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比试定在陈塘关外的旧校场。
那里远离民居，地面开阔，四周已经被道长布下结界。李靖亲自监督，以防任何意外。
消息传开后，许多百姓都想去看。
李靖本不准。
可哪吒却说：“让他们看吧。”
殷夫人皱眉：“你不是不喜欢被人看？”
哪吒道：“以前不喜欢。现在……还是有点不喜欢。”
“那为什么？”
哪吒想了想：“敖丙要看我怎么用力量，他们也可以看。”
殷夫人心疼道：“你不用事事都给别人证明。”
哪吒点头：“我知道。”
他抬头看着母亲，笑了一下。
“但这次不是证明我是好人。”
“那是什么？”
“是告诉他们，我打架的时候可以站远点看，但别乱跑。不然我还得分心救。”
殷夫人愣了片刻，终于忍不住笑了。
于是，旧校场外站满了人。
不过大家都被士兵拦在结界外，离得很远。
小杏和圆脸男孩也来了。
卖灯老伯来了。
扔石头的男人也来了，站在人群最后，手里拿着一捆绳子和几块木板，说若哪里坏了，他留下来修。
阿渡抱着竹箱，坐在最高的一棵树上，占了最佳位置。
哪吒仰头问：“你不上来帮我？”
阿渡晃着腿：“这是你们俩的事。我负责卖票。”
哪吒一惊：“你还收钱？”
阿渡正色道：“没有，我只是有这个想法。”
李靖看了他一眼。
阿渡立刻补充：“但在李将军英明领导下，我放弃了。”
校场中央，敖丙已经站定。
他今换了一身更利落的蓝白劲装，银色护腕泛着冷光。身后没有兵器，只有一条冰蓝色的长绫缠在臂间，像一缕凝固的海浪。
哪吒走到他对面。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透，动作却已经稳了许多。
“规则是什么？”哪吒问。
敖丙道：“不伤性命，不出结界。谁先失去反击能力，或主动认输，便算输。”
哪吒点头：“行。”
阿渡在树上喊：“补充一条，不许打脸！”
哪吒抬头：“为什么？”
阿渡道：“你脸本来就不算特别好看，再打坏了，以后卖不了英雄画像。”
哪吒捡起一块小石头就想丢他。
李靖咳了一声。
哪吒又把石头放下。
敖丙看着这一幕，忽然问：“你总是这样？”
“哪样？”
“打之前也会分心吵架。”
哪吒想了想：“习惯了。”
敖丙道：“战斗时分心，是大忌。”
哪吒咧嘴：“那你等会儿别分心。”
话音落下，他已经动了。
哪吒没有等敖丙先出手。
他知道敖丙是龙族，力量、速度、术法都不会弱。自己有伤在身，若拖太久，必然吃亏。
所以第一击，要抢势。
他脚下一踏，地面裂开半寸。
但这一次，裂纹没有乱散，而是像一朵小小红莲，在他脚下绽开。反震之力托起他的身体，哪吒瞬间冲到敖丙面前，一拳轰出。
敖丙抬手。
冰蓝长绫如水般展开，挡在身前。
拳风撞上长绫。
轰！
长绫向后凹陷，却没有碎，反而顺着哪吒拳势一绕，缠向他的手腕。
哪吒吃了一惊，立刻收拳后跃。
长绫擦着他的指尖掠过，在地面留下一层冰霜。
好冷。
哪吒甩了甩手。
“你这布会冻人？”
敖丙道：“是海冰绫。”
“哦。”
哪吒忽然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下。
地上冰霜正在蔓延，想冻住他的脚。
他猛地一跺。
砰！
冰霜震碎。
敖丙眼神微动。
哪吒没有用蛮力乱踩，而是把震荡控制在脚下三尺，没有波及结界外。
这比黑之战时更细了。
敖丙抬手，海冰绫化成三道蓝影，从左、右、上三面攻来。
哪吒没有硬接。
他想起阿渡的面影训练。
看气息。
三道蓝影里，左边最冷，却最虚；上方速度最快，但力道轻；右边那道看起来不起眼，却藏着真正的束缚之力。
哪吒向左虚晃，骗过上方蓝影，随即矮身从右侧绫下钻过，一掌拍向敖丙肩头。
敖丙后退半步，掌心凝冰，与哪吒对了一掌。
嘭！
