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二清晨，哪吒被李靖叫到练武场。
李府后院的练武场，比普通院子坚固许多。地面铺的是黑铁石，四周墙壁刻着符文，能承受强烈冲击。
哪吒走进来时，还有些忐忑。
“爹，我昨天……”
李靖打断他：“从今起，你跟我练。”
哪吒愣住：“练什么？”
“练怎么不伤人。”
哪吒眼睛慢慢睁大。
李靖脱下外袍，露出里面的劲装。他手持木棍，站在场中央。
“你力量大，但用得粗。以前让你收，是怕你失控。可只学会收不够，你还要学会放。”
哪吒怔怔看着他：“放？”
“该轻的时候轻，该重的时候重。该退的时候退，该站住的时候一步也不能退。”
李靖木棍一指地面。
“攻过来。”
哪吒吓了一跳：“爹，我会伤到你！”
“我让你攻。”
“可是……”
李靖声音沉下：“哪吒，你若连面对我都不敢出手，将来面对真正的敌人，只会更乱。”
哪吒握紧拳头。
他仍然站着不动。
李靖看着他，忽然道：“你不是一直想出去吗？”
哪吒抬头。
“打到我后退三步，我便准你每出府一个时辰。”
哪吒眼睛亮起：“真的？”
“军中无戏言。”
“可我……”
“开始。”
李靖话音刚落，手中木棍已扫向哪吒肩头。
哪吒本能躲开。
棍风擦着耳边过去，他吓出一身冷汗。
“爹！”
“战场上没人等你准备好。”
李靖第二棍紧跟而来。
哪吒连忙抬手挡。
咔嚓。
木棍断了。
李靖手腕一震，虎口发麻。
哪吒脸色发白：“爹！你看，我就说——”
李靖丢掉断棍，换了一铁棍。
“继续。”
哪吒愣住：“还来？”
铁棍已经劈下。
哪吒连退数步。
李靖步步紧，棍势凌厉。他不是妖魔，也没有哪吒那样天生神力，但他征战多年，招式稳、准、狠，每一棍都得哪吒不得不应对。
哪吒一开始只会躲。
可练武场就这么大，他一退再退，很快撞上墙壁。
李靖一棍刺向他口。
哪吒瞳孔一缩，双手夹住铁棍。
铁棍在他掌心弯曲。
李靖沉声道：“为何只退？”
哪吒咬牙：“我怕伤你！”
“你不出手，我照样会受伤。”
“不会！”
李靖忽然松手，任由弯曲的铁棍反弹。
哪吒没控制住力道，铁棍猛地甩回，擦过李靖手臂，划出一道血痕。
哪吒脸色瞬间惨白。
“爹！”
他冲上去，却又停住不敢碰。
李靖低头看了眼伤口，神情不变。
“看见了吗？你怕伤人，所以什么都不做。可不做，不代表不会出事。”
哪吒怔住。
李靖道：“力量不会因为你害怕就消失。你越不敢看它，它越会在你慌乱时冲出来。”
哪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李靖走到兵器架前，拿起一把更重的玄铁棍。
“再来。”
哪吒眼眶红了：“你已经受伤了。”
“这点伤，不算什么。”
“可我不想——”
“哪吒。”李靖看着他，“你想一辈子躲在别人身后吗？”
哪吒浑身一震。
他想起黑那晚的小女孩，想起庙会上的小杏，想起那些黑虫爬向人群时的尖叫。
他不想。
他想站出去。
可站出去，就会被看见。
被看见，就会被害怕，被责怪，被推到风口浪尖。
李靖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声音低了些。
“你不能决定所有人怎么看你。但你可以决定，当他们看向你时，你站成什么样子。”
哪吒慢慢抬起头。
“再来。”
这一次，是哪吒先动。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一拳砸过去，而是向前踏出半步，掌心微收，力道压在指节间。
李靖挥棍横扫。
哪吒侧身躲开，伸手按住棍身。
不是捏碎。
只是按住。
玄铁棍震颤，却没断。
李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哪吒趁机向前，一掌推向李靖肩头。
掌风未至，李靖已经感到压力扑面。他不敢硬接，脚步后撤半步，卸去力道。
哪吒立刻收掌。
李靖看着脚下。
半步。
哪吒也看见了。
他眼睛亮起来。
“爹，你退了！”
李靖道：“半步，不算。”
哪吒咧嘴一笑：“那我再来！”
这一练，就是一整天。
哪吒摔了很多次，也砸裂了几块黑铁石。李靖手臂上添了新伤，掌心也磨出了血。但父子二人谁都没有停。
黄昏时，哪吒终于找到了一点感觉。
他不再只想着“不能用力”，而是试着把力气分成许多份。
一份落在脚底，一份藏在腰间，一份停在拳锋前。
不够，再收。
太轻，再放。
玄铁棍袭来时，他没有躲，而是以肩侧卸力，同时一拳打向李靖身旁地面。
轰！
拳风擦着李靖衣角落下，地面炸开一个坑。
气浪推得李靖连退三步。
三步。
练武场安静下来。
哪吒愣在原地，似乎不敢相信。
李靖站稳身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印。
哪吒小心翼翼问：“算吗？”
李靖抬头看他。
夕阳落在少年脸上，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他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恐惧，只有期待。
李靖忽然想起哪吒刚出生那夜。
那个婴儿只是挥了挥手，就把铜盆嵌进墙里。他曾以为，那样的力量注定带来灾祸。
可现在，他看见这孩子用整整一天，学会了让拳风擦着人过去，而不伤人分毫。
李靖点头。
“算。”
哪吒欢呼一声，刚想跳起来，又硬生生把脚按住。
他憋得脸都红了。
李靖看着他这模样，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哪吒呆住。
他很少见爹笑。
“爹，你笑了。”
李靖立刻收起表情：“没有。”
“你明明笑了！”
“明继续练。”
哪吒追上去：“那我能出府了吗？”
“每一个时辰。”
“真的？”
“但要有人陪同。”
“阿渡行不行？”
李靖脚步一顿。
“不行。”
哪吒立刻垮脸。
李靖补充：“除非我知道他在哪里。”
哪吒眼睛一亮：“那就是行？”
李靖没有回答，只往前走。
哪吒跟在后面，脚步轻快。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喊：“爹。”
李靖回头。
哪吒认真道：“我以后不会只躲了。”
李靖看着他。
哪吒又说：“但我要是站出去，你得站我旁边。”
李靖心头一震。
过了片刻，他沉声道：“好。”
哪吒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有点大。
练武场边的兵器架哗啦倒了一排。
父子二人同时沉默。
哪吒缩了缩脖子：“我赔。”
李靖扶额。
门外偷看的殷夫人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那笑声穿过暮色，落在裂痕遍布的练武场上。
像春天第一声融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