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这五个字像一块冰,落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码头上的风忽然冷了。
渔民被抬下船时,已经只剩半口气。他浑身都是细密伤口,像被无数鱼鳞刮过,衣裳被海水泡得发白,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黑紫色。
李靖命人立刻请大夫。
可那渔民仍死死抓着他的手腕,像是怕话没说完,自己就会沉进某个看不见的深海里。
“将军……他说……三……”
李靖俯身:“谁说的?”
渔民眼珠颤动,瞳孔里映着海面。
“黑龙王……”
他说完这三个字,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异的咯咯声。下一刻,他猛地张嘴,竟吐出一股黑水。
黑水落在甲板上,冒起细细白烟。
周围士兵惊得后退。
道长快步赶来,抬手打出一道符,符纸落在黑水上,瞬间燃成青火。黑水在火中扭曲,隐约发出细小虫鸣。
哪吒站在原地,手指一点点握紧。
阿渡按住他的肩。
“别急。”
哪吒没有看他,只盯着那艘破船。
船舷上有五道巨大的爪痕,每一道都深深嵌入木头,几乎将整艘船撕开。那爪痕他认得。
黑那夜,正是那样的爪子从浪里探出,拍向陈塘关。
李靖转身下令:“封港!所有渔船不得出海!城防营加巡,东门、北门严查来往之人。将伤者送回营中,派人安抚家属。”
副将领命而去。
但码头上早已聚满百姓。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黑龙王要陈塘关交出哪吒。
三后,若不交人,便水淹陈塘关。
起初人群里只是低声议论,后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
“交出谁?”
“李家的三公子?”
“黑龙王要的是哪吒?”
“我就说!灾祸都是他招来的!”
“若不是他打伤那龙爪,黑龙王怎会来报复?”
“可他那晚救了我们啊!”
“救了又怎样?现在全城人都要给他陪葬!”
“那可是龙王!我们陈塘关怎么挡?”
这些话像海边的碎石,被浪一颗颗推到哪吒脚下。
哪吒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脚底的地面又开始裂开。
不。
不是地在裂。
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裂。
他抬头看向那些百姓。
有人不敢与他对视,有人眼中满是恐惧,也有人愤怒得像恨不得立刻把他推向大海。
小杏的父亲也在人群中。
他抱着女儿,脸色苍白,眼神复杂。小杏从他怀里探出头,看见哪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他。
可她父亲立刻捂住她的嘴,转身挤进人群。
哪吒看见了。
他低下头。
阿渡低声说:“别听。”
哪吒问:“他们说错了吗?”
阿渡皱眉:“当然错了。”
“可黑龙王要的是我。”哪吒声音很轻,“如果没有我,他是不是就不会水淹陈塘关?”
阿渡一时没说话。
哪吒转头看他:“你也不知道,对不对?”
阿渡抓紧竹箱背带,咬牙道:“这不是你的错。坏的是那条黑龙,不是你。”
哪吒望向海面。
夕阳快落了,海水颜色深沉,像一大块渐渐凝固的铁。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走上长街。
他只是想出去玩,却踩裂了石板,吼出了龙卷风。
那时百姓说他是怪物。
后来黑来了,他救了人;庙会马惊,他又救了人。
可只要灾祸再次降临,人们仍会回头看向他。
像看一块摆错了地方的石头。
只要把他移走,一切就会恢复平静。
李靖走到哪吒面前。
哪吒抬头:“爹。”
李靖看着他的脸,沉声道:“回府。”
哪吒问:“如果三后黑龙王真的来呢?”
李靖道:“那是我的事。”
“他要的是我。”
“你是我儿子。”李靖声音更重,“所以也是我的事。”
哪吒心口一颤。
李靖转身,对周围百姓道:“诸位!陈塘关受天庭所辖,受朝廷所护,我李靖为陈塘关总兵,自会守城抗敌。妖龙威胁,不可轻信,更不可自乱阵脚!”
有人壮着胆子喊:“李将军!若黑龙王真要水淹陈塘关,我们怎么办?”
李靖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可那是龙王!凡人怎么挡?”
“挡不挡得住,打过才知道。”李靖拔剑,剑锋映着残阳,“但陈塘关没有把孩子献给妖魔换太平的规矩。”
人群安静了一瞬。
哪吒看着父亲的背影。
李靖站得很直,像一在海风里的铁旗。
可哪吒也看见,他握剑的手很紧。
紧到指节发白。
回李府的路上,哪吒一直没有说话。
阿渡跟在他旁边,几次想开口,却被李靖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到了府门口,殷夫人已经等在那里。
她显然也听说了消息,脸色苍白,却在看见哪吒时立刻迎上来。
“吒儿。”
哪吒看着母亲,忽然问:“娘,如果我不在陈塘关,是不是就不会有事?”
殷夫人身体一僵。
李靖厉声道:“哪吒!”
哪吒没有看父亲,只看着母亲。
殷夫人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认真地说:“不许这样想。”
“可是……”
“没有可是。”殷夫人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你在哪里,哪里就是娘的家。若陈塘关容不下你,娘就陪你离开陈塘关。若东海要你,娘就站在你前面。若天上的也要抓你,娘也不让。”
哪吒怔住。
殷夫人抱住他。
“吒儿,你不是换太平的东西。你是娘的孩子。”
哪吒眼眶一下红了。
他想回抱母亲,却又怕自己情绪太乱,会控制不住力气。
于是他只是僵在原地,任由母亲抱着。
李靖别过脸去。
阿渡站在旁边,抬头看天,像是忽然对屋檐上的瓦很感兴趣。
那夜,李府没有人睡好。
李靖与道长在书房商议防御到深夜。
陈塘关虽有城墙,可城墙挡不住海水。要抗黑,只能在海岸设阵,稳住堤坝,再以兵力阻击妖物。
但他们心里都清楚,若那所谓黑龙王真有翻海之力,陈塘关能撑多久,没人知道。
三。
太短了。
李靖召集城防营,连夜搬石筑堤,修补码头,设下火油、弩车、镇水符。城中百姓也被组织起来转移老弱妇孺,准备粮食和高地避难。
可恐惧比命令跑得更快。
第二清晨,李府门外聚了一群人。
起初只有十几个,后来变成几十个,上百个。
他们不敢闯进来,只堵在街口。
有人喊:“请李将军为全城百姓想想!”