火热拳劲与冰寒龙气相撞，空气中炸开一片白雾。
哪吒被寒气冻得手臂发麻。
敖丙也被哪吒的力道震得袖口裂开。
二人同时后退。
哪吒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结了一层薄冰。
他吹了口气，薄冰咔嚓裂开。
“有点意思。”
敖丙看着他：“你还没有出全力。”
哪吒道：“你不也没有？”
敖丙点头：“我说过，会压制修为。”
哪吒不满：“你这样像让着我。”
“你有伤。”
“我有伤也不用你让。”
敖丙道：“若我不让，你会输得很快。”
哪吒眼睛一瞪。
结界外，阿渡捂脸：“完了，这冰块龙真不会说话。”
哪吒深吸一口气。
“行，那你别让。”
敖丙道：“你确定？”
哪吒咧嘴：“确定。”
李靖眉头一皱，正要出声，却被殷夫人拉住。
殷夫人轻声道：“让他自己打。”
李靖看向她。
殷夫人虽然紧张得手指发白，却仍看着场中的哪吒。
“这是他自己选的。”
李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场中，敖丙周身气息变了。
原本他像一潭冷水，此刻却像深海下忽然翻起暗流。
温度骤降。
校场地面迅速结冰，冰霜从敖丙脚下蔓延，形成一圈蓝白色阵纹。
哪吒吐出一口气，竟化成白雾。
“来。”
敖丙抬手。
“冰封。”
只两个字。
哪吒脚下地面瞬间升起数冰柱，直锁他的四肢。
哪吒反应很快，立刻跃起。
可半空中也有冰晶凝成，像无数细小镜面，折射出敖丙的身影。
哪吒一时间分不清哪个是真。
海冰绫从冰镜间穿出，缠住他的腰，猛地向下一拽。
砰！
哪吒重重砸在冰面上。
伤口被震得剧痛，他咬牙闷哼一声。
敖丙没有停手。
数道冰锁从地面窜出，缠住哪吒手脚。
结界外，百姓们紧张地惊呼。
小杏急得抓住父亲的衣袖：“哪吒哥哥！”
阿渡从树上站起来，眉头紧锁。
哪吒挣扎了一下。
冰锁很硬。
若他全力爆发，当然能挣开。
可这里是校场，周围有结界，有百姓，还有他尚未痊愈的身体。若他像以前那样一口气把所有力量炸开，也许能赢，却会震碎半个校场。
敖丙站在不远处，平静道：“若此刻是战场，敌人不会等你控制。”
哪吒咬牙：“我知道。”
“你既要守人，又要控力，就必须承受更多束缚。”
“我知道。”
“有时你会因此输。”
哪吒抬头看他。
敖丙道：“你还坚持？”
哪吒忽然明白，敖丙不是在嘲笑他。
他是在问一个很认真的问题。
如果控制力量会让你更难赢，你还要控制吗？
如果顾忌别人会让你受伤，你还要顾忌吗？
如果不变成怪物意味着你要忍受更多束缚、更多疼痛、更多不公平，你还愿意吗？
哪吒低下头，看着缠住自己的冰锁。
冰很冷。
但他心口有火。
“我不想赢得像敖玄。”
敖丙眼神一动。
哪吒闭上眼。
他没有一口气爆发，而是把力量一点一点分出去。
左手一分。
右手一分。
双脚各一分。
口留三分。
气息沿着冰锁反向渗入，像细小火苗钻进冰缝。
咔。
第一道冰锁裂开。
不是炸裂。
是从内部被震散。
咔咔。
第二道，第三道。
敖丙眼中终于露出明显惊讶。
哪吒睁眼。
“但我也不想输。”
轰！
所有冰锁同时碎裂，却没有向外飞散，而是化成细碎冰雾，落在哪吒周身。
哪吒从冰雾中冲出。
这一次，他没有直线猛冲。
他踏着冰面上的裂纹，身形忽左忽右，每一步都踩得极准。敖丙布下的冰阵本想限制他的行动，却反被他当成借力的路。
海冰绫袭来。
哪吒抬手抓住。
寒气顺着手掌蔓延，他不管，硬生生把长绫往自己这边一拽。
敖丙身体被牵动半步。
哪吒趁机近，一拳打向敖丙前。
拳头停在敖丙衣襟前一寸。
拳风却已穿过敖丙身侧，轰在他背后的冰柱上。
冰柱碎裂。
敖丙低头看着停在前的拳。
哪吒喘着气，额头全是汗。
“打中你了。”
敖丙没有说话。
哪吒又说：“但没伤你。”
敖丙静静看着他。
“为何停？”
