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铁门关闭的速度比想象中快。
李承然看了一眼通道,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林国栋。两分多钟,四个人跑出去绰绰有余,但如果要带上一个虚弱的老人,时间就紧张了。
“别管他!”年轻刑警喊道,“他是通缉犯,死了也是罪有应得!我们先出去!”
年长刑警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他们看向李承然,等待他的决定。
但李承然知道,这不是简单的选择题。如果他们把林国栋留在这里,他就真的可能死——冬眠刚被强制中断,身体极度虚弱,没有食物和水,没有医疗救助。这和人没有区别。
而他是警察。警察的职责是逮捕罪犯,不是执行私刑。
“带上他。”李承然说,“两个人架着他,尽量快。”
“李队!”年轻刑警急了,“带上他我们可能都出不去!”
“那就快点!”李承然已经蹲下身,和年长刑警一起把林国栋扶起来。老人的身体轻得吓人,冬眠消耗了大量的肌肉和脂肪,他就像一具包着皮的骨架。
林国栋发出虚弱的笑声:“李警官,你还是这么……正直。但正直能救你的命吗?”
“闭嘴。”李承然架起他的一条胳膊,“走!”
五人开始向通道冲刺。通道是向上的斜坡,大约一百米长,地面粗糙不平。林国栋几乎无法自己走路,全靠李承然和年长刑警拖着。
杨婉清跑在最前面探路,年轻刑警断后。时间一秒一秒流逝,铁门已经关到了只剩一米宽的缝隙。
“快点!”杨婉清回头喊道,“还有三十秒!”
距离铁门还有五十米。李承然能感觉到林国栋的重量,老人的呼吸急促而微弱,随时可能昏过去。他的速度被拖慢了,年长刑警也是。
“李队,你们先走!”年轻刑警突然说,“我带着他,你们先出去!”
“不行——”
“这是命令!”年轻刑警罕见地强硬,“我是警察,保护群众是我的职责!你们先出去,在外面接应!”
没有时间争论了。李承然和年长刑警把林国栋交给年轻刑警,加速向前冲。杨婉清已经跑到铁门前,用手撑住正在关闭的门,为后面的人争取时间。
十五秒。
李承然和年长刑警冲过铁门,来到外面。眼前是一片树林,夕阳的光线透过树叶洒下来,空气清新得让人想哭。他们终于出来了。
但年轻刑警和林国栋还在通道里。距离铁门还有二十米。
“小张,快点!”李承然喊道。
年轻刑警咬着牙,几乎是拖着林国栋在跑。老人的脚在地上拖行,发出摩擦声。十米,五米,三米……
铁门只剩半米宽的缝隙了。杨婉清用尽全力撑着门,手臂在颤抖。
两米,一米……
年轻刑警猛地向前一扑,把林国栋从门缝里推了出来。李承然和年长刑警接住老人,杨婉清松开手,铁门在年轻刑警身后“轰”地一声完全闭合。
小张被关在了里面。
“不!”李承然扑到铁门前,用力捶打。门是厚重的金属,纹丝不动。他对着门缝大喊:“小张!小张!你能听到吗?”
里面没有回应。
杨婉清检查铁门,发现门是从里面锁死的,外面没有开关。她看向控制面板——刚才开启通道时,面板上显示过“外部紧急开启”的选项,但需要密码。
密码是什么?他们不知道。
“小张!回答我!”李承然继续大喊,声音里带着绝望。
过了几秒,门里传来微弱的声音:“李队……我没事……门关上了,我出不去……但这里有空气,我能坚持……”
声音断断续续,但至少他还活着。
李承然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依然悬着。小张被困在里面,氧气有限,食物和水也没有。他们必须尽快救他出来。
“先联系局里。”年长刑警拿出手机,这次有信号了。他拨通周正阳的电话,快速汇报了情况。
周正阳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你们在什么位置?具体坐标?我马上带人过去!”
杨婉清用手机定位了坐标发过去。周正阳说救援队二十分钟内能到,让他们在原地等待,注意安全。
等待的时间里,李承然检查了林国栋的状况。老人躺在地上,呼吸微弱但平稳,眼睛半睁着,看着天空。
“你满意了?”李承然冷冷地问,“又一个人因为你被困,可能死在里面。”
林国栋扯了扯嘴角:“实验……需要代价。而且……他可能不会死。”
“什么意思?”
“通道里……有应急出口。”林国栋断断续续地说,“在中间位置……天花板上有格栅……通向通风井……爬上去……能到地面……”
李承然立即对着铁门大喊:“小张!听得到吗?通道中间的天花板上有格栅,是应急出口!你找找看!”
里面传来小张的声音:“我看到了!有个格栅!但我需要工具撬开……”
“用枪!”李承然说,“对着锁扣开枪!”
