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烟火岁月长 · Genven · 2026-07-09 22:47:22

深秋的青岛,海风裹着凉意往人骨头缝里钻,王秀娥却把家里的子打理得清清爽爽,连盆盆罐罐都分了明明白白的用场。

从国营商店买回来的三个搪瓷盆,她用红布条各缠一圈做记号:一个专洗菜,一个用来洗脸,剩下那个和面揉馒头,半点不混用。六个木盆也各有归属,俩给仨小子洗脚,俩泡衣裳搓衣服,还有俩最大的,平里竖在厨房角落,用的时候拖到厅堂中央,烧上两大锅热水兑着凉水,一家子就能舒舒服服洗个澡,不用再往冷风飕飕的集体澡堂跑。

自打重生回来,王秀娥就把卫生看得极重。她是基层医生出身,知道讲究净能少生好多病。几乎两三天就揪着丁济群打热水,把大样二样三样扒得精光摁进木盆里搓洗,仨小子叽叽喳喳扑腾,溅得她一身水,她也不恼,笑着往他们胳肢窝里挠。

她自己更是讲究。三天必泡一次澡,每晚睡前要用热水擦身。她使唤丁济群端来洗脚水,把脚搁在他膝盖上:“揉揉,今儿走多了,脚踝酸。”丁济群嘴上嘀咕“就你事多”,手却老实照做。洗脸用肥皂,洗头就用从老家带来的芝麻叶煮水,那水滑溜溜的,洗得头发又黑又亮。供销社买的蛤蜊油,每晚抠一点,在手心焐热了,细细抹在脸上手上。子久了,原来被风吹得糙手的皮肤,竟慢慢润了起来。

这些子她饭食也变了样。粗粮照吃,但桌上的青菜多了,油星儿也敢多放一点。生完三样后有些松垮的腰身,不知不觉紧了些。她还用做衣裳剩下的碎花布,比着记忆里的样子,缝了件贴身的衣。如今她穿着那件浅蓝底洒白碎花的衬衫,头发梳成一油亮的大辫子垂在前,脸色是暖白里透出健康的红润,那双眼睛看人时泼辣辣的,却又带着说不出的鲜活劲儿。

这天擦黑,王秀娥收拾完碗筷,瞅见泥地缝里还嵌着片中午掉的菜叶子,便朝门外喊:“丁济群!眼瘸啦?地不拖,碗撂着生崽呢?”

丁济群蹲在走廊门槛上抽烟,对着暮色发呆。听见喊,他把烟屁股一扔,用脚碾了碾,梗着脖子回嘴:“拖地刷碗,那是娘们家的营生!俺在部队是耍笔杆子的,回家还得给你当老妈子??”

王秀娥眼一瞪,手里的抹布就甩了过去:“文化人就不用吃饭洗碗了?这屋子是俺一个人的?仨娃是俺一个人的?你要不,今晚就别上床!”

丁济群被怼得哑口无言,嘟囔着“母老虎”,脚却挪了窝,悻悻地拿起靠在墙边的拖把,在洋铁皮桶里涮了涮,吭哧吭哧拖起地来。

夜里,孩子们在里屋小床上睡得呼呼的。外间大床上,丁济群瞪着帐子顶,听着身边王秀娥均匀的呼吸。月光从拼布窗帘的缝隙溜进来,照着她侧躺的轮廓,细瘦的腰肢在薄被下显出一道弯弯的弧线。他嗓子眼有点发,悄悄往那边挪了挪,手从自己被窝里探出去,碰了碰她的胳膊。

“秀娥……”他声音压得低,带着点讨好的意思,“地俺拖了三遍,碗刷得能照见人影儿。”

王秀娥没动,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丁济群胆子大了些,胳膊伸过去想搂她。王秀娥却突然翻身坐了起来,就着月光看他。她伸出手,不是推拒,而是用指尖捏住了他的下巴,微微抬起。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叫姐。”她说,声音不高,带着点懒洋洋的沙哑,却有种不容商量的味道。

丁济群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他一把拍开她的手,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反了你了!王秀娥!俺是你男人!是你当家的!叫啥姐?没规矩!”他说着就要去扳她的肩膀,想把她按回枕头上,找回点一家之主的威严。

王秀娥似乎早等着他这手,身子泥鳅似的一滑就躲开了,反而探手精准地掐住了他腰侧最怕痒的那块软肉,指尖还坏心地挠了挠。丁济群“嗷”一声,整个人像过了电似的弹了一下,劲全泄了。

“叫不叫?”王秀娥挑眉,手上加了半分力。

“不……不叫!”丁济群咬着后槽牙,觉得这脸丢到姥姥家了,“男子汉……嘶……顶天立地……叫姐算啥英雄!”

