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北小年。
天还乌青着,雪光映得窗户纸发白。老丁家厨房窗台上,十来个粗陶坛子擦得能照人影,王秀娥袖子挽到肘弯,正把半的芥菜疙瘩往坛子里码,动作快得带风。
“一层菜,一层料,手往下压实,不留空!”她嗓门亮,河南口音在冷空气里脆生生的。粗盐、辣椒面、姜丝、花椒,从她手里撒下去跟下小雨似的,一股子又呛又香的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德华蹲在旁边打下手,拿粗布擦着手上的盐水渍,咂咂嘴:“嫂子,你这手艺真绝了。俺们老家腌菜,就一把盐,哪见过这阵仗。”
“那是!”王秀娥手上不停,顺手拍了下旁边缩脖子看热闹的大样二样,“别跟电线杆子似的杵着!去,把墙那捆青萝卜抱来,一块儿腌了,过年添个嚼头。”
三样也颠颠地跑过来,扯着她衣角喊“娘”,小鼻头冻得通红。丁济群趿拉着棉鞋从屋里晃出来,踱到厨房门口,抄着手看热闹,嘴角那点笑藏都藏不住,偏要摆出副“老子就是看看”的架势。
这头的动静,丝丝缕缕飘进对门江家。安杰拥着两床厚被靠在床头,腿上还焐着热水袋。床头柜上那台黑胶留声机正转着,淌出软绵绵的《玫瑰玫瑰我爱你》。才放了半截,她就伸手“啪”地按停了,眉头蹙着:“刮花了,声音都劈了。早知道该多带几张新的。”
她手里是本《安娜·卡列尼娜》,边角都磨毛了,指尖抚过书页上的折痕,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孙妈端着碗红糖小米粥进来,轻手轻脚放在床头,又摆上一小碟红糖:“安杰同志,趁热喝。王秀娥同志正腌咸菜呢,说是开春吃,脆生。”
安杰抬眼,目光掠过窗外雪地里撒欢的影子,撇撇嘴,话里那点挑剔劲儿还在,语气却软和了:“咸菜?搁以前,小年一早,家里佣人炸春卷的、蒸桂花糕的,早就忙开了。”她鼻尖动了动,“不过这味儿……倒也不算难闻,总比江德福那烧糊的粥强。”
孙妈笑了,坐在床边小凳上拿起针线:“您忘了?前年小年,家里摆了一桌子,您嫌闹,躲书房里看书呢。如今这子,是糙,可暖和。”
安杰脸微微一热,低头舀了勺粥。没再加糖,甜度刚好,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孙妈说的在理。从前精致,却像隔着层玻璃看风景;现在吵闹,这热闹却是滚烫的、扑进怀里的。
正想着,院子里炸开一阵笑闹。大样二样打头,手里攥着雪球,三样拽着江家国庆的棉袄后襟,四个小子在雪地里蹿,嗷嗷叫着“冲啊”,活像一群刚出窝的狗崽子。
“丁大样!丁二样!给老子站住!”丁济群一声吼,眼尖瞅见几个小崽子踩了墙晾的芥菜叶,脸一黑,“吃饱了撑的?糟践粮食!还带着国庆!”
小子们一听,跑得更快了。国庆被拽得一趔趄,三样赶紧扶住。四个毛脑袋一股脑躲到刚出门的江德福身后,探头探脑。
江德福一把抱起国庆,用身子护住后面仨,冲丁济群乐:“老丁,小年儿,跟孩子较什么劲?他们懂个屁。”说完低头冲孩子们挤眉弄眼,“赶紧的,给你爹认个错,不然晚上炸丸子,没份!”
“丸子”俩字比啥都灵。大样立马蔫头耷脑:“爹,俺错了。”二样三样跟着哼哼,国庆也在江德福怀里咿呀学舌。丁济群绷着脸,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再骂。
王秀娥从厨房探出头,笑骂:“行了!别杵着,大样二样三样,过来搬坛子!搬完,最大的丸子归你们。”
仨小子眼睛“唰”地亮了,泥鳅似的钻出来。国庆也挣着下地,晃着小身子跟三样去抬一个小坛子,走廊里顿时笑开了。
江德福看着四个凑成一堆的小脑瓜,拍拍丁济群肩膀:“瞧见没?四只小老虎。我看,往后就是咱家属院的‘五虎上将’——还差一个,等军庆长大补上!”
