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腊月里,张家的亲戚来了。
来的是王桂兰的亲妹妹 —— 王桂英,林晚星跟着丈夫叫姨。王桂英在省城做小生意,据说是整条街上卖服装最早的一批个体户,穿着打扮确实跟小城里不太一样,灰色的呢子大衣,底下一条喇叭裤,烫了时髦的卷发,手腕上还戴着一块亮晶晶的上海牌手表。
林晚星对这个姨没什么印象。结婚的时候王桂英也来过,送了二十块钱的礼金,算是大方的亲戚。可那天王桂英在饭桌上多看了林晚星几眼,说过一句 “这姑娘嫁到你们家,你们可得好好待人家”,当场就被王桂兰打岔带了过去。
这一次王桂英回来过年,提前了好几天到镇上,先来姐姐家落脚。
王桂兰为了迎接妹妹,难得大方了一回,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鸡、鱼、肉、蛋,把积攒的副食本上能买的都买了,厨房里堆得满满当当。林晚星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在厨房里从早上忙到傍晚 —— 鸡拔毛、刮鱼鳞、切肉、择菜、烧火、掌勺,油烟呛得她连连咳嗽,眼泪和鼻涕一起流。
傍晚时分,堂屋里摆开了八仙桌。红烧鸡、糖醋鱼、尖椒炒肉、大葱炒鸡蛋、酸菜炖粉条、清炒豆芽、凉拌萝卜丝、一盘子热腾腾的白面馒头摞得老高,简直比过年还丰盛。王桂英被让到上座,张建军和张娟陪在两边,公公张富贵坐在对面,王桂兰挨着妹妹坐,桌边刚好坐了五个人,五把椅子全占了。
林晚星端着最后一道酸菜炖粉条从厨房出来时,发现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没有她的位置。
她没有多想,转身去厨房搬了一把矮凳子,想挤进桌角和婆婆之间。
王桂兰伸手把凳子往旁边一推,力道大得差点把她推倒:“你凑什么热闹?厨房里我给你留了碗菜,在灶台上。我跟你姨好久没叙旧了,你在这儿我们不方便说话。”
林晚星双手还端着滚烫的菜盘子,站在原地愣住了。
满桌子的菜,没有一道是她能上桌吃的。她忙活了一整天,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姐,让她坐下来一起吃吧。” 王桂英从桌对面看了一眼林晚星隆起的肚子,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怀着身子呢,忙活一整天了,肯定累坏了。”
“怀个孕有什么了不起的?” 王桂兰不以为然地夹了一块鸡腿放妹妹碗里,“你又不是没生过孩子。我当年怀建军,八个月了还蹲在灶台前烧火呢,也没见谁让我上桌。女人家,活是本分,哪有那么多讲究。”
王桂英张了张嘴,看姐姐沉下来的脸色,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张建军全程没有说话。他坐在母亲左手边,埋头扒拉着碗里的鸡腿,吃得满嘴油光,连头都没抬。林晚星看了他一眼,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只是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听妈的话。”
林晚星端着那碗已经没什么热气的酸菜粉条,转身回了厨房。
灶台上搁着一只小碗。碗里有几片炒豆芽、两块凉透了的酸菜粉条,还有小半碗米饭。她端起碗,一个人站在灶台边上吃。堂屋里不断传来碰杯的声音、欢快的笑声、张娟撒娇要鸡翅膀的声音。菜一盘接一盘地被夹空,只剩鱼骨头和白花花的空盘子。
她站在厨房的油烟味里,听着与自己无关的热闹,把那一小碗不剩多少热气的饭一口一口咽下去。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走出去。她想走到堂屋中间,把碗摔在桌上,告诉所有人 —— 我是这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妇,凭什么连饭桌都上不了?
可她低头看见自己隆起的肚子,看见自己粗糙皴裂的双手,想到自己没有工作、没有存款、没有退路。她走出去又能怎样?婆婆会骂她不知好歹,丈夫会嫌她丢人现眼,她能去哪儿?回娘家吗?娘家连门缝都不会给她留。
她咬着筷子,把眼泪一滴不剩地忍了回去。
饭后亲戚散了,她一个人收拾满桌子的残羹和堆成小山的碗筷。洗到一半的时候,王桂兰走进厨房,打开碗柜,把她刚才在桌上没怎么动过的半碗红烧鸡端了出来,重新锁进了柜子里。
“妈,” 林晚星忍不住说,“这鸡还剩挺多的……”
“明天留着给你公公和建军下饭。” 王桂兰头也不回,“你别惦记了。你一个孕妇,吃太油腻不好。”
林晚星眼睁睁看着那半碗肉进了柜子,听见锁舌咔哒一声落下,像把她的心也锁进了冰冷的柜子里。她回过头继续洗碗,却看见橱柜门缝里露出一角碎花布料 —— 崭新的,还没裁剪。她想起小姑子身上那件的确良衬衫,再看看自己身上这套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补了又补的蓝布棉袄,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她永远都是最先被省略、最先被牺牲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