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二天,哪吒从早上开始就坐立不安。
他一会儿站在院子里练习走路,一会儿对着水缸练习呼吸,一会儿又把红莲面具拿出来擦了又擦。
那面具只遮半张脸,红底金纹,眼角处画着一簇燃烧的莲花。
哪吒把它戴上,又摘下,对着铜镜看了半天。
镜子里的孩子比以前陌生。
少了几分怯意,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英气。
“好看吗?”他问旁边的布老虎。
布老虎已经缝补过很多次,肚子歪歪扭扭。
哪吒替它回答:“好看。”
说完,他自己笑了。
结果笑声稍微大了点,桌上的茶杯抖了抖。
哪吒立刻捂嘴。
茶杯没有碎。
他松了口气。
傍晚时分,李靖去了城防营,殷夫人则被请去安置伤民。李府里守卫不少,但没人会想到,三公子竟敢翻墙出去。
哪吒站在后院墙边,抬头看了看。
这墙比三年前高了许多,但对他来说,仍旧不算什么。
难的是落地。
他深吸一口气,学着道长教他的法子,把力道收在腰腹,不往脚下砸。
“一点点。”
他小声对自己说。
“轻一点。”
他纵身一跃。
人如红影,翻过高墙。
落地那一瞬,哪吒双膝微弯,脚尖先碰地,像猫一样把力量散开。
咔。
地面裂了一条很细的缝。
哪吒低头看了看,眼中露出惊喜。
只有一条!
他几乎想欢呼,又硬生生憋住。
“我进步了。”
他把红莲面具戴好,沿着小巷往城东走去。
庙会已经开始。
陈塘关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黑带来的阴影仍在,但人不能永远活在惊惧里。越是经历过灾难,人们越想抓住一点烟火气。
长街上挂满灯笼,红的、黄的、青的,像一串串落在人间的星。卖糖人的摊子前围满孩子,锅里麦芽糖熬得金亮;杂耍艺人喷出一口火,引来一片叫好;傀儡戏台上,小木偶穿着将军袍,挥舞木剑斩妖除魔。
哪吒站在人群边缘,眼睛都看直了。
原来夜里的陈塘关这么好看。
他以前只能隔着高墙听见远处锣鼓声,却从不知道那些声音背后是这样的灯火、笑脸和香气。
一个卖花灯的老伯见他站着不动,笑问:“小公子,买盏灯?”
哪吒吓了一跳,后退半步。
老伯疑惑地看他。
哪吒压低声音:“我……我看看。”
他声音很小。
没有起风。
老伯也没有认出他,只把一盏莲花灯递过来:“看看吧,这盏做得最好。”
哪吒不敢接。
老伯以为他害羞,直接把灯柄塞到他手里。
哪吒的手瞬间僵住。
灯很轻,薄薄的纸糊在竹篾上,仿佛一捏就碎。
他屏住呼吸,用两手指轻轻夹住灯柄。
莲花灯微微晃了晃,没有破。
哪吒心头猛地一跳。
他拿住了。
他真的拿住了一盏花灯。
“多少钱?”他问。
“两个铜板。”
哪吒愣住。
他没有钱。
以前他从不出门,也没人教他出门要带钱。他摸遍全身,只摸到那封小女孩写给他的信。
老伯看出他的窘迫,笑道:“没钱也不要紧,喜欢就拿着吧。”
“不行。”哪吒认真道,“买东西要给钱。”
老伯乐了:“那你下次给。”
哪吒点头:“我一定给。”
老伯摆摆手:“去吧,小公子,前面还有傀儡戏。”
哪吒提着莲花灯,走进人群。
这一路,他像捧着一颗脆弱的心。
有人撞到他肩膀,他立刻侧身;有孩子追逐跑过,他急忙让开;他脚下每一步都落得极轻。虽然偶尔仍会让石板发出细小裂声,但庙会太吵,没人注意。
直到傀儡戏台前,一个男孩忽然指着他喊:
“你是谁啊?面具真好看!”
哪吒僵住。
几个孩子围过来。
“你这面具在哪里买的?”
“给我看看!”
“你手里的灯也好看!”
哪吒下意识后退。
一个圆脸男孩伸手去摸他的面具,哪吒猛地躲开,脚下一用力。
咔嚓!
石板裂开。
孩子们愣住。
哪吒的心一下沉到谷底。
完了。
他们会认出来。
圆脸男孩低头看着裂开的石板,又抬头看哪吒:“哇!你会变戏法?”
哪吒:“啊?”
另一个孩子兴奋道:“你刚才怎么弄的?再来一下!”
哪吒呆住。
他们没有跑。
也没有喊怪物。
因为他们不知道他是谁。
在他们眼里,他只是一个戴着红莲面具、有点奇怪的孩子。
哪吒握紧花灯,小声说:“不能再来了,会把地弄坏。”
圆脸男孩不在意:“弄坏了有人修。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看戏?”
