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下午的法治课,李承然讲的是“校园欺凌的法律后果”。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停在杨婉清的位置上。
她听得很认真,一直在记笔记。偶尔抬头看他,眼神平静,仿佛早上在市局门口的对话从未发生。
“校园欺凌不仅仅是肢体冲突。”李承然说,“言语侮辱、排挤孤立、传播谣言,这些都构成欺凌。而旁观者的沉默,是对欺凌的纵容。”
他说这话时,特意加重了“沉默”两个字。
杨婉清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迎上李承然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容,却让李承然后背发凉。
下课铃响后,学生们陆续离开教室。杨婉清收拾好书包,走到讲台前。
“李老师讲得真好。”她说,“尤其是关于沉默的那部分。”
“有感而发。”李承然整理教案,“你还有事吗?”
“有。”杨婉清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我昨天说的那些信。复印了一份,给您看看。”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用钢笔写着“林致远亲启”。字迹娟秀,确实是杨婉清的笔迹。
李承然接过信封,手指触碰到纸张的瞬间,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些信在旧仓库里放了十年,纸张应该已经发黄变脆。但这几张复印件用的纸很新,墨迹也很清晰。
“原件呢?”他问。
“还在我那里。”杨婉清说,“李老师看完记得还我哦。”
她说完就离开了教室。李承然拆开信封,里面是五封信的复印件。期跨度从十年前的四月份到九月份,正是杨婉清坠楼前的半年。
第一封信写得很甜蜜,满纸都是少女的心事。杨婉清写道:“致远,今天在图书馆看见你睡着了,睫毛好长。我想偷偷亲你一下,但没敢。”
第二封信开始出现裂痕。“你为什么总躲着我?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第三封信有了怨气。“我看见你和二班的陈薇一起回家了。你答应过只喜欢我一个人的。”
第四封信是警告。“我知道你做了什么。如果你不停止,我就告诉所有人。”
最后一封信,期是坠楼前三天。“明天放学后,天台见。我们把话说清楚。”
李承然反复看第四封信。“我知道你做了什么”——这句话下面画了线,旁边用红笔写了一个问号。是杨婉清的笔迹。
不,是现在这个杨婉清的笔迹。
她在提醒他注意这句话。
林致远做了什么?杨婉清知道了什么秘密?这个秘密是否就是她被灭口的原因?
李承然收起信件,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他该去和周正阳会合了。
杨婉清当年的班主任叫刘玉梅,现在已经退休,住在城西的老居民区。李承然赶到时,周正阳和老赵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刘老师身体不好,长话短说。”周正阳说,“老赵已经跟她打过招呼了。”
三人上了三楼,敲开一扇漆皮剥落的铁门。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
“刘老师,打扰了。”老赵介绍,“这是市局的周队长,这是李警官。”
刘玉梅打量了李承然一眼。“你就是当年那个学生?”
李承然一愣。“您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刘玉梅让开身,“进来坐吧。”
屋子里很简朴,但收拾得很净。墙上挂满了毕业照,李承然一眼就看见了十年前高二(三)班的那张。照片上的杨婉清站在第二排,笑得很甜。她旁边就是林致远,两人挨得很近。
“他们俩在谈恋爱。”刘玉梅倒了三杯茶,“我知道,但没管。那时候觉得,只要不影响学习,谈就谈吧。”
“后来呢?”周正阳问。
“后来就出事了。”刘玉梅坐下,叹了口气,“杨婉清坠楼前一周,情绪很不对劲。上课总是走神,成绩也下滑得厉害。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
“她和林致远吵架了?”李承然问。
“不止吵架。”刘玉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这是杨婉清的周记本。她坠楼后,我从她课桌里找到的,一直留着。”
笔记本翻开,最后一篇周记的期是坠楼前四天。
“今天又和致远吵架了。他说我在他,可我只是想让他停下来。那个游戏太危险了,会出人命的。他说我不懂,说这是他们家的传统。什么传统需要用别人的命来换?我越来越不认识他了。”
游戏?传统?人命?
李承然和周正阳对视一眼。
“刘老师,您知道林致远家是做什么的吗?”周正阳问。
“他父亲是医生,母亲是律师。”刘玉梅说,“家境很好,家教也很严。林致远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长得帅,还是学生会主席。”
“医生?”李承然皱眉,“什么科的医生?”
