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三,天还未亮,陈塘关便升起了战旗。
城中老弱妇孺被转移到高处,青壮被编入临时队伍,搬运石料、沙袋、火油。城防营在海岸列阵,弩车对准海面,符师们在堤坝上贴满镇水符。
东海异常平静。
平静得像死了。
没有浪声,没有鸟鸣,连风都停了。
哪吒穿上殷夫人亲手改好的红衣短甲,站在李靖身旁。
那短甲并不重,却缝得很细。肩甲内侧藏着柔软棉布,怕磨疼他;腰间系着红绳,是殷夫人昨夜一针一针编进去的。
“娘说,红色吉利。”哪吒低头摸着衣角。
李靖道:“也显眼。”
哪吒:“……”
阿渡背着竹箱站在旁边,打了个哈欠:“显眼好啊,敌人一看就知道该打谁。”
哪吒瞪他:“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阿渡想了想:“祝你别被打得太难看。”
哪吒气得想踹他。
阿渡立刻跳开:“你看你看,才说两句就急,心性不稳啊。”
哪吒哼了一声。
有阿渡在,他紧绷了一夜的心反倒稍微松了些。
但很快,他又望向海面。
“它会来吗?”
李靖道:“会。”
“为什么?”
“因为它想让我们怕。”李靖说,“既然已经放出话,它就一定会来。否则,怕的就该是它了。”
太阳从海平线升起时,第一道浪出现了。
那浪很小,只轻轻拍在礁石上。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然后所有人都听见了一种声音。
咚。
咚。
咚。
像巨鼓在海底敲响。
士兵们握紧长矛。
符师们脸色发白。
哪吒忽然想起自己出生那夜,李府地下也曾传来类似的声音。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黑暗里跳动。
海面开始变黑。
不是天色映照,而是海水本身从深处泛出墨一样的颜色。黑色向岸边蔓延,所过之处,鱼虾翻白,礁石冒烟,连空气都变得腥臭刺鼻。
“镇水符,起!”
道长厉喝。
堤坝上符光亮起,一道淡金屏障沿着海岸展开。
黑撞上屏障,发出滋滋声响。
哪吒闻到那股熟悉的臭味。
蚀灵虱。
黑里全是那种东西的气息。
“弩车准备!”
副将举旗。
海面忽然鼓起一个巨大的包。
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水下上浮。
下一瞬,无数黑鳞妖兵从浪中爬出。
它们似人非人,披着鱼鳞,手持骨叉,眼睛像死鱼一样泛白。每走一步,脚下都会留下黏腻黑水。
“放!”
弩箭如雨。
第一排妖兵被射穿,倒入海中。可更多妖兵从黑里爬出,密密麻麻,仿佛海水本身生出了爪牙。
城防营与妖兵撞在一起。
喊声骤然炸开。
哪吒刚要冲出去,李靖拦住他。
“等。”
哪吒急道:“他们打不过!”
“你要看清主敌在哪。”
“可那些士兵会死!”
李靖看着他:“所以更要看清。你若被小卒引开,真正的黑龙一击便能毁堤。”
哪吒咬牙。
他看见一个士兵被妖兵扑倒,立刻抬手。
不是吼,不是乱冲。
他屈指一弹。
一道压缩的劲风飞出,精准击碎那妖兵头颅。
士兵惊魂未定,抬头看见哪吒,愣了愣。
哪吒喊:“站起来!”