王秀娥哼笑,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捏住了他要害。丁济群瞬间僵成一块石头,冷汗都快下来了。

“姐!姐!亲姐!松手……服了!真服了!”最后几个字几乎要叫出来。

王秀娥这才松了手,顺势在他脑门上轻拍了一下:“早这么乖,少受多少罪。”说完,自顾自躺了回去。

丁济群瘫在枕头上喘匀了气,侧头看着身边那个重新闭目安睡、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的女人。心里的火气、憋屈,不知怎么,慢慢化成了一滩温水,还有点痒酥酥的。他蹭过去,胳膊环住她的腰,脸埋在她后颈处,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和蛤蜊油混合的香味,闷声闷气地嘟囔:“姐……我以后都听你的,成不?拖地、挑水、浇咱院里的菜……我包了。”

王秀娥背对着他,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只把手覆在他搂着自己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窗外的月亮升高了,清辉铺了满地。屋里只剩下交错的呼吸声,和海风路过窗棂时留下的、温柔的沙沙响。

自从那晚之后,丁济群在家属院里就彻底出名啦,成了有名的“耙耳朵”。白天得听王秀娥使唤,又是拖地又是洗碗,还得挑水浇菜;晚上呢,还得乖乖地打热水伺候她洗漱,给仨小子讲完狼故事后,还得在被窝里凑到王秀娥跟前叫两声“姐姐”,这才能换来挨着她睡的资格。

白天在部队里,他可是个说一不二的,可一脚踏进自家门槛,那点子威风就自动收了起来。他自己也琢磨不透,以前总觉得王秀娥是个没啥见识的乡下婆娘,可现在,看着她利利索索把家撑起来,看着她说话办事那股敞亮泼辣劲,甚至她偶尔收拾自己时那个又凶又俏的模样……他心里头那份“嫌弃”不知啥时候淡了,反倒品出点不一样的、让他心里头舒坦的滋味来。

子像院角那几畦菜地,看着平静,底下却自有脉络。这家属院里头,各家过子的章法不同,那细细碎碎的摩擦,就像菜叶子底下的虫眼,不知不觉就露了出来。

对门的江家,安杰是城里长大的小姐,爱净,讲条理。江德华是从老家来的姑娘,实诚勤快,可过子是大开大合的路子。给国庆喂饭,德华怕烫着孩子,习惯自己先尝尝温凉;衣裳堆一盆,清水揉搓几下就晾上;屋里东西怎么顺手怎么放,透着股热热闹闹的随意。

安杰看在眼里,心里头就拧了个小疙瘩。见德华又嚼了饭要喂国庆,她忍不住开口:“德华,这样不卫生,大人口里有细菌。”

德华愣了一下,把饭咽下去,脸上有点讪讪的:“俺……俺在老家都这样,娃们不都长得虎脑的。”

安杰皱了皱眉,没再说,转身去收拾自己那些总是一尘不染的茶杯。过了两天,看见德华屋里板凳东一个西一个,针线箩筐敞着口放在炕沿,她又没忍住:“东西规整规整,看着也清爽,用时好找。”

德华嘴上应着“哎,一会儿就收拾”,手里忙着别的,那“一会儿”就不知到了啥时候。次数多了,德华心里也攒了股说不出的闷气。觉得这个城里嫂子,咋总挑自己的刺呢?是嫌自己土气,不会伺候她哥?

这天,德华给国庆缝一件旧衣服改的小坎肩,针脚走得大了些,有点歪。安杰看见了,拿过来看了看,习惯性地轻声说:“这线脚得密点,匀点,不然容易开线,孩子穿着也不板正。”

这话像小针,扎破了德华心里憋了许久的那个气球。她眼圈一下子红了,把手里的针线往炕上一撂,声音带着颤:“嫂子!你是不是就看不上俺?嫌俺土!嫌俺笨!俺哥都没说俺啥,你天天这不行那不对!俺在老家也是这么活,没人说俺半个不字!”

安杰愣住了。她本是好意,没想到德华反应这么大,脸上也有些挂不住:“我……我这是为你好,为孩子好,你怎么听不懂好赖话?”

俩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屋里空气僵住了。国庆被这气氛吓着,撇撇嘴要哭。德华一把抱起孩子,眼泪终于掉下来,扭头就冲出了门。

她没别处去,一头扎进了王秀娥家。王秀娥正在用那个“劳动光荣”的搪瓷盆和面,准备蒸晚饭的馍,见她抱着孩子、满脸是泪地进来,忙在围裙上擦擦手:“哟,这是咋了?跟嫂子说说。”

德华抽抽搭搭,把委屈倒了个净。正说着,外头传来江德福的大嗓门,带着点无奈的焦躁:“秀娥嫂子!秀娥嫂子在家不?俺家那俩……又呛呛起来了!俺这笨嘴拙舌的……俺妹子在你这儿吧?你快帮俺劝劝!”

王秀娥听着,看了看案板上正好发起来的面团,心里有了主意。她揽过德华的肩膀,掏出自己的手绢给她擦脸:“傻妹子,哭啥。你嫂子那人,心不坏,就是打小环境不一样,讲究多。她说的有些话在理,可方式不对。你也别恼,咱慢慢来。”

她冲着窗外应了一声:“德福,听见啦!这就过去!”接着对德华笑笑,眼神温暖又踏实:“走,跟嫂子回家。没啥大不了的事,晚上咱包饺子,嫂子新学的鲅鱼馅的,把你们一家都叫过来,咱一块儿吃,一块儿唠。话说开了,心气就顺了。”

夕阳的余晖暖融融地铺满了小小的走廊,家家户户开始传出锅碗瓢盆的响动,空气里飘起混杂的饭菜香。王秀娥牵着情绪平复了些的德华往外走,心想,这子啊,就是各家瓦灶里冒出的不同的烟火,难免有呛着的时候。但只要肯往一个锅里下筷子,在一个桌上唠唠嗑,那点辣眼的烟气,总会散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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