几秒钟后,门里传来一声枪响。然后是金属掉落的声音,和小张惊喜的喊声:“打开了!我能爬上去!”
又过了几分钟,铁门旁边十几米外的地面,一块草皮被顶开,小张灰头土脸地爬了出来。他浑身是土,但看起来没有受伤。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五个人都出来了,林国栋也被抓住了。实验结束了。
但真的结束了吗?
周正阳带着大批警力赶到时,夕阳已经快要落山。警车、救护车、特警车辆把疗养院后山围得水泄不通。林国栋被抬上救护车,送往医院检查和治疗,然后会被正式逮捕。
李承然和杨婉清坐在一辆警车的后座上,裹着毛毯,手里捧着热茶。两人都筋疲力尽,但精神还紧绷着。
周正阳走过来,表情复杂。“地下室和冬眠室的技术人员已经进去了,正在取证。林国栋的冬眠设备、实验档案、所有证据都保存完好。这次……能定他的罪了。”
李承然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还在想林国栋最后说的那句话:“实验还没结束。”
杨婉清突然开口:“周队,那些档案……你们会怎么处理?”
“作为证据封存。”周正阳说,“但实验品的身份信息,我们会保密。那些还活着的人,如果他们愿意,可以继续过正常的生活,不必知道真相。”
“但如果他们想知道呢?”杨婉清问,“如果像我一样,出现了记忆闪回,开始怀疑自己的人生呢?”
周正阳沉默了一下。“那我们会告诉他们真相,并提供心理援助。但选择权在他们自己手里。有些人可能宁愿不知道。”
他说得对。不是每个人都像杨婉清一样坚强,能够承受真相的重量。有些人可能宁愿活在谎言里,至少那样还能保持平静。
“你呢?”周正阳看向杨婉清,“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杨婉清看向窗外的夕阳。“回我的书店,继续生活。但这次……是真的重新开始了。”
周正阳点点头,拍了拍李承然的肩膀:“你也好好休息几天。这次辛苦了。”
他离开后,车里只剩下李承然和杨婉清。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洒进来,给两人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
“十年前,也是这样的黄昏。”李承然突然说,“在天台上,你问我相不相信人有来生。”
杨婉清笑了:“我记得。你说你不信,你说人只有这一辈子,所以要好好活。”
“现在我还是这么想。”李承然看向她,“所以你要好好活,杨婉清。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报复谁,就是为你自己,好好活。”
杨婉清的眼眶红了。她点点头,轻声说:“我会的。你也是,李老师。”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夕阳沉入地平线。十年来的恩怨、纠葛、痛苦、救赎,在这一刻似乎都随着夕阳一起沉没了。
但李承然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永远不会真正结束。六芒星计划的影响,那些实验品的人生,还有林国栋留下的谜题……这一切都只是告一段落,而不是终结。
三天后,市局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了“六芒星计划”案的部分情况。林国栋被正式逮捕,涉嫌非法人体实验、故意人、伪造证据等多项罪名。案件涉及时间跨度三十五年,受害者二十四人,其中六人死亡,其余均受到不同程度的身心伤害。
新闻没有公布实验品的具体身份,只说是“多位市民”。这是为了保护那些还想继续正常生活的人。
李承然坐在办公室的角落里,看着电视上的报道。记者们的问题很尖锐,但周正阳回答得很得体,既说明了案件的严重性,又避免了过度渲染细节。
发布会结束后,周正阳回到办公室,递给李承然一个文件夹。“林国栋的审讯记录。他想见你,还有杨婉清。”
“为什么?”
“他说有些话,只能对你们说。”周正阳的表情很严肃,“我建议你去,但要做好心理准备。林国栋……不太正常。”
李承然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文件夹。他给杨婉清打了电话,她同意一起去。
第二天上午,两人在市看守所的会见室里见到了林国栋。老人穿着囚服,戴着手铐,但精神看起来比三天前好多了。他的眼睛恢复了神采,那种科学家的锐利和疯狂又回来了。
“Ω,李警官。”林国栋微笑着说,“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们。实验的数据我分析完了,结果很有趣。”
“我们不是来听你分析实验的。”李承然冷冷地说。
“但你们应该听。”林国栋靠回椅背,“因为实验还没结束。或者说,永远不会结束。”
杨婉清皱眉:“什么意思?”
“六芒星计划有六个阶段:生、死、记、忘、喜、悲。”林国栋缓缓说道,“你们经历了前五个。生——Ω的诞生。死——陈建国的死亡。记——记忆的移植和觉醒。忘——苏晓的记忆抑制。喜——Ω这十年的幸福生活。”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但第六个阶段,悲,还没有发生。”
李承然感到后背发凉:“你想说什么?”
“实验需要一个完整的闭环。”林国栋的眼神变得狂热,“生与死,记忆与遗忘,喜悦与悲伤。Ω,你这十年过得很幸福,但幸福不会永远持续。总有一天,悲伤会到来。而那时候,才是实验真正完成的时候。”
杨婉清握紧了拳头:“我的悲伤,和你有什么关系?”