士兵连忙爬起,重新握矛。
阿渡在旁边吹了声口哨:“练得不错。”
哪吒没有回话。
他的眼睛快速扫过战场。
一个妖兵爬上堤坝,他一掌隔空拍碎;三只蚀灵虱从黑水中窜向符师,他吐出一缕小旋风,将它们卷进火油里;弩车旁有士兵被黑水缠住脚,他踏地震出一道裂缝,把黑水截断。
他没有大喊。
没有乱跑。
没有把力量一股脑砸出去。
李靖看见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却很快又被凝重取代。
因为海面中央,黑开始旋转。
那旋涡越来越大,仿佛海底张开了一只巨眼。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旋涡中传来。
“哪吒——”
这声音不像人声。
像海底千万块岩石相互摩擦,又像无数死鱼同时张嘴。
战场上的妖兵忽然停住。
士兵们也不由自主抬头。
黑中央,一条巨大的黑龙缓缓升起。
它的身躯足有城楼那样高,鳞片漆黑腐败,缝隙里流淌着污浊黏液。头顶双角断了一,另一缠着白骨。龙目不是金色,而是暗红,像两盏沉在血里的灯。
它出现时,天色都暗了下去。
哪吒感觉口一闷。
不是怕。
是体内那股力量像被什么东西牵动,隐隐发烫。
黑龙俯视海岸。
“交出哪吒。”
声音滚过海面,震得镇水屏障闪烁不定。
李靖上前一步,长剑出鞘。
“妖龙犯境,残害渔民,投放妖虫,今还敢威胁陈塘关。你究竟是谁?”
黑龙低笑。
笑声掀起浪头,冲撞堤坝。
“本王乃东海旧主,敖玄。”
道长脸色一变:“敖玄?不可能。东海龙族谱中,敖玄早在百年前便因叛乱被镇入海渊。”
黑龙转动眼珠,看向道长。
“镇入海渊,不是死。百年黑暗,百年怨气,百年听着东海龙宫歌舞升平。”
它张开龙口,露出森白利齿。
“他们夺我龙位,断我角,剥我鳞,将我锁在污泥之下。如今我出来了,自然要取回血债。”
李靖皱眉:“那与陈塘关何?”
敖玄的目光落在哪吒身上。
哪吒只觉得那目光黏腻冰冷,像一条蛇从脊背爬过。
“因为他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
殷夫人站在城墙高处,听见这话,脸色顿时变了。
李靖沉声道:“什么东西?”
敖玄缓缓靠近屏障,巨大的龙脸几乎贴上金光。
“天生灵火,混元煞骨。”它盯着哪吒,声音里带着贪婪,“多好的躯壳,多好的力量。若吞了你,本王便可洗去腐鳞,重塑龙身。到那时,别说陈塘关,便是东海龙宫,也要跪在本王爪下。”
哪吒终于明白。
什么交出他换太平,都是假的。
敖玄要的不是让他离开陈塘关,而是吃了他。
阿渡低骂:“老泥鳅想得挺美。”
敖玄听见了,龙目一转。
“昆仑弃徒,也在这里。”
阿渡脸上的笑消失。
敖玄继续道:“你们这些被抛弃的东西,倒是喜欢聚在一起。一个怪童,一个邪术少年,一个凡人将军,妄想挡海?”
哪吒抬起头。
“你才是怪物。”
敖玄笑了。
“哦?”
哪吒向前走了一步。
地面咔地裂开。
“他们怕我,是因为我力气大,会弄坏东西。”哪吒盯着黑龙,“可你让他们怕,是因为你想吃人,想淹城,想让所有人跪下。”
敖玄眯起眼。
哪吒继续说:“我以前也觉得,力气大就像怪物。可后来有人告诉我,不吃人、不害人、不人,就不算怪物。”
他握紧拳头。
“所以你才是。”
阿渡小声道:“这话我说的吧?”
没人理他。
敖玄忽然大笑。
黑翻滚,妖兵们发出嘶鸣。
“好,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东西。既然你不肯自己来,本王便先淹了这城,再从死人堆里把你挖出来!”
它仰天长吟。
海面轰然升起。
一道数十丈高的黑浪凝成水墙,朝陈塘关压来。
镇水屏障剧烈闪烁。
道长大喊:“稳住!”
符师们同时施法,金光暴涨。
黑浪撞上屏障。
轰!
堤坝震颤,数块巨石崩裂。许多士兵被震得吐血倒地。
哪吒想冲上去,却被李靖按住肩。
李靖看着他:“记住,你为何而战?”