哪吒理所当然道：“规则不是不伤性命吗？”
“这一拳即便落下，也不会伤我性命。”
“会伤你啊。”
敖丙微怔。
哪吒收回拳头，疼得甩了甩手。
“我又不是敖玄，非要把对手打烂才算赢。”
结界外安静片刻后，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小杏跳起来：“哪吒哥哥赢了！”
圆脸男孩也喊：“赢了赢了！”
阿渡在树上大声道：“别光喊，下注赢的来我这边登记！”
李靖一个眼神扫过去。
阿渡立刻改口：“开玩笑！纯属活跃气氛！”
敖丙垂眸看着自己前。
哪吒的拳没有落下。
但拳风已经震碎了他身后的冰柱。
这意味着，若哪吒愿意，那一拳可以重伤他。
可哪吒停住了。
不是因为不敢。
而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
敖丙忽然想起龙宫里那些训练。
胜负。
强弱。
规矩。
颜面。
他从小被教导，龙族出手，要么不出，要么必胜。给敌人留下余地，便是给自己留下祸患。
可是眼前这个被许多人称作怪物的孩子，却在占据优势时，停了一寸。
这一寸，比他那一拳更重。
敖丙抬头。
“我输了。”
哪吒松了口气。
下一刻，他腿一软，差点跪下。
敖丙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哪吒愣住。
敖丙也愣住。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着敖丙扶着哪吒胳膊的手。
哪吒问：“你不怕我突然把你甩出去？”
敖丙道：“你不会。”
哪吒咧嘴笑了。
“你这人，说话虽然不好听，但眼光还行。”
敖丙：“……”
阿渡在远处喊：“他夸你呢！虽然也不好听！”
敖丙扶着哪吒走出结界。
殷夫人立刻冲上来，把哪吒接过去。
“疼不疼？”
哪吒本想说不疼，可看见殷夫人的眼神，老实道：“疼。”
殷夫人眼圈立刻红了。
哪吒慌忙补充：“但能忍。”
殷夫人瞪他：“谁让你忍了？”
哪吒缩了缩脖子。
敖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龙宫里，若他受伤，医官会来，侍从会来，父王也许会遣人问一句伤势。
但没人会这样又气又疼地骂他。
李靖走到敖丙面前。
“结果如何？”
敖丙道：“哪吒胜。”
“你会如何回禀东海？”
敖丙沉默片刻。
所有人都看着他。
敖丙抬眸，声音清晰。
“敖玄犯境，陈塘关自卫无罪。”
“哪吒身负异力，却能控力知止，非妖非祸。”
“东海龙宫失察在先，应净海、赔损、安抚陈塘关。”
最后一句说完，周围百姓一片哗然。
阿渡眼睛亮了：“赔损？赔多少？”
李靖再次看他。
阿渡咳嗽：“我替陈塘关问的。”
哪吒看着敖丙。
“你真会这么说？”
敖丙点头。
“那如果龙宫不听呢？”
风忽然静了。
敖丙抬头看向东海方向。
很久后，他说：
“那我就再说一遍。”
哪吒怔住。
敖丙补充道：“若还不听，我会来陈塘关告知你们。”
阿渡挑眉：“只是告知？”
敖丙看了他一眼。
“让你们先跑。”
阿渡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
哪吒也笑了。
李靖没有笑，但眼神缓和了一些。
敖丙看着哪吒脸上的笑，忽然问：“笑什么？”
哪吒说：“觉得你没那么麻烦了。”
敖丙认真道：“你比较麻烦。”
哪吒：“……”
阿渡笑得更大声。
远处海风吹来，带着净海后清淡的咸味。
校场上的冰霜在阳光下慢慢融化。
哪吒低头看着水珠渗进裂开的地面里。
他忽然觉得，裂痕也不是只会让东西坏掉。
有时候，水会从裂缝里进去。
光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