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电话是技术科的小陈打来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李队,查到了!”小陈急促地说,“你让我查的那个加密IP,我们追踪到了第二次活动。就在刚才,同一个IP访问了市第一医院的内部数据库。”
李承然握紧手机。“访问了什么内容?”
“林国栋的电子档案。”小陈说,“具体内容被加密了,我们正在破解。但访问记录显示,对方下载了林国栋1985年至1987年的工作记录。”
又是1985年。
李承然挂断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周正阳。周正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去医院。”他说,“现在就去。”
市第一医院神经外科的主任办公室里,林国栋的档案已经摆在了桌上。接待他们的是医院人事科的刘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林医生是我们科室的骨。”刘主任推了推眼镜,“工作认真负责,从没出过医疗事故。你们要查他,有正式手续吗?”
周正阳出示了搜查令。“我们正在调查一起刑事案件,林国栋医生可能与此案有关联。希望院方配合。”
刘主任叹了口气,翻开档案。“林医生是1987年调入我们医院的。之前他在市医学研究所工作,具体做什么研究,档案里没写。”
“1985年呢?”李承然问。
“1985年……”刘主任翻到前一页,“哦,那时候他还在读研究生,导师是陈文博教授。陈教授当年带了一个课题组,专门研究脑神经电生理。”
“课题组里是不是有个叫陈建国的?”李承然追问。
刘主任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陈建国是陈教授的儿子,也是课题组的主力。不过……”
“不过什么?”
“陈建国在1986年出事了。”刘主任压低声音,“实验室发生爆炸,他当场死亡。事故报告说是作不当,但当时有传言,说那本不是事故。”
李承然和周正阳对视一眼。
“传言怎么说?”周正阳问。
刘主任看了看门口,确认没人后才开口:“有人说,陈建国是在进行非法的人体实验。爆炸是为了销毁证据。”
“人体实验?”李承然的心脏猛跳。
“都是些捕风捉影的话。”刘主任摇头,“事故发生后,课题组就解散了。陈教授第二年就退休了,林国栋也调到了我们医院。这件事就这么被压下去了。”
“陈教授现在在哪里?”李承然问。
“三年前去世了。”刘主任说,“脑溢血。他儿子死后,他就一直郁郁寡欢。”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李承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林国栋调到医院的时间是1987年,而陈建国“死亡”的时间是1986年。中间那一年,他在做什么?
“刘主任,能查一下林国栋1986年到1987年之间的去向吗?”李承然问。
“我试试。”刘主任在电脑上作了一会儿,“奇怪,这段时间的记录是空白的。既不在研究所,也不在医院。”
“空白?”周正阳站起身,“一个医生的履历出现一年的空白期,这正常吗?”
“不正常。”刘主任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除非……他那一年在某个不能记录的地方工作。”
不能记录的地方。李承然想起工厂里那些黑色笔记本,那些用红笔画的奇怪符号。还有地面上那个六边形的孔洞图案。
“刘主任,您听说过‘六芒星计划’吗?”他忽然问。
刘主任的脸色变了。“你从哪里听说的?”
“看来您知道。”
“那是禁忌。”刘主任的声音有些发抖,“八十年代,确实有一批医学专家在秘密研究人脑潜能开发,代号就是‘六芒星计划’。但在1986年被紧急叫停,所有资料都被销毁了。”
“为什么被叫停?”
“因为出了人命。”刘主任说,“具体细节我不知道,但听说有实验对象死亡,死状很惨。从那以后,参与的专家都三缄其口。”
李承然想起杨婉清周记里的话:“什么传统需要用别人的命来换?”
林致远说的“传统”,会不会就是指这个“六芒星计划”?林国栋参与过这个计划,然后把“传统”传给了儿子?
“刘主任,林国栋医生今天上班吗?”周正阳问。
“他今天休息。”刘主任看了看排班表,“不过……他刚才来医院了,说是取点东西。”
“什么时候?”
