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烟火岁月长 · Genven · 2026-07-09 22:47:22

一楼的老丁家,窗外拢着巴掌大的小院,竹匾子就搁在墙,晒着串成串的虾米、晾得半的海带,还有切得薄薄的红薯片,蜜色的糖霜在头下亮闪闪的。

王秀娥一早挎着篮子去了鱼市,摊贩的木桶里养着几条黑鱼,黑亮亮的鳞甲滑不溜手,尾巴一甩就能溅起水花。她挑了条二尺长的,掂量着够一家子喝顿热汤,付了钱又顺道捎了把小葱,踩着碎叶往回走时,头刚爬过树梢。

进了自家的小厨房,王秀娥系上粗布围裙,先把黑鱼搁在案板上。铁片刮鳞刮得沙沙响,剪去鱼鳍鱼尾,顺着鱼腹划开一道口子,掏出内脏和鱼鳃,连鱼肚里那层黑膜都刮得净净——这玩意儿最腥,不弄净,整锅汤都得毁了。

铁锅烧得冒烟,倒上两勺棉籽油,丢进几片姜片和小米辣煸出香味,再把剁成麻将块的鱼块下锅。她拿着锅铲慢慢翻煎,直到鱼块两面都煎得微黄,这才拎起暖壶,猛地浇上滚烫的开水。锅里“滋啦”一声响,白汽瞬间涌上来,没一会儿,汤就咕嘟出浓白的颜色,像刚挤的牛。

王秀娥抓了把老家带来的白胡椒粉撒进去,又从腌菜坛子里捞了块疙瘩头,切了把榨菜丝丢进锅,撒上盐和葱花,顺着锅边溜一圈白醋,转小火焖了五分钟。鲜辣的香味顺着窗缝飘出去,飘到楼道里,引得隔壁大样二样扒着自家门框,抻着脖子往这边瞅。

丁济群下班进门,刚把军绿色的公文包搁在桌上,就吸溜着鼻子往厨房钻:“这味儿!你是搁了多少胡椒?闻着就暖身子。”

“天冷了,喝口热汤舒坦。”王秀娥掀着锅盖搅和,白汽扑得她额头冒汗,“家里肉票用完了,胡辣汤是做不成,拿黑鱼凑活下,煎透了炖的,不腥。”

正说着,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安杰抱着国庆站在门口,身上的素色褂子净净,想来是刚从娘家回来。她家厨房的烟囱没冒烟,估摸着还没开火。

“安杰妹子!”王秀娥扬声喊,“别忙活了,过来喝碗汤!”

安杰抱着国庆迟疑了两步,终究是抵不过那股子勾人的香味,抬脚进了小院。小方桌摆上粗瓷碗,王秀娥给她盛了碗滚烫的鱼汤,又给国庆剥了块蒸得软烂的红薯。鱼块炖得酥嫩,筷子一夹就剔出蒜瓣似的肉,鱼汤鲜辣暖胃,喝一口从喉咙暖到心口。安杰捧着碗,紧绷的嘴角不知不觉就松缓了些。

王秀娥一边给仨小子分鱼块,一边慢悠悠开口:“德华那事儿,你别往心里去。国庆离了就爱拱人,夜里闹得凶,她一个姑娘家,也是实在没辙。”

安杰手里的勺子顿了顿,抬眼看向王秀娥,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她没说话,只是垂着眼帘,又喝了两口汤,末了才轻轻“嗯”了一声。

这顿饭吃完,安杰就抱着国庆回了家。冷静下来想想,自己确实也有不妥当的地方,心里的气渐渐散了,子便照旧过起来。没过几天,安泰就亲自领着孙妈找上门来,手里还拎着两斤红糖,脸上堆着笑:“江团长啊,安杰怀着身子,身边离不得人。孙妈在俺家做了好几年,手脚麻利,让她过来伺候,你也能省心些。”

