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烟火岁月长 · Genven · 2026-07-09 22:47:22

开春的风裹着青岛海边的湿暖,吹化了炮校家属院檐角的残雪,墙下的枯草冒出星星点点的嫩黄芽。除夕贴的红春联还艳着,灯笼穗子垂在檐下,风一吹,晃出细碎的年味。

天刚蒙蒙亮,安杰就爬起来了,翻出那件新做的蓝底白花细棉布衬衫熨得平整,对着巴掌大的小镜子梳头发时,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孙妈端着温水进来,见她这模样,忍不住笑:“安杰同志这是盼着上班,盼了好些天了。”

“可不是嘛。”安杰抿了抿鬓角的碎发,眉眼弯弯,“总算能回医院上班了,再窝在家里,我都要闷出病来。”

孙妈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端着水盆的手紧了紧,半晌才低声开口:“安杰同志,有件事得跟你说。老家捎信来,我家那口子上山砍柴摔断了腿,我得回去照顾他。”

安杰梳头发的手停住,笑意淡了大半,连忙转过身:“怎么这么突然?那你赶紧收拾东西。钱够不够?我再给你拿两斤粮票路上用。”

正说着,门帘被掀起来,江德福顶着一身晨露进来,刚从场练完队列回来。听见这话,他步子顿住,眉头拧起来:“我跟运输班老李打声招呼,下午送你去车站。自己走像什么话!”

孙妈摆摆手,眼圈有点红:“不用麻烦,我自己能行。这几个月多亏你们照顾,军庆还小,德华在,我走了你们也能照应过来。”

孙妈走的那天,江德福果然托老李把人送了去。

家属院的太阳刚爬过院墙,家里的担子就全压在了德华肩上。

她要抱着刚满月的军庆冲粉,瓶刚塞进小家伙嘴里,那边虚岁两岁的国庆就踮着脚去够窗台上的搪瓷缸——国庆走路已经很流利,只是转身太急时还需人扶一把,跑是万万跑不起来的。

缸子没够着,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在门槛上。德华抱着军庆,腾不出手扶,急得直跺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国庆你咋这么皮!再瞎闹,姑姑真揍你屁股了!”

正手忙脚乱的时候,王秀娥端着一盆泡得发胀的蛤蜊过来,脚步轻快,嗓门清亮得半条走廊都听得见:“德华!把军庆给我,看你这手忙脚乱的!”

她不等德华应声,就放下盆,伸手接过军庆搂在怀里,又弯腰扶住差点趔趄的国庆,掏出给三样儿攒的橘子软糖剥了一块塞进他嘴里,“乖娃别闹,婶子给你看着缸子,中午咱做白菜蛤蜊疙瘩汤,鲜掉眉毛!”

德华松了口气,擦了擦眼角的泪,哑着嗓子说:“秀娥嫂子,真是麻烦你了。”

“说啥傻话。”王秀娥抱着军庆颠了颠,笑得爽朗,“咱两家跟一家人似的,还客气这个?”

子在鸡飞狗跳里往前赶。没过几天,炮校附小开学,大样牵着二样的手,背着粗布缝的书包,书包带子磨得发亮。王秀娥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叮嘱:“路上别疯跑,上课听老师的话,中午的窝头揣好,别跟人抢食!”

大样二样脆生生应着,一步三回头地跑远了,小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作响。

又过了几,家属院的托儿所开班了。五岁的三样背着小布包,里面装着王秀娥缝的小老虎布偶,却死死拽着国庆的小手不肯撒开。

丁济群拎着三样的小水壶走过来,拍了拍三样的小圆头,嗓门不高不低:“嘛呢,丁三样同志,你这组织纪律性可不行啊。”

他手上把三样往身边带,动作有点硬,眼神却没往常那么板正,瞟了一眼旁边眼巴巴的国庆。

三样吸着鼻子,眼圈红了,小手攥得更紧。丁济群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拽住他的胳膊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语气沉了些,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软:“去了能认识新朋友,放学爹来接你。”

国庆被拽得晃了晃,小嘴一瘪,差点哭出声。王秀娥赶紧伸手扶住他,瞪了丁济群一眼:“就不能等孩子缓一缓?头一回离家,能不黏人?”