哪吒怔住。
海浪咆哮,百姓惊叫,黑龙狂笑。
他脑中闪过很多画面。
母亲抱着他说你不是祭品。
父亲说我和你一起守。
阿渡坐在墙外说你做什么才是你的事。
卖灯老伯发抖的手。
圆脸男孩还给他的莲花灯。
小杏喊他哥哥。
还有那些骂他、怕他、要他出城的人。
他仍然不喜欢那些话。
也仍然会难过。
可他不想看见陈塘关被淹。
不想看见母亲哭。
不想看见父亲战死。
不想看见街上的灯笼、糖人、傀儡戏,都沉进黑水里。
哪吒抬起头。
“我知道了。”
李靖松开手。
哪吒向前走去。
一步。
地裂。
两步。
风起。
三步。
他身上的红衣猎猎燃烧般翻飞,脚下碎石悬浮起来。
哪吒站到屏障前,面对遮天黑浪,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他没有失控地大吼。
而是把中的气、骨中的力、心中的火,全部拧成一股。
阿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低声说:“他真的在学会了。”
敖玄冷笑:“小娃娃,也想挡海?”
哪吒抬拳。
“不是挡。”
他脚下猛地一踏。
整座堤坝轰然一震,却没有崩塌。力量顺着他踩下的位置传入地下,像无数看不见的钉子,将堤坝死死钉住。
同时,他一拳向前轰出。
拳风没有四散,而是凝成一道赤红风柱,撞入黑浪中心。
“是打回去!”
轰隆!
黑浪被拳风从中撕开。
海水向两侧倒卷,露出短暂涸的海床。无数妖兵被卷上半空,发出凄厉惨叫。
百姓们在高处看见这一幕,全都呆住了。
他们曾见过哪吒一吼卷起龙卷,也见过他一脚踩裂长街。
可他们从未见过,他把这份可怕的力量控制得如此精准。
没有毁城。
没有伤人。
只把那要吞没他们的黑,硬生生打回了海里。
敖玄眼中的贪婪更盛。
“好!果然是本王要的力量!”
它猛地探爪,撕开残浪,朝哪吒抓来。
哪吒正要迎上,海中忽然窜出数十条黑水锁链,缠住他的脚踝。
他低头一看,锁链竟是由无数蚀灵虱咬合而成。
阿渡脸色一变:“小心!”
敖玄龙爪已到。
李靖飞身而起,剑光如白虹,斩向龙爪。
当!
剑锋砍在龙鳞上,火星四溅。
李靖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落地。
“爹!”
哪吒双目一红,猛地挣断锁链。
可就是这一瞬,敖玄另一只龙爪从侧面拍来,正中哪吒口。
砰!
哪吒像一颗石子般飞出,撞碎堤坝边一座石台,滚入乱石中。
殷夫人在远处尖叫:“吒儿!”
敖玄俯冲而下,张口咬向哪吒。
阿渡咬牙,抽出那张裂开的鬼面,扣在脸上。
黑气瞬间从面具中涌出。
他的身形暴涨出一道鬼影,硬生生挡在敖玄面前。
“滚开!”
鬼影双臂撑住龙口。
敖玄眼神一冷:“邪术小儿。”
龙息喷出。
黑水火焰瞬间吞没鬼影。
阿渡惨叫一声,面具裂纹扩大,整个人飞了出去。
哪吒从乱石中爬起,看见阿渡摔在地上,口剧烈起伏,嘴角全是血。
他脑中嗡的一声。
“阿渡!”
敖玄的影子笼罩下来。
“你还有心看别人?”
龙爪再次落下。
哪吒抬手硬挡。
轰!
