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体育测试结束当天晚上，柳如烟照例在房间里打坐。周天运转到第三圈，识海里忽然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哈欠。
“啧，八百米跑了个第三，不错嘛。”
墨渊。消失了将近半个月，它终于冒头了。柳如烟没睁眼，心法不停，只是淡淡回了一句：“你还活着？”
“本系统活得好好的，只是看你过得挺充实，不忍心打扰。”墨渊的语气还是那股死样子——懒散、贱兮兮、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松弛感，“不过说真的，你跑八百米的时候那叫一个稳，前面的人腿都软了，你还在那里匀速巡航。凌雪站台上看你那眼神——你注意到了没有？”
“注意到了。”
“那你注意到她看完你之后转头跟方悦说了句什么没有？”
柳如烟沉默了一拍。她确实没注意到。当时她的注意力放在控制呼吸和步频上，没分心去读唇语。
“她说‘这个林佳佳最近体力变好了’。”墨渊拖长了调子，模仿凌雪的语气模仿得不伦不类，“体力变好了——你听听，人家练气三层的大修士，观察了你半天，得出的结论是‘体力变好了’。哈哈哈。”
柳如烟没笑。
“这说明两件事，”她说，“第一，凌雪到现在还没看穿我的修为。第二，她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她不想承认一个被她踩过的凡人站起来了，所以宁可归咎于体能训练。”
“分析得不错。”墨渊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但很快又拐回了它一贯的腔调，“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人家是练气三层，你现在才练气一层巅峰。一层巅峰对三层，真打起来，你连人家防御都破不了，就跟你拿排球砸水泥墙差不多——嘭，弹回来，砸自己脸上。”
“我没打算跟她打架。”
“那你打算怎么赢？靠月考成绩碾压她？”
柳如烟睁开眼。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打在书桌上，把她摊开的化学卷子照出几道橘色的光斑。她盯着那些光斑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墨渊，你这么久不说话，今天怎么忽然冒出来了？”
识海里安静了一瞬。很短，不超过半拍。但足够被她捕捉到。
“这不是看你被人盯上了替你着急嘛。”墨渊的声音比刚才更松弛了，松弛到了浮夸的程度，“本系统对宿主一向关怀备至，只是平时不爱表达——”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行行行，说正经的。”墨渊的语调忽然转了，从浮夸转成了半真半假的热络，“我就是想提醒你一句，凌雪不是普通的练气三层。她背后有东西。具体是什么我现在不能说，但你记住，她修炼到今天这个程度靠的不是打坐苦修。她掠夺的气运不止是给脸上贴金的——那些气运转化成修为的效率高得离谱，你用《万灵归元诀》够逆天了，她的路子比你还野。”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墨渊这番话里有用的信息其实就两条：凌雪也有某种能量掠夺手段，以及墨渊知道的事情比它说出来的多得多。它主动提醒她——这不太像它的作风。除非，提醒她符合它的利益。
她没有追问。墨渊不想说的话，问一百遍也是白问。她换了个问题：“凌雪的精神攻击，为什么对我效果越来越差？”
“这还用问？你的万灵归元诀专门拆解外来能量，她的攻击打进来等于往你熔炉里扔柴火。你修为越高，熔炉温度越高，她扔进来的柴火烧得越快——不光不疼，还给你加菜。”
“她的攻击手段只有这一种？”
“目前看来就精神扰和气运压制两板斧。”墨渊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屑，“虚得很。你看她平时派头摆得足，其实手段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下。练气三层听着唬人，那是因为她这辈子没见过真正厉害的人——你除外。她还以为自己是猎人呢。”
柳如烟安静地听完，没有发表评论。她在想另一件事。如果凌雪只有精神扰和气运压制两种手段，那木牌的作用是什么？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阴气，不可能只是为了吓唬人。
墨渊没有提到木牌。它从来不提木牌。柳如烟注意到了这个沉默的缺口，但没有点破。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闭眼继续修炼之后，识海中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并没有跟着闭上。墨渊确实在看她——看她丹田里气旋的转速，看她经脉中能量流动的密度，看她每一次呼吸带动的真气吞吐量。像在看一个刚学会爬的小兽在它的领地里慢慢长出爪子、獠牙，以及越来越锋利的警觉。它的满意里掺杂着某种别的成分，耐心蛰伏在一个很远的尺度上。然后，它的注意力移向了别处。
柳如烟看不到的是，深夜的永宁一中上空，无数金色的光丝正在从四面八方汇向城东——那是凌雪每天夜里例行掠夺气运的痕迹。那些光丝里最粗最亮的一缕，在经过实验楼上方的时候，忽然少了一截。不是断了，是被截走了。像一条河流经过某处暗渠，水没有少，但流出来的水量减少了。
墨渊安静地进食。它的进食方式和柳如烟完全不在一个量级——柳如烟吸收游离能量是一柴一薪地捡，它是直接从气运洪流中整段整段地截。被截走的气运不会留下痕迹，凌雪第二天照样运转她的系统掠夺气运，照样感觉能量汇入丹田，照样觉得一切如常。她不会注意极少数流向发生了微不可察的偏移。偏移发生得很轻，轻到柳如烟也完全没有察觉。
但这些被截走的气运，经过墨渊内部某种高效的转化机制之后，正变成谁也看不见的储备，缓缓注入某个更深层的容器。它曾经跟柳如烟说过“你成长越快我越省心”，这句话不算撒谎，只是没把后半句一起说出来。省下的能量到哪里去，以及为什么它对积分分成那么敏感、为什么从不解释修炼常识、为什么明明什么都能辅助却从不主动提供攻略——这些问题的答案，都藏在凌雪系统掠夺气运时不经意松口的某个缺口里。它需要凌雪继续闹，也需要柳如烟继续追。
“对了。”墨渊又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不正经的腔调，“你那个何晓燕，今天中午给你塞牛的时候表情太好笑了，跟做贼一样左看右看，生怕被方悦那个小喽啰发现。你说她是不是怕凌雪？”
柳如烟没接话。
“还有那个陈柯，物理课代表跟你说谢谢那次，耳朵红得能煎鸡蛋。小男生害羞真有意思。”
“你今天话很多。”柳如烟说。
“这不是好久没跟你聊天了嘛。行行行，不打扰你修炼。好好练，早点突破，本系统看好你。”声音消失了。识海恢复安静。
柳如烟没有立刻继续打坐。她坐在黑暗中，把墨渊今晚的每一句话从头到尾重新过了一遍。凌雪背后有东西。精神攻击对她无效。它俩之间可能只是在互相利用，但这个渠道提供的每一个字都值得筛一遍。下一步得弄清楚凌雪究竟有什么、是靠什么东西在修炼——因为如果她猜得没错的话，凌雪那些被掠走的气运，最后不一定全落到了自己手里。
窗外风吹过树梢，落下了几片叶。柳如烟重新闭上眼，呼吸渐沉。这个位面的水比她想的要深，但在今晚的静默中，丹田里那盏灯始终烧得格外稳当，像是正对着某个她还没能看清的远方微微挑亮了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