“大概半小时前。”
李承然和周正阳同时冲出办公室。半小时,足够林国栋取完东西离开了。但他们还是决定去他的办公室看看。
神经外科的医生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林国栋的办公桌收拾得很净,只有一台电脑和几本医学专著。李承然拉开抽屉,里面是一些病历和资料。
但在最底层的抽屉里,他摸到了一个硬物。
那是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和工厂里发现的一模一样。李承然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就画着一个六芒星图案,六个角上各写着一个字:
生、死、记、忘、喜、悲。
翻到第二页,是一份名单。上面列出了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期和代号。李承然看到了陈建国的名字,后面的期是1986.3.21,代号“α”。
再往下翻,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杨婉清。期是2005.3.21,代号“ω”。
2005年3月21,正是杨婉清的生。也是医院档案里,杨振华亲生女儿去世的那一年。
“α是开始,ω是终结。”周正阳看着那份名单,“这个计划持续了二十年。”
李承然继续翻页。在笔记本的中间部分,他看到了实验记录。字迹是林国栋的,记录的内容让人脊背发凉。
“1986年3月15,实验体α出现强烈排异反应。脑电波异常,出现攻击倾向。”
“1986年3月20,决定终止实验。但α失控,破坏实验室设备,引发爆炸。”
“1986年3月21,确认α死亡。尸体处理完毕。”
处理完毕。轻描淡写的四个字,背后是一条人命。
李承然翻到关于杨婉清的部分。
“2005年3月21,接收实验体ω。先天性心脏病晚期,预计存活期不超过三个月。”
“2005年4月5,进行第一次脑神经移植手术。供体来自α的冷冻组织。”
“2005年6月12,ω苏醒。出现记忆混乱现象,但生命体征稳定。”
脑神经移植。冷冻组织。李承然的手开始发抖。
杨婉清不是被领养的。她是实验体,接受了陈建国的脑神经组织移植。所以她的领养记录被加密,所以她知道1985年的事,所以她对工厂那么熟悉。
因为她有陈建国的记忆。
“队长。”李承然的声音涩,“杨婉清不是杨婉清。她是……陈建国。”
周正阳夺过笔记本,快速浏览后面的内容。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林国栋这个疯子。”他咬牙说,“他一直在进行非法的人体实验。陈建国是他的第一个实验品,杨婉清是最后一个。”
“那林致远呢?”李承然问,“他在这个计划里扮演什么角色?”
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致远将成为完美的继承者。他将完成我未竟的事业。——林国栋”
事业。用活人做实验的事业。
李承然想起十年前的天台。林致远把杨婉清推下去时,脸上是什么表情?是愤怒,是恐惧,还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杨婉清发来的短信。
“李老师,我知道你在医院。来天台吧,我一个人害怕。”
天台的地址是市第一医院的住院部顶楼。李承然和周正阳对视一眼,同时冲向电梯。
住院部有十二层。电梯上升的过程中,李承然一直在想杨婉清短信里的那句话:“我一个人害怕。”
她在害怕什么?害怕林国栋?害怕林致远?还是害怕……她自己?
电梯门打开时,天台的风很大。杨婉清站在栏杆边,背对着他们。她的校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别过来。”她头也不回地说。
李承然停下脚步。“杨婉清,你先下来。那里危险。”
“危险?”杨婉清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李老师,你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过的吗?每天晚上做梦,都会梦见自己从楼上掉下去。但掉下去的那个人不是我,是一个叫陈建国的男人。”
她转过身,脸上满是泪水。
“我不是杨婉清。”她说,“我是陈建国。林国栋把陈建国的脑组织移植给了我,让我‘活’了过来。但活过来的是谁?是杨婉清,还是陈建国?还是……一个怪物?”
“你不是怪物。”李承然慢慢靠近,“你是受害者。林国栋对你做的一切,都是犯罪。”
“犯罪?”杨婉清摇头,“他说这是在拯救我。我有先天性心脏病,活不过三岁。是他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但代价是,我要永远活在一个死人的记忆里。”
她指着自己的头:“这里面有两个人的记忆。杨婉清的,陈建国的。有时候我会分不清自己是谁。有时候我会梦见实验室的爆炸,梦见自己被火烧。但醒来后,我又变成了一个十六岁的女孩。”
周正阳拿出手机,悄悄拨通了局里的电话。但杨婉清看到了。
“没用的。”她说,“林致远就在楼下。他一直在监视我。如果你们抓了我,他会了所有人。”
“林致远在哪里?”李承然问。
“他无处不在。”杨婉清看向楼梯口,“李老师,你知道他为什么回来吗?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想自首。是因为……实验还没有完成。”
“什么实验?”
“六芒星计划的最终阶段。”杨婉清说,“林国栋想要创造完美的人类。拥有超高智商,没有负面情绪,绝对服从。陈建国是失败品,我也是失败品。但林致远……他是最接近成功的实验体。”
李承然想起林致远学生时代的样子。永远的第一名,永远的学生会主席,永远的微笑。那不是正常人的状态,那是被精心塑造出来的“完美”。
“林国栋对自己的儿子做了实验?”周正阳难以置信。
“从他出生就开始了。”杨婉清说,“药物控制,心理暗示,脑神经。林致远从来没有真正活过,他只是一具被编程的躯壳。”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一个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穿着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但他抬起头时,李承然还是认出了那张脸。
十年过去了,林致远几乎没有变化。还是那么英俊,那么净。只是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婉清。”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该回家了。”
“家?”杨婉清后退一步,背靠栏杆,“那里不是家,是监狱。”
“父亲在等你。”林致远说,“最终实验需要你。你是最后一个关键要素。”
“用我的命来做实验吗?”杨婉清笑了,“就像你对十年前的杨婉清做的那样?”
林致远没有回答。他看向李承然,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李承然,你还活着。”他说,“父亲说你一定会死。”
“你父亲错了。”李承然说,“林致远,自首吧。你和你父亲做的事,该结束了。”
“结束?”林致远摇头,“科学没有终点。父亲说,人类进化需要牺牲。陈建国牺牲了,杨婉清牺牲了,现在轮到你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术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周正阳拔出。“放下武器!”