他脚下地面陷下去,双臂发出细微骨响。
痛。
很痛。
敖玄的力量比他想象中更强,龙爪上的黑气还在不断钻入他的皮肤,像无数虫子啃咬。
敖玄低声道:“你的力量还太嫩。你只会守,只会忍,只会怕伤到那些弱小凡人。可力量真正的用法,是毁掉一切挡路的东西。”
哪吒咬牙:“闭嘴。”
“你明明可以把他们都踩在脚下。”敖玄声音像毒水一样流进他耳中,“那些骂你怪物的人,那些要交出你的人,那些怕你、恨你、丢石头的人……你为何还要救他们?”
哪吒双臂颤抖。
敖玄继续道:“看清楚吧,他们不值得。只要你倒下,他们会立刻求本王饶命,会把你的尸骨献上,会说这怪童终于死了。”
哪吒眼前一瞬间闪过门外那些人影。
“交出哪吒!”
“灾星出城!”
“不能让我们陪一个怪童死!”
他的心乱了一下。
敖玄察觉到,龙爪猛然加力。
哪吒膝盖一弯,险些跪下。
就在这时,一个颤抖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哪吒哥哥!”
哪吒一怔。
他艰难转头。
远处高台上,小杏挣脱父亲的怀抱,冲到栏杆边。
她脸上满是泪,却拼命喊:
“哪吒哥哥!你不要死!”
她父亲脸色惨白,想把她拉回来。
可小杏哭喊道:“爹!是他救过我!你不能只怕他!”
人群安静了一瞬。
圆脸男孩也站出来,声音发抖,却很大:“哪吒!你的灯我还没赔完!你不能输!”
卖花灯的老伯扶着拐杖,嘴唇哆嗦半天,终于喊出声:
“三公子!老头子还欠你一盏最大的灯!”
一个士兵捂着伤口站起来:“三公子救过我!”
另一个渔民喊:“黑那晚,是他挡在我们前面!”
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
并不整齐。
也不响亮。
甚至有些人喊完后还在发抖。
可他们喊了。
哪吒怔怔听着。
那些声音里仍有害怕,仍有犹豫,却不再只有恐惧。
阿渡趴在地上,勉强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
“听见没……小怪物……有人给你撑场子呢。”
哪吒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敖玄怒吼:“闭嘴!”
黑浪卷向高台。
李靖强撑着起身,大喊:“护民!”
士兵们冲过去。
哪吒忽然抬头。
他不再看敖玄的眼睛。
也不再听它的声音。
他听见了更多东西。
母亲的哭声。
父亲的喘息。
阿渡虚弱的笑。
孩子们的喊声。
百姓们参差不齐却真实的呼唤。
他忽然明白,陈塘关不是一张嘴。
不是一句“怪物”。
也不是一句“英雄”。
陈塘关有很多人。
有人怕他,有人谢他,有人伤他,有人也在试着靠近他。
他要守的,不是那些恶意。
而是这些活生生的人。
哪怕他们复杂,软弱,摇摆,会害怕,会犯错。
他们也不该被黑龙吃掉。
哪吒慢慢站直。
敖玄一惊。
“你——”
哪吒双手抓住龙爪,指节泛起赤红光芒。
“你说得对。”
敖玄眯眼。
哪吒抬头,咧嘴一笑,嘴角带血。
“我是不想伤到弱小的人。”
他猛地发力。
龙爪上的鳞片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但你不弱小。”
咔嚓!
哪吒硬生生掰开龙爪。
“所以我可以用力打你!”
轰!
他一拳砸在敖玄爪心。
黑龙发出痛苦咆哮,巨大的爪子被打得向后扬起,鳞片碎裂,黑血洒落海面。
哪吒冲天而起。
风从他脚下炸开,化作两道旋转火轮般的气旋,托着他跃上半空。
阿渡瞪大眼:“他什么时候会飞了?”
道长喃喃:“不是飞,是力太强,踏风而行……”
李靖看着半空中的哪吒,握剑的手微微颤动。
哪吒立在风中,红衣如火。
敖玄怒吼着扑来。
哪吒也冲了上去。
一人一龙,在陈塘关上空撞在一起。
风火与黑,轰然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