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电话那头技术科同事的声音急促而清晰:“李队,我们破译了工厂里发现的密码笔记本。内容……很诡异。”
李承然握紧手机。“说重点。”
“笔记本里记录了一种……仪式。”同事的声音有些发颤,“需要六个人,按照特定的方位站立,中间放置祭品。仪式目的是‘转移厄运’。”
“转移厄运?”李承然皱眉。
“对。据记录,这种仪式源自某种古老的民间信仰,认为通过特定的阵法,可以将一个人身上的厄运转嫁给另一个人。但需要满足几个条件:祭品必须是自愿的,仪式必须在月圆之夜进行,而且……”
同事停顿了一下,“祭品必须在仪式后三天内死亡,否则厄运将反噬施术者。”
李承然感觉后背发凉。“笔记本里提到过具体的人名吗?”
“有代号。”同事说,“施术者代号‘医生’,协助者代号‘律师’,祭品代号‘雏鸟’。还有三个旁观者,代号分别是‘学者’、‘工匠’和‘商人’。”
医生、律师、学者、工匠、商人——这五个代号,正好对应着林致远父母以及他们可能的社会关系。
而“雏鸟”,很可能就是杨婉清。
“笔记本里还提到一个地点。”同事继续说,“‘老地方’,指的是城西的慈安医院旧址。那里在1985年发生过一场大火,烧死了七个病人。火灾后医院就废弃了。”
1985年。又是这个年份。
李承然挂断电话,看向周正阳。“队长,笔记本破译出来了。林致远家可能在进行某种邪教仪式,杨婉清是祭品。”
周正阳的脸色阴沉下来。“去慈安医院旧址。老赵,你带人继续勘查工厂,把每个角落都搜一遍。”
“明白。”
李承然和周正阳驱车赶往城西。慈安医院旧址在城乡结合部,周围已经拆迁得差不多了,只剩那栋五层的老楼孤零零地立着。
楼体被熏得漆黑,窗户全部破碎,像一只被挖空眼睛的怪物。
两人戴上口罩和手套,推开锈蚀的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在空旷的大楼里回荡。
一楼大厅里堆满了烧焦的桌椅和医疗设备。墙壁上还能看到当年的消防疏散示意图,但大部分已经被烟熏得看不清了。
“分头找。”周正阳说,“注意安全,这楼随时可能塌。”
李承然沿着楼梯上到二楼。走廊两侧是病房,门牌号还依稀可辨。201、202、203……他在205病房前停下脚步。
门牌下方,有人用粉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六边形标记。
和工厂地面上的一模一样。
李承然推开门。病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铁架床靠在墙角。但墙壁上贴满了照片和剪报,用图钉固定着,密密麻麻。
他走近细看。照片都是黑白的,拍摄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有医院的合影,有实验室里的工作照,还有几张是病人接受治疗时的场景。
剪报的内容更让人心惊。
《慈安医院精神科新疗法取得突破》《电击疗法在治疗精神分裂症中的应用》《论大脑前额叶切除术的改良》……
这些文章的作者署名都是同一个人:林国栋。
李承然用手机拍下每张照片和剪报。在墙角的最后一张照片上,他看到了年轻时的林国栋和另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戴着眼镜,笑容温和,前挂着工作牌:陈建国,研究员。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85年3月,与陈师兄完成‘净化仪式’实验。六人参与,一人献祭,成功转移脑瘤病灶。科学的新篇章。”
净化仪式。转移病灶。一人献祭。
李承然的手开始发抖。这不是邪教,这是用科学包装的人体实验。
“承然!”周正阳在楼下喊,“有发现!”