“因为那将证明,你是一个完整的人。”林国栋说,“人有喜怒哀乐,有生老病死。如果你只有喜没有悲,那你还是我的作品,不是真正的人。但如果你也会悲伤,也会痛苦,也会失去……那你就真正自由了。”
他的逻辑扭曲而疯狂,但又诡异地有某种道理。李承然突然明白了林国栋的执念——他想创造的不仅是一个成功的实验品,而是一个“完美”的人。而完美,必须包含所有人类的情感,包括负面的那些。
“所以你在等。”李承然说,“等杨婉清经历悲伤,等实验完成。”
“我等了三十五年,不介意再等几年。”林国栋笑了,“而且我知道,悲伤一定会来。因为你们都是人,人总会失去,总会痛苦。Ω,你珍惜现在的生活吗?你珍惜你的书店,你的朋友,你的平静?”
杨婉清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那就好好珍惜。”林国栋说,“因为珍惜的东西,总有一天会失去。那时候,你会悲伤,会痛苦,会哭泣。而我会在监狱里,看着实验完成。”
会见室里一片寂静。李承然感到一阵恶心,他站起来,拉着杨婉清离开。
走到门口时,林国栋突然又说了一句:“对了,李警官。你父亲的档案,你仔细看完了吗?”
李承然停下脚步:“看完了。”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跳楼吗?”林国栋问,“不是因为记忆混乱,也不是因为痛苦。是因为他发现了真相——关于你母亲的真相。”
李承然猛地转身:“你说什么?”
“你母亲,王秀英,代号γ。”林国栋的笑容扩大,“杨振华的妻子,杨婉清‘母亲’的妹妹。她也是实验品,而且是少数几个自愿参与的。她想要忘记一些事,一些……关于她丈夫的事。”
李承然的大脑一片空白。母亲也是实验品?这不可能。母亲在他五岁那年就去世了,车祸。父亲是这么说的。
“档案里有。”林国栋说,“γ,王秀英,记忆清除实验。她想忘记丈夫的背叛,忘记婚姻的痛苦。手术成功了,她忘记了。但副作用是……她忘记了所有关于家庭、关于儿子的记忆。她不再认识你父亲,也不再认识你。”
李承然感到天旋地转。他想起五岁那年,母亲出院后看他的眼神——陌生,冷漠,就像看一个不认识的孩子。父亲说那是因为车祸的后遗症,需要时间恢复。
但母亲没有恢复。三个月后,她提出了离婚,离开了家。又过了半年,父亲接到了她的死讯——车祸,这次是真的。
“你父亲无法接受。”林国栋继续说,“他认为是实验毁了你们的家庭。所以他开始调查,找到了我,威胁要曝光一切。我给了他两个选择:保持沉默,或者像你母亲一样‘忘记’。”
“他选择了沉默。”李承然的声音在颤抖,“所以他一直保守秘密,直到死。”
“但他太痛苦了。”林国栋说,“记忆移植的副作用,加上失去妻子的痛苦,最终让他选择了跳楼。β的结局,其实是我早就预料到的。”
李承然想冲过去,想掐住这个老人的脖子,想让他闭嘴。但杨婉清拉住了他,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我们走。”她说,“不要听他的。他在故意你,这是他的实验。”
李承然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说得对,林国栋在玩弄他们,在观察他们的反应。愤怒、痛苦、悲伤……这些都是实验数据。
两人离开了会见室,把林国栋和他的疯狂留在身后。
走出看守所时,阳光很刺眼。李承然站在台阶上,感觉浑身发冷。三十五年,二十四个实验品,无数被毁掉的人生……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现在还坐在里面,为自己的“科学成就”感到自豪。
“你相信他的话吗?”杨婉清问,“关于你母亲的事。”
李承然沉默了很久。“我需要查证。档案在局里,我可以申请调阅。”
“如果需要我陪你……”
“不用。”李承然摇头,“这是我自己的事。你……回书店吧,好好生活。不要被他的话影响。”
杨婉清看着他,眼里有担忧,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保持联系。”
她转身离开,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单薄但坚定。李承然看着她走远,突然想起林国栋的话:“珍惜的东西,总有一天会失去。”
他摇摇头,甩掉这个不祥的念头。不会的。有些悲剧已经发生了,但不会一直发生。他们还有未来,还有选择。
手机响了,是周正阳打来的。
“承然,你在哪儿?赶紧回局里,有急事。”
“什么事?”
“林国栋的律师来了,提交了一份文件。”周正阳的声音很严肃,“文件里说,林国栋在海外还有一个实验室,里面冻着……新的实验品。而且,那些实验品,和我们有关。”
李承然的心沉到了谷底。
实验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