江德福自然是千恩万谢,把人迎进门,唯独板着脸跟孙妈叮嘱:“以后叫安杰同志就行,这是部队大院,不兴叫小姐那套。”孙妈连连点头应下,手脚麻利地就去收拾厨房,江德福看着,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老丁家的子,还是那样,烟火气里掺着点笑料,又藏着点愁绪。

学校发成绩单那天,大样捧着全班第三的奖状,颠颠地跑回家献宝;二样则攥着张倒数第二的卷子,蔫头耷脑地跟在后面,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

丁济群捏着两张纸,眉头拧成了疙瘩,对着二样叹了口气:“你哥的脑子咋就没匀你半点?上课都听啥了?”语气里满是无奈,半点骂人的意思都没有。

二样缩着脖子不敢吭声,大样在一旁偷偷递给他块红薯,被丁济群瞪了一眼,赶紧缩回手。

夜里,俩大人躺在硬板床上,仨小子挤在另一张小床上睡得正香。丁济群翻来覆去睡不着,胳膊肘轻轻捅了捅王秀娥:“你说二样这小子,咋就这么不开窍呢?总考倒数,以后可咋整?”

“孩子小,开窍晚,急啥?”王秀娥困得眼皮打架,含糊道。

“能不急吗?”丁济群的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愁绪,“咱这好歹是部队子弟小学,总不能真让他回老家刨地吧?”

王秀娥被他念叨得没了睡意,一巴掌拍在他背上:“睡你的!儿孙自有儿孙福,那闲心啥!”

丁济群被噎得没话说,闷头往被窝里一钻,心里的愁绪却半点没散。

愁归愁,小子们的顽劣性子却半分没改。周五晚上,大样二样在家待不住,揣着弹弓溜到家属楼后的小树林里掏鸟窝。俩人刚爬上树杈,就听见树下传来一声沉喝:“下来!”

抬头一瞧,正是下班回来的丁济群。俩小子吓得一哆嗦,差点从树上摔下来。丁济群揪着他俩的耳朵,一路拎回了家,抄起门后的鸡毛掸子扬了扬,却没真往身上落,只是板着脸训:“下次再敢爬树掏鸟窝,看我不罚你们抄三遍课文!”

院子里响起俩小子此起彼伏的讨饶声,三样蹲在家门口,啃着红薯看热闹,还声气地喊:“哥哥坏,爹罚!”

王秀娥站在门口,嘴上骂着“该罚”,手里却早备好了两块烤红薯,等丁济群消了气,就塞给俩小子:“吃了赶紧写作业!再敢野,看我不拧你们的耳朵!”

秋末转眼就滑到了十一月,天气一天比一天凉。

王秀娥趁着难得的晴天,把晒好的虾米海带收进陶坛子里,红薯也装进粗布口袋,预备着过冬。

这天丁济群下班回来,进门就皱着眉说:“队里下通知了,青岛开始推行肉票,以后部队供肉限量,连买海鲜都要凭票了。”

王秀娥闻言,手里的海带绳差点没攥断,撇了撇嘴没吭声。她望着院墙的竹匾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想起上辈子现代的生活,蔬菜肉类资源充沛,吃都吃不完,即便是在老家的子,地里种着菜,河里捞着鱼,哪用得着为一口吃的算计。

“这城里待着,真是憋得慌。”王秀娥低声嘟囔,眼里满是向往,“啥时候能去海岛啊?赶海还能捡些鱼虾,总比天天盯着粮票强。”

丁济群没听清,凑过来问:“你嘀咕啥呢?”

王秀娥摇摇头,笑着给他盛了碗热疙瘩汤:“没啥!喝你的汤!”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灶台边的咸菜坛子上,落在仨小子熟睡的脸上。晚风裹着远处的海浪声,沙沙作响。

家属楼的小院里,灯火昏黄,鱼汤的热气袅袅上升,裹着红薯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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