“神经外科。”刘玉梅说,“在市第一医院工作。杨婉清坠楼后,他父亲来过学校一次,很快就办了转学手续。”
神经外科医生。李承然想起杨婉清的尸检报告,死因是颅脑损伤。一个神经外科医生的儿子,应该很清楚怎么造成这种伤害。
“刘老师。”李承然指着周记里的那句话,“‘游戏’和‘传统’是什么意思,杨婉清跟您提过吗?”
刘玉梅摇头。“没有。但我记得,坠楼前一个月,杨婉清请过三天假。说是家里有事,但后来我听其他学生说,她那几天本没回家。”
“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刘玉梅说,“但有学生看见她和林致远一起去了城郊的废弃工厂。那里以前是化工厂,后来污染太严重就关了。”
废弃工厂。李承然记下了这个地点。
“还有一件事。”刘玉梅犹豫了一下,“杨婉清坠楼那天,其实有人看见她不是一个人上的天台。”
李承然的心提了起来。“谁看见了?”
“一个保洁阿姨。”刘玉梅说,“她说看见杨婉清和一个男生一起上楼,但没看清脸。因为那个男生戴着帽子和口罩。”
“当时为什么不说?”
“说了。”刘玉梅苦笑,“但警方调查时,那个阿姨改口了,说可能看错了。后来没多久,她就辞职回老家了。”
被收买了。李承然几乎可以肯定。林致远的父亲是医生,母亲是律师,家里有钱有势,收买一个保洁阿姨太容易了。
“刘老师,谢谢您。”周正阳站起身,“这些信息对我们很有帮助。”
离开刘玉梅家时,天已经快黑了。老赵先回局里整理资料,周正阳和李承然站在楼下抽烟。
“你怎么看?”周正阳问。
“林致远家有问题。”李承然说,“‘游戏’、‘传统’、‘用人命来换’——这些词不像高中生该说的。”
“像某种邪教。”周正阳吐出一口烟,“或者……某种家族传承的犯罪。”
李承然想起林致远推人时的眼神。冰冷,麻木,没有一丝犹豫。那不是第一次人的人该有的眼神。
“队长,我想去那个废弃工厂看看。”
“明天吧。”周正阳说,“今天太晚了。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马路对面。一个穿着校服的身影站在路灯下,正朝这边张望。
是杨婉清。
“她怎么在这儿?”周正阳皱眉。
李承然掐灭烟头,穿过马路。杨婉清看见他过来,没有躲,反而迎了上来。
“李老师,好巧。”她说。
“不巧。”李承然盯着她,“你在跟踪我?”
“没有啊。”杨婉清一脸无辜,“我家就住这附近。倒是李老师,怎么来这边了?”
她的谎撒得太自然了。李承然看了眼她身后的巷子,那里确实有几栋居民楼。
“拜访一个老朋友。”他说。
“哦。”杨婉清点点头,“那我不打扰了。李老师再见。”
她转身要走,李承然叫住了她。
“杨婉清。”
“嗯?”
“你到底是谁?”李承然问出了这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杨婉清回过头,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笑了,笑容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我是杨婉清啊。”她说,“李老师不是知道吗?”
“你不是。”李承然上前一步,“十年前的那个杨婉清已经死了。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冒充她?”
杨婉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看着李承然,眼神变得很冷。
“李老师,有时候死人比活人更有用。”她说,“十年前的那个杨婉清死了,所以她现在可以成为任何需要她成为的人。”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李承然还想再问,杨婉清已经转身走进了巷子。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李承然站在原地,反复咀嚼她刚才那句话。
死人比活人更有用。
什么意思?
周正阳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这女孩不简单。承然,你要小心。”
“我知道。”李承然说。
手机震动,是老赵发来的信息:“李队,查到了。林致远的父亲林国栋,三年前因为医疗事故被停职。事故里死了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死因也是颅脑损伤。”
又是颅脑损伤。
李承然把手机递给周正阳。两人看着屏幕上的信息,都沉默了。
“看来得好好查查这位林医生了。”周正阳说。
“还有林致远。”李承然补充,“他可能真的回来了。”
夜色渐深,居民楼的窗户陆续亮起灯光。李承然抬头看向刘玉梅家的窗户,老人正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的他们。
她挥了挥手,拉上了窗帘。
李承然忽然想起十年前,杨婉清坠楼后,刘玉梅在办公室里哭了一整夜。那时他躲在门外,听见她说:“是我没保护好她。”
十年过去了,愧疚还在。
而罪恶,也还在延续。
李承然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后视镜里,他看见巷子口站着一个人影。
是杨婉清。
她没有离开,一直在那里看着。
李承然踩下油门,车子驶入夜色。他知道,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游戏的规则,他还没摸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