丁济群从鼻子里哼一声,斜眼看江德福:“你倒是会编排。还‘五虎上将’,我看是‘五害’,专门祸害老子的菜地。”话是这么说,他眼里那点笑意,可瞒不了人。
一上午,就在腌菜的辛辣气和孩子的疯闹里过去了。十几个坛子码得整齐,蒙上粗布,压上青石,摆在走廊背阴处。窗台上挂的辣椒、大蒜辫、玉米棒,让头一照,红是红,金是金,年味儿扑鼻。
孙妈给坛子淋些晾凉的花椒水,又给安杰端了碗鸡蛋羹,滴了香油,撒了葱花:“王秀娥同志特意让给您蒸的,说清淡。”
午后,小年联谊会在食堂开。食堂挂了红灯笼,贴了手写的“军民同乐”标语。长条桌上摆着花生、瓜子、水果糖,还有几大盆熬得黏糊的玉米粥,热气腾腾。
江德福把国庆裹成个球,临走趴床头跟安杰显摆:“我带儿子见世面去!回来给你带糖,再给你学老班长的快板!”
安杰白他一眼,话里藏着关心:“少喝点!喝多了又话痨,吵死人。看好国庆,别跟隔壁那俩小皮猴玩野了。”她目光落到国庆红扑扑的小脸上,声音软下来,“穿厚了没?冷了赶紧回来,别傻冻着。”
“放心!”江德福一拍脯,咧着嘴走了。
丁济群领着自家仨小子,德华本犹豫,孙妈说“去吧,这儿有我”,她才高高兴兴跟了去。
江家屋里静下来。安杰重新打开留声机,换了张舒缓的钢琴曲,捧起书。屋里暖,音乐柔,竟别有一种安宁。
傍晚,联谊会散了。江德福拎着半斤糖块、两斤白面,抱着嘴上沾糖渣的国庆回来。丁济群领着仨小子,德华手里小心攥着几块留给安杰的水果糖。一行人吵吵嚷嚷,雪地里留下一串乱七八糟的脚印。
回了院,两家脆凑一块过小年。分两桌:男人桌支在走廊边,能看雪,能抽烟;女人桌摆在江家屋里,暖和,陪着安杰。
王秀娥端出硬货:红彤彤的辣椒炒鸡块,炸得金黄的豆渣丸子,腌得喷香的河南咸菜切细拌了香油,还有暄软的玉米面窝头。孙妈炖了锅白的鲫鱼汤,鱼刺挑得净净,专给安杰下。
王秀娥和德华一进屋,安杰就皱鼻子:“嚯,这咸菜味儿,快把我留声机腌入味了。”
王秀娥不恼,笑着把一碗丸子放她小桌上:“尝尝,刚出锅,香。你坐月子,没敢多放盐,就撒了点葱花。”
德华献宝似的递上糖块:“嫂子,水果糖,甜着呢,给你留的。”
安杰嘴上说“甜得齁人,谁稀罕”,手却接过来,剥一块含进嘴里,眉眼悄悄弯了:“嗯……比江德福上回买那石头糖强点儿。”
女桌顿时热闹了。王秀娥讲腌菜的门道,说开春给安杰送一坛;德华学联谊会上大样二样唱歌跑调,逗得满屋笑。
安杰听着,时不时一句,带着她特有的娇俏刻薄:“有江德福那破锣嗓子打底,孩子能唱准了才怪。肯定是他带的。”
王秀娥拍腿乐:“可不!听说把老丁臊得,差点上去捂他俩的嘴。”
安杰“扑哧”笑出声。孙妈在旁边看着,心里妥帖——这位小姐,身上那层玻璃壳子,是越来越薄了。
走廊上,男人桌的酒也过三巡。白酒辣喉,话头越唠越开。从村里收成扯到孩子调皮,不知怎的,就扯回了以前。
丁济群端着碗,忽然不吱声了。他看着院里疯跑的仨小子,眼神有点空。江德福也不问,陪着他,一碗接一碗,碗碰碗的声儿,在冷清清的走廊里特别响。
“那年……也是个小年,”丁济群开口,嗓子有点锈,“在山里,老赵……把最后那块硬饼子,塞我兜里了。”
