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火车“哐当”一声晃进青岛站时,天已经擦黑了。
咸腥的海风卷着暮色灌进车厢,王秀娥打了个激灵,反手就拍了拍大样二样的后脑勺:“都给俺精神点!到地方了,别耷拉着脑袋,跟没吃饱饭似的!”
三个小子早就坐得蔫了,一听这话,立马挺直腰杆。二样扒着车窗往外瞅,扯着嗓子喊:“娘!俺瞅见亮灯的房子了!是家属院不?”大样比他沉稳些,却也踮着脚在人群里搜寻,小声嘀咕:“爹咋还没来?不会又被队里叫走了吧?”
王秀娥心里也打鼓。上辈子那遭,丁济群因为临时要写什么“汇报材料”,晚了大半天,她抱着哭唧唧的三样,在车站冻得直哆嗦。这回可别再……她深吸一口气,弯腰去挑扁担。
就在这时,人群里传来一声粗粝的喊,带着点故意端着的、不耐烦的调子。
“王秀娥!磨蹭什么呢!仨皮猴都这么大了,还得让人等!”
王秀娥猛地抬头。
昏黄路灯下,丁济群一身挺括的白色海军军装,帽檐压得低,身板笔直,脸上却摆着副读书人特有的、微皱着眉的倨傲神情。他手里拎着个帆布包,目光扫过她扁担两头的箩筐和坛子,又落在仨小子补丁摞补丁的褂子上,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王秀娥的火“噌”就上来了,扯开嗓子就怼:“丁济群!你嚎丧呢?嫌俺慢,你长腿是摆设?不会过来搭把手?没看见这一摊子!”
丁济群被她噎得喉结一滚,大步流星走过来,不由分说就把扁担从她肩上卸了,自己挑起。掂了掂分量,嘴角撇出个嫌弃的弧度:“就知道带这些坛坛罐罐,笨!这边住的是部队分的楼房,不是老家的土坯窝棚,拎这些个,丢人现眼!”
这话可捅了马蜂窝。王秀娥伸手就往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你个没良心的酸秀才!俺带的是老家腌的老咸菜,是给你解馋的!嫌丢人你别吃!放下,俺自己挑!”
丁济群疼得“嘶”了一声,愣是没撒肩,反而把担子挑得更稳,脖子一梗:“傻婆姨,俺是嫌它沉!压着你咋办?懂不懂好赖?真真是妇人之见!”
大样二样可不管他俩呛呛,欢呼着就扑了上去,一个拽胳膊一个抱腰,叠声喊“爹”。丁济群被俩小子撞得晃了晃,脸上那层硬壳似的倨傲瞬间裂了缝,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却还硬绷着,抬手给大样一个轻轻的爆栗:“咋又黑瘦了?你娘是不是克扣你们口粮了?”
二样撅着嘴抢白:“才没!俺娘天天变着法儿弄吃的,大妈还老给俺们塞饼子呢!”
丁济群的目光飞快地瞟向王秀娥,见她眼圈似乎有点红,愣了一下,那硬邦邦的语气不由得掺进一丝别捏的关心:“咋?路上……有人给你气受了?谁?你跟俺说。” 后一句,又带上了点他习惯性的、大包大揽的口气。
王秀娥别过脸,抱起三样就往出站口挤,嗓门亮得能劈开海风:“气俺?俺不气别人就烧高香了!路上还用土法子帮个晕车的小媳妇呢,比你个光会耍笔杆子的顶用!”
丁济群挑了挑眉,这次没回嘴,只是快步跟上,把那个帆布包塞进她空着的手里:“喏,食堂打的馒头,还温着,里头埋了俩煮鸡蛋。先给他们垫垫,别饿着孩子。” 话说的像是吩咐,可那东西递过来的动作,却透着股笨拙的实在。
王秀娥接过来,隔着帆布都能感到温热。低头一看,仨小子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袋子。她心里那点火气,被这温热悄没声地浇熄了大半,嘴上却不饶人:“算你还有点当爹的样儿,没白读那些圣贤书!”
出了站,海风更凉,也更腥咸。丁济群挑着担子在前头领路,水泥路面平坦得让王秀娥有点不习惯。二样兴奋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丁济群回头呵斥:“好好走路!像什么样子!” 可那呵斥里,并没多少真火气。
家属院是一排排砖红的楼房,规整得很。进了单元门一楼就是老丁家,路过对门时,丁济群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不自觉的显摆,以及男人家评价邻里时特有的那股劲儿:“这家,江德福,俺战友。他媳妇,安杰,资本家大小姐出身,文化人。”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像是告诫,“跟咱们不太一样,你心里有个数。”
王秀娥心里门儿清。上辈子那些记忆涌上来——安杰刚开始的挑剔,后来的难产,自己挽起袖子冲进去帮忙……还有江德福那实实在在的感激。她面上不显,只“嗯”了一声。
丁济群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她进去,下巴扬得老高:“看看,部队照顾的。比咱老家那房子,强得不是一星半点吧?” 那股子“你看我多能耐”的大男子主义气息,扑面而来。
王秀娥没接他这话茬。她抱着三样走进屋,雪白的墙,明亮的玻璃窗,木地板……她径直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推开。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远处隐约的涛声。窗外,那一小块篱笆围着的空地,在月光下净得发亮。
她的心猛地一跳,声音有点发紧,回头问:“你信里说的……能种点东西的空地,就这?”
丁济群已经放下担子,双手背在身后,挺着脯,努力让语气显得随意:“嗯,原先堆杂物的。俺想着你在老家就爱鼓捣院子,就让人拾掇出来了。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王秀娥的鼻尖蓦地一酸。
上辈子,她因为自卑和惶恐,愣是把这块心意糟蹋成了杂物堆。原来,这笨嘴拙舌、总爱摆架子的男人,早就默默给她备下了这份扎的念想。
她下意识摸了摸怀里贴身收着的种子包,粗糙的纸面摩挲着掌心。
大样二样早已欢呼着冲进小院,扒着篱笆规划起来:“这儿种辣椒!红火的!”“这儿种茄子,炖肉香!”三样在窗台上蹦跶,指着远处模糊的深色地带:“海!爹,海!”
丁济群看着瞬间闹腾起来的家和院子,再看看窗边王秀娥被月光柔化的侧影。那股熟悉的泼辣劲底下,似乎多了点他说不清的、让他心头发软的东西。他忽然觉得,这空荡整齐的宿舍,一下子就被填满了,满是让他安心的嘈杂与生气。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找回那副当家人的硬朗口气,指挥道:“行了!都消停点!俺去烧水,赶紧洗洗歇着。那个……锄头俺找了一把,有点锈,搁门后了,明天给你磨磨就能用。” 说完,转身就朝厨房走,背影板正。
王秀娥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扬声,那股泼辣劲儿又回来了,带着笑意:“丁济群!等着吧,等俺这菜园子收成了,腌出萝卜,保准比你那食堂的咸菜下饭一百倍!”
丁济群脚步没停,闷声闷气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就会吹!俺等着瞧!” 可那微微晃动的门帘,却泄露了他一丝藏不住的、心满意足的动静。
海风穿过窗户,带来远方的声。屋里灯光晕黄,孩子的笑闹,炉火噼啪,还有掌心那颗颗扎实的种子,都在静静地发酵。
子,就像这咸湿的风,热闹地、扎实地,扑进了这小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