丁济群没吭声,只是拎着三样的书包往前走,脚步放得慢了些,由着三样一步三回头地看国庆。国庆看着三样的背影,瘪着嘴没哭出声,只是攥着德华的手指不肯放,德华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蹲下来哄他:“国庆乖,下午咱就去接三样,啊?”

晌午的头晒得暖烘烘的,王秀娥的白菜蛤蜊疙瘩汤煮好了。泡软的蛤蜊倒进开水里,煮出白的汤,切得细细的白菜丝撒进去滚上两滚,再把玉米面搅成的絮状疙瘩一点点撒进去,搅得匀匀的,最后淋上一小勺香油。香味顺着门缝飘出来,飘满了半条走廊。

安杰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刚进门就吸了吸鼻子,脚步都快了几分。王秀娥笑着迎出来:“回来得正好,疙瘩汤刚出锅。”

“闻着就香。”安杰把布包递过去,“下班顺路回了趟我哥家,我嫂子给装了两包瑶柱,我哥朋友从苏州回来还带了一小罐龙井和两包苏式点心,嫂子你拿回去,瑶柱炖萝卜鲜,茶叶你跟老丁闲时泡着喝。”

王秀娥连忙推辞:“这咋好意思,都是金贵东西。”

“拿着吧。”安杰把布包塞到她手里,眉眼弯弯,“不值什么钱,放着也是放着,孩子们爱吃就行。”这话搁别人说是客气,从她嘴里出来,就带了点理所当然的傲气。

王秀娥不再客气,笑着接了,转身盛了一碗清汤的疙瘩汤递过去:“知道你刚出月子,没放重料,快尝尝。”

安杰接过来喝了一口,鲜得眯起眼睛。蛤蜊的鲜混着白菜的甜,面疙瘩滑溜溜的,顺着喉咙往下咽,暖得人心头发烫。她放下碗,嘴上却还嘴硬:“还行吧,比医院食堂的菜强点。”

王秀娥和德华相视一笑,也不戳破她。

国庆坐在小凳子上,小手扶着碗边,喝得满脸都是汤,王秀娥拿粗布巾给他擦脸,笑着骂:“咱国庆真是个小馋猫。”大样二样蹲在旁边,呼噜呼噜喝着汤,时不时还抢着夹一筷子白菜,惹得王秀娥又骂了两句“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

傍晚的时候,江德福和丁济群回来了,手里各捏着一张学员毕业去向表,两人的神色都有些凝重,不像往常那样说笑。他们没进屋,径直走到走廊的石阶上坐下,丁济群掏出烟丝,卷了两支烟,递一支给江德福。

烟卷的火星在暮色里一亮一亮的,飘出淡淡的烟味。

屋里,王秀娥正哄着军庆睡觉,安杰给国庆擦着嘴,德华收拾着碗筷,没人留意走廊里的对话。

丁济群夹着烟,盘算道:“留校安稳。青岛城里条件好,总比去那穷乡僻壤强。”这话听着在理,眼神却有点飘,心思未必全在“条件”上。

江德福吸了一口烟,看着远处的海面,夜色里的海泛着暗沉沉的光:“松山岛是苦,但总得有人去守。咱是军人,不是来享清福的。”

他顿了一下,用烟屁股点点丁济群,话里带上了惯有的圆滑风趣,“再说了,老丁,你这‘文化人’去岛上,正好给战士们上上文化课,省得你在这儿,整天就惦记着‘指导’我怎么怕老婆。”

丁济群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回怼:“我那是指导你?我那是看你热闹!‘三洗丈夫’!” 两人斗着嘴,心里都揣着事。