但林致远的速度快得惊人。他像一道影子般冲向杨婉清,手术刀直刺她的咽喉。李承然扑过去,把杨婉清推开,自己的手臂被划开一道深深的伤口。
血喷涌而出。林致远舔了舔刀锋上的血,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
兴奋。
“完美的实验材料。”他说,“李承然,你也是计划的一部分。父亲早就选中你了。”
“什么?”李承然捂住伤口。
“十年前你为什么会在天台?”林致远问,“是杨婉清约你的,对吗?但约你的人不是她,是我。我模仿她的笔迹,写了那封信。因为父亲需要目击者,需要有人见证‘仪式’。”
李承然如遭雷击。十年来的噩梦,十年的愧疚,原来都是被设计的。他从头到尾都是一枚棋子。
“为什么?”他嘶声问。
“因为实验需要负面情绪。”林致远说,“恐惧,愧疚,愤怒。这些情绪会大脑分泌特殊的化学物质。父亲需要收集这些物质,来完善最终配方。”
所以林致远让他目睹谋,让他沉默十年,让他活在痛苦里。这一切都是为了收集他的“负面情绪”。
“疯子。”周正阳举枪瞄准,“你们父子都是疯子。”
枪响了。但林致远已经不在原地。他像鬼魅般躲开,手术刀刺向周正阳的口。李承然冲过去撞开他,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杨婉清趁这个机会跑到栏杆边,翻了过去。
“不要!”李承然大喊。
但杨婉清没有跳下去。她挂在栏杆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用力扔向李承然。
“证据都在里面!”她喊,“林国栋的所有实验记录!李老师,抓住他们!”
林致远的眼神变了。那是李承然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愤怒。他放弃攻击周正阳,冲向那个U盘。
但李承然比他更快。他扑过去抓住U盘,紧紧握在手心。林致远的手术刀刺向他的后背,但在最后一刻,杨婉清从栏杆外翻回来,抱住了林致远的腿。
“快走!”她对李承然喊。
李承然和周正阳爬起来,冲向楼梯口。身后传来杨婉清的尖叫声,还有林致远冰冷的命令:
“父亲说,可以销毁失败品。”
李承然回头,看见林致远把杨婉清按在栏杆上。手术刀抵着她的脖子。
“放开她!”他怒吼。
“李承然,做个选择。”林致远说,“U盘,还是她的命?”
风在天台上呼啸。杨婉清看着李承然,眼神平静。她摇了摇头,用口型说:
“别管我。”
但李承然做不到。十年了,他眼睁睁看着一个女孩死在自己面前。这一次,他不能再沉默。
他把U盘扔在地上。“放了她。”
林致远笑了。那是一个扭曲的笑容,像戴着一张僵硬的面具。
“愚蠢。”他说,“父亲说得对,情感是人类最大的弱点。”
他放开杨婉清,弯腰去捡U盘。但在那一瞬间,杨婉清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狠狠刺向林致远的眼睛。
那是她唯一的武器。笔尖刺穿了林致远的右眼,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李承然和周正阳冲过去。周正阳用手铐铐住林致远,李承然扶起杨婉清。她的脖子上有一道血痕,但伤口不深。
“你没事吧?”李承然问。
杨婉清摇头,看着在地上挣扎的林致远。“他还会回来的。只要林国栋还活着,实验就不会停止。”
警笛声由远及近。支援的警察冲上天台,控制住了林致远。周正阳捡起U盘,交给技术科的人。
“立刻送回局里,严密保护。”他命令。
李承然扶着杨婉清走下天台。在楼梯间里,她忽然停下脚步。
“李老师,我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
“什么?”
“匿名电话是我打的。”杨婉清说,“我知道你在现场,因为我‘记得’。陈建国的记忆里有那天的片段。虽然模糊,但足够让我知道真相。”
李承然愣住了。“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需要确认。”杨婉清看着他,“确认你是不是还和十年前一样,选择沉默。但你没有。你选择了站出来。”
她的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愧疚,还有深深的疲惫。
“对不起。”她说,“我把你卷进来了。”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李承然说,“十年前我就该站出来的。”
两人走下楼梯,救护车已经在楼下等着。医护人员把林致远抬上车,他的右眼还在流血,但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仿佛那具身体感觉不到疼痛。
李承然把杨婉清送上另一辆救护车。“去医院检查一下。我会派人保护你。”
“没用的。”杨婉清说,“林国栋不会放过我。我是最后一个实验体,是他二十年的心血。”
车门关上前,她最后说了一句话:
“李老师,小心你身边的人。林国栋的棋子,不止林致远一个。”
救护车开走了。李承然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身边的人。局里的同事?医院的医生?还是……
他看向周正阳。队长正在指挥现场,背影坚定可靠。但李承然忽然想起,周正阳是怎么知道那个废弃工厂的?
是老赵告诉他的。但老赵又是怎么知道的?
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游戏进入第二阶段。这次的目标是你。——匿名者”
李承然抬头,看见街对面的一扇窗户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那个人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但他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手表。
八角形的表盘,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