江德福手一颤,酒洒出来点,他没顾。他也想起了那个冻掉下巴的冬天,风像刀子,饼子硬得能崩牙。老赵是他们班长,人高马大,笑起来傻憨。一起打过鬼子,闯过内战,谁成想……最后留在了朝鲜。
“他说,”丁济群声音压得更低,眼圈有点红,可腰板笔直,“他家还有个老娘……等他回去。”
江德福端起碗,一口闷了。酒烧心,可心里那块地方更疼。他又想起柱子,那个参军时才十八的毛孩子,咽气前还在嘟囔,说没吃上口热乎饺子。
“都过去了。”江德福说,声音有点囔。
“嗯,过去了。”丁济群也一口了。
俩老伙计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眼里那点红血丝,彼此看得明白。他们都是铁打的汉子,泪珠子金贵。可那些埋在血肉里的名字,那些刻在骨头上的年月,哪是说抹就能抹掉的。
“敬他们。”江德福端起碗,朝冷飕飕的夜空举了举。
“敬他们。”丁济群也端起碗,声音沉甸甸的。
两碗一碰,“当”一声清响。院子里的风好像停了,只剩孩子们远远的笑闹声,隐隐约约。
“现在的子……不赖。”丁济群轻声说,像跟自己叨咕。
江德福重重一点头,看着屋里透出的黄光,看着窗户上安杰的影子,看着雪地里那几个翻滚的小黑点,眼眶发热:“不赖。”
他们喝过最劣的酒,啃过最硬的粮,挨过最毒的冻,闯过最黑的夜。现在能守着老婆孩子,吃上口热乎炸丸子,听着小崽子叽哇乱叫,这滋味,千金不换。
女桌那边,安杰小口吃着丸子,听王秀娥和德华东拉西扯,偶尔毒舌一句,自己却先笑了。她看着眼前这三个女人,嗓门大,手粗糙,笑起来没心没肺,心里忽然被什么涨满了。
她从前嫌这子糙,嫌这些人吵。现在才咂摸出来,这糙里,是实打实的热乎;这吵里,是安稳稳的福气。
孩子们吃完饭,又扎进雪里。大样二样领着三样和国庆,堆了个歪鼻子斜眼的雪人,用煤球做眼睛,胡萝卜当鼻子,丑得理直气壮。四个小子围着又跳又叫,笑声亮晶晶的,撞碎了小年夜的寒气。
头早落没了,家属院的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漫过走廊的桌子,漫过女桌的笑脸,淌进男人桌的酒碗里。那些咸菜坛子,在光影里泛着润泽的光,里头封存的辛辣与咸香,正静静地、扎实地,酝酿着下一个春天。
丁济群和江德福又碰了一碗。酒滚下肚,一路烧出暖意。
江德福眯眼瞅着院里那四个翻滚的小身影,乐了:“老丁,瞅见没?这几个小子,往后跟咱一个德行。”
丁济群也看过去,看着自己那仨活猴和国庆滚成一团,嘴角扯到耳,话却还硬着:“德行?我看是青出于蓝,以后够咱喝一壶的。”
留声机的曲子幽幽转着,孩子的笑闹声高高低低,酒碗相碰,叮叮当当。
这个小年,没摆席面,却装下了最厚的年味;没精致味,却烩出了最暖的烟火。
那些忘不掉的,和这正过着的,都在这碗烈酒里,在这碟咸菜里,在这片没大没小、热气腾腾的笑骂声里,妥帖地融成了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