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周秀兰母子走后,林晚星在井台边站了很久。冷水泼了一地,她的裤腿湿了半截,风一吹冰凉刺骨。她蹲下来把翻倒的木盆扶正,又一件一件把散落的旧床单捡回盆里,重新打上水。
手伸进冷水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头像被刀子割了一样疼。刚才被母亲和弟弟那么一闹,她不觉得冷。现在人走了,冷意才慢慢从骨头缝里渗上来,冻得她牙齿打颤。
她咬着牙把一盆尿布洗完,拧,晾上。晾衣绳上的旧床单在腊月的冷风里冻得硬邦邦的,不一会儿就结了一层薄冰。她去提水的时候觉得小腹有点坠坠的,但没当回事 —— 怀孕到现在,肚子时不时发涨,她都习惯了。
吃过午饭,王桂兰让她去后院劈柴。
“过年烧得多,柴房里的柴不够。” 婆婆丢下这句话就出门串亲戚去了。张建军上了早班没回来,张娟窝在堂屋里听收音机,嗑着瓜子。家里没人帮把手,所有的活都等着她一个人。
林晚星坐在后院的小马扎上,抡起那把卷刃的旧斧头,一一地劈。柴火是入冬前从镇上煤站买来的废木料,有粗有细,粗的比胳膊还粗,一斧头下去只在树皮上留个白印子。她劈了不到十,胳膊就酸痛得抬不起来了,腰也酸得直不起来,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
但她不敢停。婆婆给她定的规矩很清楚:让她的活,必须完。不完就没晚饭吃。虽然她的晚饭本来也没什么东西,但至少那碗稀粥能让她的胃安静下来。
下午三点多钟,她劈完了柴房里堆的大半垛柴,弓着腰把劈好的柴火一一码整齐。直起腰来的时候,她忽然感到小腹一阵剧烈的坠痛。
不是之前那种隐隐的、闷闷的胀感,而是实打实的、像有人用力往下拽一样的绞痛。
她扶着柴房的土墙蹲了下来,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豆大的冷汗。她大口大口吸着冷空气,想缓过这口气。可痛感并没有减轻,反而一阵一阵地收紧,像有一只手在攥着她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腿 —— 那里渗出了一丝暗红色的血迹,正在慢慢地洇开来,像一朵丑陋的花。
林晚星浑身的血都凉了。她扶着墙想站起来,可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怎么都使不上力气。她张嘴想喊人,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却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救命…… 来人……”
堂屋里的收音机正放着《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蒋大为的歌声响得穿透了整座院子。张娟在里面跟着哼,嗑瓜子的声音咔嚓咔嚓响,一句也没听见后院的呼救。
林晚星跪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肚子,感觉下身的血正在缓缓地往外渗。她不敢低头看,用尽全身力气冲着巷子的方向喊:“红梅 —— 红梅 ——”
她喊的不是丈夫,不是婆婆,不是娘家任何人。她喊的,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能来救她的人。
赵红梅那天恰好在家。她的出租屋就在同一条巷子里,隔着三户人家。林晚星喊到第三声的时候,她听见了。
赵红梅冲进张家后院的时候,看见的画面让她当场就红了眼眶:林晚星跪在柴堆旁边,身下是一小片暗红的血渍,两只手紧紧捂着肚子,整个人抖得像筛糠。身边还散落着一堆劈好的柴火,那把卷刃的斧头歪倒在一地木屑里。
“你怎么还在劈柴?!” 赵红梅冲上去架起她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你怀着孕你劈什么柴!张建军死哪儿去了?你婆婆呢?”
“都…… 都不在家……” 林晚星疼得说话都断断续续,脸色白得像纸,“红梅…… 我肚子…… 好疼…… 孩子……”
赵红梅二话不说把她架起来,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她弄出了院子。路上碰见几个邻居探头张望,她冲着他们吼了一嗓子:“看什么看!快帮忙叫个三轮车过来!要出人命了!”
三轮车突突地开到了镇卫生院。赵红梅一路握着林晚星冰冷的手,眼圈红得能滴血。
进了急诊室,医生检查了不到两分钟脸色就变了。“先兆流产,劳累过度,动了胎气。再晚来半个小时,这孩子就保不住了。”
“医生,求求你,一定要保住……” 林晚星躺在冰凉的检查床上,挣扎着要坐起来。赵红梅按住了她的肩膀,哑着嗓子说:“你给我好好躺着。有我在,没事的。”
医生开了保胎针,打完之后又开了一堆药:“只能暂时稳住,后续要好好养。卧床休息至少一周,不能重活,不能受累,不能受气。营养必须跟上,鸡蛋、瘦肉、新鲜蔬菜一样都不能少。再吃不好 ——” 他看了看林晚星瘦削的脸和凸起的颧骨,叹了口气,“这孩子迟早会出事。”
赵红梅把医生拉到走廊里,问了医药费的数额,回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 那是一种把全部心疼都压在心里、不敢表现给病人看的表情。她悄悄把自己这个月的生活费拿出来,交了医药费。
林晚星正想问花了多少钱,病房门忽然被 “砰” 地一声推开了。王桂兰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劈头第一句不是 “人怎么样了”,而是:“又花了多少钱?这吃药的,花了多少钱?你可真能糟蹋钱!怀个孩子都能给我惹出这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