李承然收起手机,快步下楼。周正阳站在一楼最里面的房间门口,脸色铁青。
房间里摆着一张手术台,锈迹斑斑,但还能看出基本的轮廓。手术台周围的地面上,用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巨大的六边形法阵。
法阵的六个角上,各放着一把椅子。
椅子上贴着标签:医生、律师、学者、工匠、商人、祭品。
祭品的位置正对着手术台。
“这里就是仪式现场。”周正阳说,“1985年,林国栋和陈建国在这里进行了第一次‘净化仪式’。他们找了一个晚期脑瘤患者,通过所谓的仪式,把肿瘤‘转移’到了一个健康人身上。”
“那个健康人死了?”李承然问。
“不知道。”周正阳指着墙角的一个铁皮柜,“里面有些资料,你自己看。”
铁皮柜没有上锁。李承然拉开柜门,里面堆满了发黄的病历本和实验记录。最上面的一份记录期是1985年3月21。
“实验对象:张秀兰,女,47岁,晚期脑胶质瘤。自愿参与实验,签署免责协议。”
“仪式参与者:林国栋(医生)、陈建国(学者)、王振华(律师)、刘建军(工匠)、李国富(商人)。祭品:赵小梅,女,23岁,健康志愿者。”
“仪式过程:晚十一点开始,持续三小时。祭品置于法阵中央,六人分站六角,诵读特定咒文。凌晨两点,祭品出现剧烈头痛,呕吐,昏迷。”
“实验结果:张秀兰的脑瘤在CT扫描中明显缩小,三天后完全消失。赵小梅于仪式后第三天突发脑出血死亡。尸检发现其大脑内出现与张秀兰同类型的肿瘤。”
李承然合上记录本,胃里一阵翻涌。
这不是仪式,这是谋。用所谓的科学和信仰包装起来的,裸的谋。
“赵小梅的家属没有追究?”他问。
“记录后面有。”周正阳说,“赵小梅是孤儿,没有直系亲属。医院给了她远房亲戚一笔钱,事情就压下来了。”
“那其他参与者呢?王振华、刘建军、李国富,这些人后来怎么样了?”
周正阳从柜子里抽出另一份文件。“王振华,就是林国栋的妻子,王雅琴。她当年是法学院的学生,后来成了律师。刘建军是医院的设备维修工,李国富是做医疗器械生意的商人。”
“他们都还活着?”
“王雅琴和林国栋离婚后去了国外,刘建军五年前病逝,李国富……”周正阳翻到最后一页,“三年前失踪了。”
又一个失踪的。
李承然忽然想起杨婉清养父的名字:杨振华。振华,振华……王振华?
“队长,杨婉清的养父杨振华,和王振华有什么关系?”
周正阳一愣。“我让老赵查一下。”
电话接通后,老赵的回答让两人都沉默了。
“查到了。王振华是王雅琴的曾用名,她结婚后改随夫姓林,叫林雅琴。离婚后又改回原名,但用的是王振华这个男性化的名字。至于杨振华……他和王振华没有血缘关系,但两人是大学同学。”
“大学同学?”李承然追问。
“对,都毕业于临江大学医学院。不过杨振华后来转行经商了,王振华……也就是林雅琴,读了法学双学位。”
李承然感觉线索开始连接起来了。
林国栋、陈建国、王振华(林雅琴)、刘建军、李国富——这就是1985年那场仪式的五个参与者。而杨振华,作为王振华的大学同学,很可能也知道这件事。
那么杨婉清被杨家领养,就不是偶然了。
“队长,杨婉清可能是当年那个祭品赵小梅的……”李承然没有说下去。
“亲属?”周正阳接话,“或者,是赵小梅的女儿?”