有人喊:“黑龙王要的是哪吒,不是陈塘关!”
还有人喊:“不能让我们全城人陪一个怪童死!”
守卫们拔刀阻拦。
李靖正在军营,殷夫人要出去,却被李伯拦住:“夫人,外面乱,您不能出去。”
哪吒站在院子里,听着门外的声音。
每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交出哪吒!”
“不交人,陈塘关就完了!”
“李家不能仗着有兵权,就害死满城百姓!”
哪吒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他今天很小心,没有踩裂石板。
可门外那些声音却比裂石声更刺耳。
阿渡坐在墙头,脸色难看。
“我去把他们吓走。”
哪吒问:“怎么吓?”
阿渡从竹箱里掏出一张鬼面:“扮个妖怪。”
哪吒摇头:“那他们会更怕。”
“本来就怕你,还管那么多?”
哪吒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说:“他们有家人。”
阿渡一愣。
哪吒看向府门方向:“他们怕水淹陈塘关,怕自己的爹娘孩子死掉,就像我娘怕我被抓走一样。”
阿渡皱眉:“可他们要牺牲你。”
哪吒轻声道:“所以我不喜欢他们。”
阿渡怔住。
哪吒继续道:“但我好像也不能完全恨他们。”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孩子的疲惫。
“阿渡,这是不是很奇怪?”
阿渡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一直觉得哪吒莽撞、好哄、又容易难过。可有时候,这孩子看事情反而清楚得吓人。
因为被人怕过,所以他知道怕是什么滋味。
也因为被人伤过,所以他比很多人更不愿意轻易伤人。
门外的喊声越来越大。
忽然,一块石头越过墙头,砸进院子里。
砰。
石头落在哪吒脚边,滚了两圈。
殷夫人脸色大变:“谁扔的?”
外头一阵混乱,有人骂,有人劝,也有人沉默。
哪吒弯腰捡起那块石头。
石头上绑着一张纸。
纸上用粗黑墨写着四个字:
灾星出城。
殷夫人冲过来,一把夺过纸,撕得粉碎。
“不要看!”
哪吒却已经看见了。
他盯着母亲手里的碎纸,忽然笑了一下。
“娘,他们字写得比我好。”
殷夫人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她宁愿哪吒哭,宁愿哪吒生气,甚至宁愿他砸碎院墙大吼一场。
可他偏偏笑了。
那笑比哭还让人心疼。
哪吒伸手,轻轻替她擦眼泪。
“娘,我没事。”
殷夫人握住他的手:“你不许乱想。”
“我没有乱想。”
“你有。”殷夫人看着他,“你是不是想自己去东海?”
哪吒沉默。
阿渡猛地跳下墙:“你疯了?”
殷夫人紧紧抓着哪吒:“你答应娘,不许去。”
哪吒小声说:“我还没想好。”
“想都不许想!”
哪吒看着母亲,又看向门外那些影影绰绰的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夹在两场水中间。
一边是爱他的人。
一边是怕他的人。
两边都在拉他。
而真正的敌人,就躲在更远的海里,冷冷看着这一切。
黄昏时,李靖终于回府。
他没有从正门进,而是带兵驱散了聚在门外的人群。
人群散去前,仍有人喊:“李将军!若陈塘关没了,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李靖没有回答。
他走进府中,看见院子里那块被扔进来的石头,脸色沉得可怕。
哪吒站在廊下。
“爹。”
李靖看向他:“怕吗?”
哪吒想了想:“有点。”
“怕什么?”
“怕黑龙来。”哪吒顿了顿,“也怕黑龙不来。”
李靖皱眉。
哪吒说:“它不来,城里人就会一直觉得,交出我就能太平。”
李靖心口一紧。
哪吒抬头,认真问:“爹,如果我出城和它打一架,打赢了,是不是他们就不会再说了?”
李靖道:“不会。”
哪吒愣住。
李靖说:“你打赢了,他们会感激,会欢呼,会说你是英雄。但等下一次灾祸来,他们中还是会有人害怕,还是会有人怪你。”
哪吒低下头。
李靖走到他面前:“所以你不能为了让他们闭嘴去战。”
哪吒问:“那为了什么?”
李靖沉默片刻,蹲下身。
“为了你自己心里觉得该守的东西。”
哪吒看着父亲。
李靖道:“若你战,是因为你不愿看百姓被淹,不愿看陈塘关毁于妖龙之手,那你就战。若你战,只是因为他们你、骂你、要你证明自己,那你就不该去。”
哪吒似懂非懂。
“有什么不一样?”
“前者,你站得住。”李靖说,“后者,你会被他们推着走。人一旦被别人推着走,就算赢了,也会觉得自己像被献出去的祭品。”
哪吒心头一震。
李靖把手放在他肩上。
“哪吒,你不是祭品。”
这句话,殷夫人说过一次。
如今李靖又说了一次。
哪吒的眼睛慢慢红了。
“那如果我想守陈塘关呢?”他问。
李靖看着他。
“那我和你一起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