江德福没再说话,只是把烟蒂摁灭在石阶上,指尖碾了碾。晚风裹着海边的咸腥味吹过来,檐下的春联红得刺眼。

天黑透了,两人才起身进屋。江德福进门就笑着喊安杰,语气和往常没两样,半点没提毕业去向的事。安杰正给国庆掖被角,抬头瞪他一眼:“喊什么?吵着国庆了。”江德福嘿嘿一笑,凑过去看儿子,安杰没再追问。

丁济群回了家,王秀娥已经把孩子哄睡了,正坐在灯下纳鞋底。见他回来,她递过一杯温水:“咋回来这么晚?”

丁济群接过水,坐在她对面,犹豫了半晌才开口,语气里带着点纠结,既不硬气也不谄媚:“毕业去向下来了,能留校,也能去一线。”

王秀娥纳鞋底的手停住,面上不显,心里头已经翻起来惊涛骇浪,抬头看他:“你咋想的?”

“留校安稳,去一线……苦。”丁济群的声音低了些,“青岛城里的子,总比海岛强。”

上上辈子偏选了留校,青岛的子瞧着光鲜体面,内里的苦水却只有他们自己咽。她怀四样那会儿,老丁念过几年私塾的旧事,成了旁人手里攥着的小辫子,在炮校里被挤兑得抬不起头。后来丛校长被打成右派,丁济群这个学生自然难逃牵连。偏偏赶上她生四样时难产大出血,医院里乱成一锅粥,竟没一个人肯伸把手。王秀娥躺在冰凉的手术台上,攥着老丁的手,一点点往鬼门关里坠。

这辈子重活一回,她怎会再走那条绝路?

松山岛是苦,是偏,却是守着国家的一线海防,更是江德福要去的地方。两家人在一处能互相搭把手,她有上辈子当基层医生的经验,揣着那些攒下的过子门道,开荒种菜、晒鱼蛤蜊不在话下,能把粗粮做得喷香,能把孩子们养得壮实,更能牢牢护住这个家,绝不让上辈子的悲剧重演。

“你这话叫啥话!”她嗓门一下子亮了,那股泼辣劲冲口而出,“你当的是的兵,不是城里的闲汉!当年枪子儿呼呼飞的时候,你咋没想过安稳?”

丁济群被怼得一噎,摸烟丝想卷,被王秀娥一把拍掉:“抽啥抽!江德福说得对,守海岛是正经事!咱两家在一块,我能把菜园子种起来,能把孩子养壮实,怕啥?”

她盯着丁济群,眼珠子亮得灼人,“你心里那点小九九,当我不知道?留校是面子上光鲜,可去了岛上,那是实打实的功劳!你丁济群就真甘心一辈子被人说‘全靠运气’?”

这话像针,精准扎在了丁济群那点文人傲气和隐秘的不甘上。他抬眼看她,这个他总觉得“没文化”的妻子,此刻眼神却透着一股惊人的通透。

丁济群被她怼得一噎,脸有点热,却没发火,闷着头不吭声。

王秀娥见他这模样,语气软了些,却依旧带着股通透劲儿:“我知道你惦记孩子。可咱当兵的,守的就是国家的边防线。江德福愿意去松山岛,那是他懂军人的本分。你跟着去,咱俩互相照应,孩子们在海边跑跑跳跳,也比在城里圈着强。”

丁济群抬眼看她,眼里的犹豫淡了些,却还是没吭声。

夜渐渐深了,家属院的灯一盏盏暗下去。江家屋里,国庆和军庆睡得香甜,安杰靠在床头翻着那本《安娜·卡列尼娜》,江德福坐在旁边擦着皮鞋,皮鞋擦得锃亮,映着昏黄的灯光。没人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沉甸甸的决定。

岔路口就在眼前,一条路安稳,一条路艰险。夜色像一张网,罩着整个家属院,罩着两家人还没说出口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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