“赵小梅当时23岁,如果有孩子,应该也就两三岁。”李承然计算着时间,“杨婉清如果是2005年出生,那就不可能是赵小梅的女儿。除非……”
“除非年龄是假的。”周正阳说,“老赵,查一下赵小梅的户籍资料,看她有没有子女。”
等待回复的时间里,李承然继续翻看铁皮柜里的资料。在柜子最底层,他找到了一个牛皮纸袋,封口处盖着“绝密”的红章。
纸袋里是一份手写的实验计划书,标题是:“第二代净化仪式——血缘继承者的可行性研究”。
计划书的起草人是林国栋和陈建国,期是1987年。
“研究表明,厄运或疾病的转移具有遗传倾向。如果祭品在仪式后留下子嗣,其子嗣可能成为新的‘载体’。通过第二代仪式,可以将载体身上的残留影响彻底清除,同时增强仪式效果……”
李承然读到这里,手心的汗已经浸湿了纸张。
“实验对象选择标准:1. 祭品的直系血亲;2. 年龄在12-18岁之间;3. 身体健康,无先天性疾病;4. 自愿或可被引导至自愿状态……”
“实验预计时间:1998-2008年,为期十年,分三个阶段……”
1998年到2008年。正好是林致远上小学到高中的十年。
而杨婉清坠楼是在2008年。
“承然。”周正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老赵回话了。赵小梅确实有一个女儿,1986年出生,父亲不详。那个女儿在1990年失踪了,当时才四岁。”
“失踪?”李承然抬头。
“对,报案记录显示是在公园走失的,但一直没有找到。赵小梅的父母早逝,她是独生女,所以女儿失踪后,就没人再追究了。”
1990年失踪的四岁女孩。如果还活着,现在应该是28岁。
而杨婉清的资料显示她今年18岁。
“年龄对不上。”李承然说。
“除非……”周正阳盯着他,“那个女孩被藏起来了,十年后才以新的身份出现。”
李承然想起杨婉清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那不是18岁少女该有的眼神,那是经历过太多事情的人才有的眼神。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杨婉清发来的短信。
“李老师,我在学校天台。如果你想知道1985年的全部真相,现在过来。一个人。”
短信后面附着一张照片。是天台的栏杆,栏杆上放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页面上,画着慈安医院旧址的平面图,205病房的位置被红圈标注。
“她怎么知道我们在慈安医院?”李承然把手机递给周正阳。
周正阳看完短信,脸色更加难看。“她在监视我们。或者说,她一直在引导我们查这些。”
“我要去见她。”李承然说。
“太危险了。如果她真的是赵小梅的女儿,那她和林致远一家有血仇。她现在出现在青川中学,绝对不只是为了上学。”
“所以才要去。”李承然已经朝门口走去,“队长,你带人包围学校,但别上来。我先去听听她怎么说。”
“承然!”周正阳喊住他,“如果她才是凶手呢?如果十年前杨婉清坠楼,不是林致远推的,而是她……”
李承然停下脚步。
这个可能性他其实想过。一个来历不明的转校生,和十年前死去的女孩同名同姓,还对当年的案子了如指掌。她完全有动机,也有能力制造一场完美的复仇。
“如果她是凶手,”李承然转身,“那她就更不会伤害我。因为她需要我这个目击者,来指认林致远。”
“你确定?”
“不确定。”李承然苦笑,“但这是唯一能接近真相的办法。”
周正阳沉默了几秒,最终点头。“保持通话畅通。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发信号。”
“明白。”
李承然开车返回市区。傍晚的交通有些拥堵,到达青川中学时,天已经快黑了。
学校大门紧闭,但侧门留了一条缝。李承然推门进去,校园里空无一人,只有教学楼里还亮着几盏灯。
他沿着熟悉的楼梯上到五楼。天台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推开门,杨婉清背对着他站在栏杆边。晚风吹起她的长发,校服外套被吹得鼓起来。
她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正在一页页地翻看。
“你来了。”杨婉清没有回头,“比我想的慢了一点。”
“路上堵车。”李承然走到她身边,和她保持着一米的距离,“你说要告诉我1985年的真相。”
杨婉清合上笔记本,转过身。她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盏燃烧的灯。
“1985年3月21,慈安医院205病房。林国栋、陈建国、王振华、刘建军、李国富,还有我的母亲赵小梅,进行了一场所谓的‘净化仪式’。”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母亲当时23岁,是医院的护工。林国栋告诉她,只要参加这个仪式,就能治好张秀兰的脑瘤,还能拿到一笔丰厚的报酬。她信了。”
“仪式持续了三个小时。我母亲躺在手术台上,其他五个人围着她念咒语。后来她告诉我,那三个小时里,她感觉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她的脑子里,像虫子一样在爬。”
杨婉清顿了顿,“仪式结束后,张秀兰的肿瘤真的消失了。但我母亲开始头痛,呕吐,视力下降。三天后,她突发脑出血,被送到医院时已经不行了。”
“临死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小清,记住那些人的脸。是他们害死了我。’”
李承然看着她。“你当时在场?”
“在。”杨婉清说,“我躲在柜子里,从缝隙里看到了整个过程。那年我四岁。”
四岁。1990年。
“你不是1986年出生的?”李承然问。
“我是1986年出生。”杨婉清笑了,“李老师,你以为我今年18岁?不,我28岁了。杨振华给我办的身份证是假的,出生期往后推了十年。”
果然。年龄是伪造的。
“那你为什么要以杨婉清的身份回来?为什么要假装成高中生?”
