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林晚星怀孕的消息，到底还是传遍了整条巷子。

王桂兰那张嘴就是个大喇叭，走到哪儿说到哪儿，不出一礼拜，半条街都知道老张家的儿媳妇怀了孕。消息传到周秀兰耳朵里，这位亲家母第二天就拎着东西上门了。

她拎的是一筐鸡蛋。表面上是来看怀孕的女儿，可那一筐鸡蛋个个比鸽子蛋大不了多少，有几个还沾着鸡屎，一看就是自家鸡下的不值钱的土货。

林晚星看见亲妈进门的那一刻，心里居然升起一丝说不清的期盼。也许是怀孕让她变得格外脆弱，也许是太久没有感受过娘家的温暖，她甚至天真地想，妈妈总该心疼自己怀孕受苦吧？

可周秀兰进门顾不上看女儿一眼，茶都没喝一口，就直奔主题。

"亲家母，" 她坐在堂屋里，满脸堆笑地冲王桂兰开了口，"我们家晚星有了身孕，这是两家的大喜事啊。不过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们商量件事 —— 她弟弟家宝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了，隔壁纺织厂老周家的闺女相中了他，人家开口就要八百块钱彩礼。我们家的情况你们也知道，老爷子那点退休金刚够糊口，实在是凑不出这笔钱来。晚星是当姐姐的，弟弟的终身大事，她不能不管。"

林晚星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八百块。她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八，不吃不喝也得攒小半年。何况现在她的工资已经被婆婆全额收走，手里连买针的钱都要跟婆婆报账，上哪儿去凑八百块？

"妈，" 她艰难地开口，"我现在没工资了，钱都交给婆婆管了……"

"你闭嘴。" 周秀兰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始终钉在王桂兰的脸上，"亲家母，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钱就当是我们林家跟张家借的，等家宝结了婚，慢慢还。再说了，你们老张家就建军一个儿子，子总比我们宽裕。"

王桂兰端着搪瓷茶缸，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她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淡淡地说道："亲家母，你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晚星嫁进我们老张家，她的工资就是我们老张家的钱。你们林家要借钱，得问我们借 —— 可我们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再说了，当初你们家晚星嫁过来，陪嫁就那么寒酸，现如今倒好意思找我们借八百块？"

这话说得周秀兰脸上挂不住了。

但周秀兰不是省油的灯。她立刻调转枪口，冲林晚星撒起泼来："你这个没良心的死丫头！你弟弟的婚姻大事你就不管了？从小到大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弟弟小时候还是你背大的，你都忘了？你现在嫁了人，翅膀硬了，就不管弟弟死活了？八百块拿不出来？你当姐姐的连这点忙都不肯帮，你还是不是人！"

林晚星被骂得脸涨红，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王桂兰坐在旁边，嗑着瓜子，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挂着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她也不话，就看着亲家母骂儿媳，像看一出不花钱的戏。

周秀兰骂完女儿，又把矛头转回来，对王桂兰换了副笑脸："亲家母，你也别见怪，我是被这死丫头气的。她嫁进你们张家，就是你们张家的人了，按理说我不该找你们要钱。可你们想想啊，她弟弟是她的亲弟弟，以后你们张家有什么事，他弟弟也能帮把手不是？再说了，晚星肚子里揣的可是你们张家的种，要是以后生个大胖小子，咱们两家关系不就更亲了？"

这话说得软中带刺，王桂兰脸色微微变了变。

"行了，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 王桂兰站起身，拿蒲扇指着林晚星，"你自己的娘家人你自己应付。不过我把话说明白，别想从我们老张家掏一分钱给你那个弟弟，门都没有。"

说完转身回了里屋，砰地关上了门。

堂屋里只剩下林晚星和亲妈两个人。周秀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一把揪住女儿的胳膊，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死丫头，你别以为嫁了人就了不起了。你弟弟要是娶不上媳妇，我跟你没完。这八百块，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你不是怀孕了吗？婆婆不给钱，你就跟张建军要！跟男人要点钱还不会？你就说你孕期要补身子，要买营养品，慢慢攒，攒够了给弟弟送去。听见没有？"

林晚星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她下意识护着自己的肚子，往后退了一步："妈，我真的没钱…… 建军也没钱，他工资都交给婆婆了……"

"那就去借！去跟同事借！去跟邻居借！" 周秀兰不依不饶，"你是姐姐！帮弟弟天经地义！你弟弟要是打光棍，林家的香火就断了，你担得起这个责吗？"

林晚星终于崩溃了。

她蹲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青砖地上。怀孕已经让她身心俱疲，婆家的刁难让她生不如死，现在娘家又来她。她只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人拧来拧去的抹布，谁都用得着，谁都不心疼。

周秀兰见女儿哭成这样，不仅没心疼，反而更加不耐烦。她从筐里捡出两个最小的鸡蛋扔在林晚星面前："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这两个鸡蛋给你补身子，尽快把钱凑齐。过几天我还来，要是还没着落，我就直接找张建军要，让他评评理！"

周秀兰走到门口，忽然又折了回来，凑到林晚星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更锥心的话："还有，我听说你婆婆想让你查性别？我可告诉你，你要生个丫头，婆家更不待见你，到时候你弟弟还指望谁？实在不行，你不如找王半仙摸个脉，要真是闺女，趁早打掉算了，省得以后拖累你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