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腊月还没过完,周秀兰又来了。
这一回她没拎鸡蛋,空着两只手,带着林家宝一起上的门。林家宝穿着一件不知从哪弄来的旧皮夹克,领口磨得发白,拉链坏了半截,用别针勉强别着。他往堂屋门口一杵,也不坐,嘴角挂着油里油气的笑,眼睛四处打量屋里的摆设,像是在估算这家里有多少值钱的东西。
林晚星正在院子里洗尿布 —— 不是孩子的,是婆婆让她提前裁好的旧床单,说月子里用得着,现在先预备出来。她两只手泡在冰凉的水里,冻得十手指头像胡萝卜一样红肿,看见亲妈和弟弟推门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周秀兰进门第一眼就盯着她的肚子看,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月份不小了。” 她没问女儿身体怎么样,也没问在婆家过得好不好,劈头第一句就是,“听说你婆婆跟你翻脸了?就因为你没把工作让给小姑子?你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林晚星攥着湿漉漉的尿布,没有接话。她已经不想再跟母亲解释任何事情 —— 解释过太多次,每一次都是她理亏,每一次都是她对不起这个家。
周秀兰见女儿不吭声,索性开门见山。
“我今天来是有正事。你弟弟的亲事定了,就是纺织厂老周家的闺女,人家说了,正月里就要把彩礼过门。八百块,一分都不能少。老周家在厂里有头有脸,聘礼少了人家看不上咱家。”
“妈,我说过很多次了,我没钱。” 林晚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的工资全被婆婆收走了,现在吃饭都吃不饱,别说八百块,八块钱我都拿不出来。”
“你不是怀孕了吗?跟张建军要啊!跟男人要钱你不会?” 周秀兰一拍大腿,理直气壮,“就说你要吃营养品,要补身子,每次多要点,慢慢不就攒够了?”
“建军也没钱。他的工资也全交给他妈了。”
“那就跟你婆婆闹!一哭二闹三上吊你不会吗?” 周秀兰越说越激动,“你是张家的媳妇,怀的是张家的种,凭什么不给你钱花?你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当初嫁进张家图什么?”
林晚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母亲来到她面前,不是来看望怀孕的女儿,而是来教她怎样从婆家榨钱,好给她的宝贝儿子娶媳妇。
“姐,” 林家宝在门口站累了,走进院子里,往井台上一坐,翘着二郎腿开口了,“你这次不帮我,我可真就翻不了身了。老周家那边催得紧,说我们林家要是彩礼都拿不出,这亲事就黄了。我可是你亲弟弟,你不能见死不救。”
“家宝,我坐月子都没人伺候,我拿什么帮你?” 林晚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要是生了女儿,婆家更不待见我,说不定还要接着生。你替你姐想过没有?”
林家宝被问得一愣,随即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不是还没生嘛,谁知道是男是女。再说了,生女儿怎么了?生女儿也能换彩礼给我娶媳妇啊。”
周秀兰忽然往前跨了一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说到这个,我上回跟你说的话你考虑没有?”
“什么话?”
“打胎。”
两个字像两枚烧红的钉子,从林晚星的头顶钉下去,痛得她整个人晃了一下。
周秀兰见女儿脸色煞白,不仅没停,反而凑得更近了,嘴里呼出的热气带着一股难闻的味道:“你自己想想,你这胎要是女儿呢?婆家不要,你自己带着个丫头片子怎么活?你弟弟八百块彩礼凑不出来,你这头又生个赔钱货,全家人跟着你丢脸。倒不如趁月份还不算太大,去医院……”
“妈!” 林晚星猛地站起来,洗尿布的木盆被她碰翻了,冰凉的水哗地泼了一地,溅湿了她的裤腿,“这是我的孩子!你让我打掉自己的孩子?你也开得了口!”
周秀兰被女儿吼得退了一步,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地提高了嗓门:“你吼什么吼!我说错了?你一个连工作都没有的女人,生个丫头婆家更瞧不起你,到时候你怎么办?抱着孩子上街要饭?我这是为你考虑!别不识好歹!”
林家宝从井台上站起来,搓着手打圆场:“姐,妈说得也不是没道理。你要真没本事养,就别生下来遭罪。反正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再生。等我娶了媳妇,生个大胖小子,咱林家的香火就续上了。”
林晚星看着他俩,觉得眼前的这两个人忽然变得很陌生。不,也许从来就没熟悉过。在娘家的那些年,她以为自己是这个家的一员,可现在她终于明白 —— 她从来就不是。她不过是林家养大了等待卖出去的货物,卖出去之后只要还能榨出油水,就继续榨。榨不出来了,就当破抹布扔掉。
“妈,” 她扶着井台站稳了,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水,一字一顿地说,“这个孩子,不管男女,我都要生下来。八抬大轿抬我都不打。”
周秀兰的脸彻底黑了。她指着林晚星的肚子,声音尖利得刺耳:“生!你生!你生个丫头试试看!到时候婆家把你扫地出门,你别哭着回来找我!今天我把话给你撂这儿 —— 你要是帮不了你弟弟,以后就别叫我妈。我周秀兰就当没生过你这个闺女!”
林家宝皱着眉头拽了拽亲妈的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彩礼还没着落呢,你现在跟她怄什么气……”
“听见没?你弟弟都知道这个理!” 周秀兰甩开儿子的手,继续指着女儿骂,“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妈,就想办法凑出钱来。要是凑不出来 ——” 她顿了顿,眼神恶毒得像蛇,“你就去医院把这个赔钱货打了,省得生下来拖累所有人。”
母子二人摔门离去前,周秀兰又折回院子,上下打量着林晚星的孕肚,冷笑道:“我刚才跟你婆婆聊过了,她也说这胎月份大了不好打,打下来万一是男娃呢?你婆婆说,再等一个月,找王半仙摸了脉再说。要是男娃就留着,要是女娃 —— 那就直接拉去医院做了,省得夜长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