“因为这是计划的一部分。”杨婉清走到栏杆边,看向楼下的场,“十年前,真正的杨婉清发现了林致远家的秘密。她偷看了林致远的记,知道了1985年的事,还知道林国栋打算在2008年月圆之夜,进行第二代仪式。”
“祭品是谁?”李承然已经猜到了答案。
“是林致远。”杨婉清说,“林国栋认为,第一代仪式的残留影响传给了儿子。林致远从青春期开始就出现头痛、幻听等症状,林国栋诊断这是‘厄运反噬’。要彻底清除,需要一个新的祭品。”
“所以林致远才和杨婉清谈恋爱?为了把她培养成祭品?”
“对。”杨婉清点头,“但林致远后来真的喜欢上了杨婉清。他不想让她死,所以开始反抗父亲。这就是杨婉清周记里写的‘游戏’和‘传统’——林致远在练习如何破坏仪式。”
李承然想起工厂里那个人形轮廓,想起那些反复擦拭的痕迹。那不是练习人,那是练习如何伪装人现场。
“十年前的天台,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问。
杨婉清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你看到的,不是全部真相。”
“什么意思?”
“那天下午,杨婉清确实约了你在天台见面。她也确实想告诉你林致远家的秘密。但林致远提前知道了这件事,他赶在你之前上了天台。”
“他想阻止杨婉清说出来,因为一旦秘密泄露,他父亲就会提前进行仪式。两人发生了争执,拉扯中,杨婉清失足滑倒,头撞在了栏杆上。”
李承然愣住了。“不是推下去的?”
“林致远伸手想拉住她,但没拉住。”杨婉清说,“你推开门时,看到的是杨婉清坠楼的瞬间,和林致远伸手的姿势。从你的角度看,确实像他推的。”
“那他为什么要威胁我?”
“因为他不能让你说出来。”杨婉清说,“如果他父亲知道杨婉清差点泄露秘密,一定会立刻进行仪式。林致远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找到破坏仪式的方法。”
“所以他就让我沉默了十年?”李承然的声音里带着怒意。
“他后来找过你。”杨婉清说,“你高三那年,是不是收到过一封信,让你报考警校,说等你当了警察,就有能力翻案?”
李承然想起来了。高考前一个月,他确实收到过一封匿名信,信里只有一句话:“想要真相,就当警察。”
“那是林致远写的?”
“对。他希望你成长起来,希望有一天你能和他一起揭露真相。但他没想到,他父亲动作更快。杨婉清坠楼后第二天,林国栋就强行进行了仪式。”
“仪式成功了?”
“成功了,也失败了。”杨婉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李承然。
照片上是一个少年,躺在手术台上,周围站着五个人。少年是林致远,五个人是林国栋、陈建国、王雅琴、刘建军、李国富。
手术台周围画着六边形法阵,和林国栋在慈安医院画的一模一样。
“祭品是谁?”李承然问。
杨婉清指着照片角落。那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校服,躺在另一个小一点的手术台上。
“是杨婉清的尸体。”她说,“林国栋认为,用已经死亡的人作为祭品,可以避免反噬。但他错了。”
“仪式进行到一半时,林致远突然睁开眼睛。他的眼神变了,变得……不像他自己。他开始说一些奇怪的话,用的是我母亲的声音。”
李承然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说:‘你们都要死。一个一个,都会死。’”杨婉清模仿着那种阴森的语气,“然后仪式现场就出事了。电线短路,引发火灾。刘建军为了救设备被电死,李国富在逃跑时摔下楼梯,当场死亡。”
“林国栋和陈建国带着林致远逃了出来,王雅琴吓疯了,第二天就办了离婚手续,逃去了国外。林国栋给儿子办了转学,从此消失。”
“那陈建国呢?”李承然问。
“失踪了。”杨婉清说,“火灾后第二天,他就从医院辞职,人间蒸发。有人说他去了国外,有人说他隐姓埋名藏起来了。”
李承然消化着这些信息。如果杨婉清说的是真的,那林致远就不是凶手,而是受害者。
但还有一个问题。
“你是谁?”他盯着杨婉清,“你不仅仅是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