哪吒怔怔问:“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圆脸男孩指着戏台,“今天演的是神童降妖,可厉害了!”
哪吒被他们拉到戏台前。
准确地说,是他们想拉他,却发现拉不动。
圆脸男孩憋红了脸:“你怎么这么沉?”
哪吒连忙自己走过去:“我自己来。”
他站在孩子们中间,看着台上木偶将军和妖怪打斗。
傀儡戏很简单,妖怪张牙舞爪,将军挥剑斩妖,百姓欢呼。孩子们看得热血沸腾,纷纷挥拳。
“打它!”
“斩妖除魔!”
“妖怪最坏了!”
哪吒听着听着,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他低声问:“如果妖怪没有害人呢?”
圆脸男孩头也不回:“妖怪哪有不害人的?”
哪吒说:“也许有。”
另一个孩子道:“我娘说,长得奇怪、力气特别大、会喷火刮风的,都是妖怪。”
哪吒手里的莲花灯晃了一下。
圆脸男孩转头看他:“你怎么了?”
哪吒摇头:“没事。”
戏台上,木偶妖怪被一剑刺倒。偶人故意发出夸张惨叫,逗得满场大笑。
哪吒却笑不出来。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戏台上的妖怪换成自己,台下的人是不是也会这样叫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马惊了!”
人群动起来。
一辆满载木箱的马车从街角冲出,拉车的黑马不知受了什么惊,眼睛发红,口吐白沫,疯了一样撞向庙会人群。
车夫死死拉着缰绳,却被甩得东倒西歪。
“让开!快让开!”
街上顿时乱成一团。
摊贩推车翻倒,孩子哭喊,大人互相推挤。那辆马车前方,正有一个卖糖人的小女孩摔倒在地,膝盖磕破,吓得动弹不得。
哪吒看见她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马车越来越近。
他可以躲。
只要他躲开,就没人知道他是谁。
可小女孩会被撞上。
哪吒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莲花灯。
这是他第一次在街上得到的东西。
它那么轻,那么脆弱。
他轻轻把灯放到地上。
然后摘下面具,塞进怀里。
因为他怕待会儿动作太大,会弄坏它。
“喂,你什么?”圆脸男孩惊叫。
哪吒没有回答。
他冲了出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想着每一步会不会踩裂石板。
他只盯着那匹疯马,盯着车轮前的小女孩。
轰!
第一步落下,石板碎裂。
轰!
第二步落下,摊边灯笼被气浪吹得乱晃。
有人回头,看见那道红影,脸色骤变。
“哪吒!”
“是李家的哪吒!”
“怪童来了!”
惊叫声四起。
哪吒咬紧牙,没有停。
疯马嘶鸣着冲到小女孩面前。
哪吒扑过去,一手抱起小女孩,另一只手按住马头。
“停下!”
黑马前蹄高高扬起,巨大的冲力撞在哪吒身上。
砰!
哪吒脚下地面塌陷,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可他没有退。
马车被硬生生拽停,车厢里的木箱因为惯性飞出,朝旁边人群砸去。
哪吒瞳孔一缩。
他怀里还抱着小女孩,若去接木箱,可能会伤到她。
就在这瞬间,一道青影从屋檐上掠过。
“低头!”
哪吒听出是阿渡的声音,立刻弯腰护住小女孩。
阿渡从半空翻下,手中竹箱一开,数十张面具飞出,像活了一样贴上那些木箱。木箱竟在空中一顿,随即偏了方向,砸向无人的空地。
砰砰砰!
木箱摔碎,里面滚出一堆青黑色的鳞片。
人群安静了一瞬。
阿渡落在哪吒身旁,脸色从未有过的凝重。
哪吒低头看着那些鳞片。
鳞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泛着黏腻黑光,上面缠绕着一丝熟悉的腥臭气息。
黑的气息。
马车夫见状,脸色惨白,转身就想逃。
哪吒把小女孩交给旁人,身形一闪,拦在车夫面前。
车夫吓得瘫坐在地:“别我!别我!”
哪吒皱眉:“谁让你运这些东西进城?”
车夫牙齿打颤:“我不知道!有人给钱,让我从北门运进来,说是药材!”
阿渡走过来,蹲下看着那些黑鳞。
他的手刚靠近,鳞片忽然蠕动了一下。
哪吒头皮一麻:“它会动?”
阿渡脸色更沉:“不是鳞片。”
“那是什么?”
