林晚星没敢顶嘴,撑着膝盖站起来,把萝卜条收好了。可她刚直起腰,婆婆又把一担水桶扔到了她面前:"去,挑两桶水回来,家里的水缸见底了。"
挑水。林晚星看着那两只沉甸甸的铁皮水桶,心往下沉了一截。井台在巷子口,来回一趟少说七八十斤重。她小声说:"妈,我今天实在有点晕,能不能等建军下班回来再挑?"
"让建军挑?" 王桂兰的脸立刻沉了下来,"建军在车间累了一天了,你在厂里站着活能有多累?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回家就该歇着,你一个当媳妇的也好意思让男人家务?"
林晚星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弯下腰,把扁担搁上了肩膀。
两只空水桶本身就沉甸甸的。她走出院门,巷子里冷风迎面扑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走到井台边时,她已经觉得小腹隐隐发坠,但她不敢停,只能深吸一口气,开始压水。
压了十几下才灌满两只桶,冰凉的井水溅到手上,冻得骨节生疼。
挑起水桶往回走的时候,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扁担在肩膀上咯吱咯吱地响,两只水桶晃晃悠悠,不时洒出几滴水来。走出没几步,她就觉得腿肚子发软,小腹坠胀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快到家门口时,她脚下忽然踩到一块松动的铺路石,身子猛地往左一歪。两桶水哗啦一声晃出去半桶,浇在青石板路面上,溅了她半截裤腿。
林晚星吓得心脏差点跳出来。她死死撑住扁担,把水桶稳住,蹲在地上喘了好半天的气。她的手紧紧捂着小腹,心里止不住地后怕 —— 刚才那一下,要是整个人摔倒了,肚子里的孩子就……
她不敢再想下去。
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挑起剩下的半担水,一步一步挪回了院子。
还没进门,就听见婆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王桂兰正跟隔壁老李婆子聊天,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可不是嘛,一怀上就娇贵得不行,点活就磨磨蹭蹭,挑个水都能洒半桶,差点没把水桶摔坏。我跟你说,不能由着她,惯坏了更没法伺候。"
老李婆子附和着:"现在的小媳妇都这样,一个比一个娇气。"
林晚星在门外站了片刻,把涌到眼眶的泪意硬生生了回去。她低下头,挑起那半担水,默默走进了院子。
晚上张建军下班回来,王桂兰又是一番添油加醋的告状。张建军听完,二话不说就进了里屋,冲林晚星劈头盖脸来了一句:"你别仗着怀孕就摆大小姐架子!我妈伺候咱一家不容易,你争点气,别惹她生气!"
林晚星坐在床边,微微隆起的小腹掩在棉袄下头。她的眼睛已经涸得没有泪了。
"我没偷懒。" 她用尽全身力气,说了这四个字。
可张建军已经转身走了,本没听见。
夜半时分,林晚星被一阵剧痛惊醒。她想翻身下床去厕所,忽然感觉到小腹一阵不规律的紧抽,一股温热的液体似乎正在往下流。她浑身汗毛倒竖,僵在床沿边不敢动弹 —— 那种熟悉的坠痛,让她嗅到了流产的不祥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