阿渡还没回答,一片黑鳞忽然裂开,从里面钻出一条细小的黑虫。黑虫长着龙鳞似的甲壳,嘴里发出尖锐嘶鸣。
紧接着,所有鳞片都开始裂开。
密密麻麻的黑虫涌出,像一片活着的黑水,朝人群爬去。
百姓们尖叫逃散。
哪吒汗毛竖起。
这些东西要是钻进人群,不知会有多少人受伤。
他下意识吸气,腔里力量翻涌。
阿渡立刻喊:“别用吼的!这里人太多!”
哪吒硬生生憋住。
不用吼。
不能用拳乱砸。
不能放任力量炸开。
他必须控制住。
哪吒盯着那些黑虫,脑中飞快闪过自己练习过的所有东西:两手指捏花灯,轻轻接住纸包,抱住母亲不让她疼。
力量不是越大越好。
力量要用到该用的地方。
他猛地蹲下,双掌按地。
“那就从下面来。”
阿渡一愣。
下一瞬,哪吒掌心发力。
不是向外轰,而是向地下压。
轰隆隆——
地面震动,却没有彻底炸裂。裂缝沿着哪吒掌心向前蔓延,像被引导的河流,精准地绕过人群和摊位,只在黑虫周围形成一圈深沟。
黑虫纷纷掉进沟里。
哪吒额头青筋绷起,低吼道:“起!”
深沟两侧石板猛然合拢,将无数黑虫夹在其中。
噼里啪啦。
腥臭黑汁溅出。
剩下的黑虫想逃,阿渡挥袖,几张鬼脸面具飞出,贴在地面上,化成一道青色光圈,将它们困住。
哪吒站起身,一拳砸下。
这一拳他没有砸地。
而是砸向空处。
拳风凝成一束,像无形铁锤,轰在光圈中央。
砰!
黑虫尽数化为黑烟。
街上安静下来。
只剩下人们惊魂未定的喘息声。
哪吒站在破裂的长街中央,口剧烈起伏。
他没有伤到人。
他做到了。
他刚才在人群里出手,却没有伤到一个人。
哪吒忍不住回头看阿渡。
阿渡对他竖了竖大拇指。
可这时,一个男人忽然冲出来,抱起摔倒的小女孩,恶狠狠瞪着哪吒。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哪吒脸上的笑僵住。
男人声音越来越大:“你一来就出事!马惊了,虫子也出来了,谁知道是不是你招来的?”
有人小声说:“可刚才是他救了人……”
“救人?”男人怒道,“他要是不来,马车会惊吗?那些怪虫会冒出来吗?”
“对啊,怎么偏偏他来了就出事?”
“李将军不是说会看住他吗?”
“他怎么又跑出来了?”
议论声渐渐变了味。
哪吒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身上刚刚平复的力量又开始翻涌。
他明明救了人。
他明明控制住了。
可为什么,还是这样?
圆脸男孩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捧着那盏莲花灯。
灯还亮着。
他怯生生走到哪吒面前:“你的灯。”
哪吒低头看他。
圆脸男孩把灯递给他,小声说:“我看见了,是你救了小杏。”
哪吒没有接。
他怕自己的手在发抖,会捏碎那盏灯。
男人一把拉过圆脸男孩:“别靠近他!”
莲花灯掉在地上。
被人群慌乱的脚踩过。
咔。
灯骨断了。
火光熄灭。
哪吒看着那盏碎掉的灯,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阿渡上前一步,挡在哪吒身前,冷声道:“你们眼瞎吗?若不是他,刚才至少死三个。”
男人还想说什么。
远处传来一声厉喝:
“都住口!”
李靖带兵赶到。
他看见破碎的街道、满地黑汁、被拦下的马车,又看见站在人群中的哪吒,脸色瞬间沉下。
“哪吒。”
哪吒低头:“爹。”
“谁让你出来的?”
哪吒没有说话。
李靖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那些残余黑鳞上。他眼神一变,立刻对副将道:“封锁长街,拿下车夫,所有东西带回营中查验。”
副将领命。
百姓们仍在窃窃私语。
李靖走到哪吒面前,压低声音:“跟我回去。”
哪吒抬头看他。
“爹,我救了人。”
李靖道:“我知道。”
“我没有伤人。”
“我也知道。”
哪吒声音颤了颤:“那为什么所有人还是觉得是我的错?”
李靖沉默。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因为世间很多偏见,并不会因为一次善举就消失。人们可以感激你一时,也可以在下一场恐惧来临时重新怀疑你。
哪吒看着父亲的沉默,忽然明白了。
他慢慢弯腰,捡起地上碎掉的莲花灯。
灯已经灭了,纸面踩得脏污不堪。
他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很重要的宝物。
“我回去。”
哪吒说。
他从人群中走过。
百姓们下意识让出一条路。
有人眼神愧疚,有人仍旧戒备,有人想说谢谢,却在旁人的沉默里闭上嘴。
哪吒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一步,都很轻。
可是长街上,仍然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细小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