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检查得很仔细,看有没有假钞,有没有破损,有没有标记。
他就这么一沓一沓地检查着,动作不紧不慢,神情专注而平静。
昏黄的油灯光下,崭新的纸币泛着诱人的光泽,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构成一幅诡异而冰冷的画面。
易中海就站在桌子对面,眼睁睁看着自己积攒了十几年、藏在炕洞最深处、以为能养老送终的巨款,被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少年,像检查废纸一样清点着。
他的心在滴血,不,是在被凌迟!
每一沓钱被拿起,都像在他心口剜下一块肉。
他双眼通红,布满了血丝,口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
终于,陈旭清点完了最后一沓。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但转瞬即逝。
他开始重新将钞票捆好,一沓一沓,仔细地放回蓝布包袱里。
然后按照原来的方式,将包袱皮对角系好,打了一个结实的结。
整个过程,他做得一丝不苟,甚至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庄重。
做完这一切,他将沉甸甸的包袱拎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看向易中海。
易中海也正看着他,那眼神里的怨毒、憎恨、恐惧、绝望,几乎要化为实质,将陈旭生吞活剥。
“小畜生……”易中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你……你会遭的!拿这种钱,你不得好死!”
陈旭拎着包袱,走到门口,闻言,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向因为极度愤怒和绝望而浑身发抖的易中海,忽然,嘴角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在昏黄油灯和炉火的映照下,那笑容竟然显得有些耀眼,甚至……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净和纯粹。
只是他说出的话,却比屋外的寒风还要凛冽刺骨:
“?”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笑容加深,露出一口白牙。
“壹大爷,您还是先心心自个儿吧。”
“想想明天怎么跟一大妈解释,您藏了这么多年的‘私房钱’怎么突然不见了?
想想往后没了这笔钱,您这顿顿窝头咸菜的‘节俭’子,还演不演得下去?
想想傻柱要是哪天问起他爹有没有寄过钱,您该怎么圆这个说了八年的谎?”
“还有啊,”陈旭拉开门闩,一股刺骨的寒风立刻倒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将他半边脸隐在明暗不定之中。
“今晚,您可得……睡踏实点儿。”
“毕竟,这漫漫长夜,才开始呢。”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易中海瞬间惨白如鬼的脸色,一步跨出门槛,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哒。”
门闩落下的轻响,在易中海听来,不啻于丧钟敲响。
门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浮雪。
陈旭将沉重的蓝布包袱裹进自己破旧的棉袄里,鼓鼓囊囊,但在这深沉的夜色和宽大的破棉袄遮掩下,并不显眼。
他拉了拉帽檐,低着头,踩着来时的足迹,悄无声息地穿过中院,走过垂花门。
身影很快融入前院更深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中院东厢房,那盏昏黄的油灯,在寒风中挣扎着闪烁了几下,终于:“噗”地一声,熄灭了。
整个95号院,彻底沉入了冰冷的黑暗与死寂。
只有寒风掠过屋脊和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哀鸣,像是在为某个时代的结束,轻轻叹息。
凌晨两点,天寒地冻,连狗都懒得叫唤。
前门大街西边那条黑黢黢的胡同,深得像口老井。
陈旭踩着冻得梆硬的土路往里走,脚下积雪嘎吱作响,在这死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月光惨白,勉强能看清路——两边是胡乱搭建的破棚子、歪斜的院墙。
墙角堆着冻成坨的垃圾和煤灰,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混合了尿臊、煤烟和穷酸的味儿。
这就是“前门虎哥”盘踞的地界。
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白天都显得乱糟糟,夜里更是静得瘂人。
陈旭熟门熟路,绕过几处结冰的污水洼,停在了大杂院最里头那间屋门口。
门是破木板钉的,缝隙能伸进手指头,糊窗户的报纸破了好几个洞,被风吹得噗啦噗啦响。
屋里头,呼噜打得震天响,高一声低一声,还夹杂着磨牙、放屁、说梦话的动静,活像开了个交响乐团。
陈旭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不轻不重,带着点特别的节奏——笃,笃笃。
屋里呼噜声猛地一顿,像被掐住了脖子。
“!谁啊?!”一个粗嘎的、带着浓重睡意和被吵醒怒气的男声骂骂咧咧响起。
嗓子眼像塞了把砂纸。
“大半夜的敲敲敲!报丧呢?!你爹死了还是你妈改嫁了?!滚!”
接着是踢里踏拉穿鞋的动静,还有“咣当”一声,不知踢翻了什么。
“虎哥,我,旭子。”陈旭对着门缝,声音不高,但清晰,穿透了那扇破木板门。
里面静了一瞬。
然后,销被猛地拉开,发出刺耳的“哐当”声。
门开了条缝,一股子热烘烘的、混合着汗酸、脚臭、劣质烟叶和隔夜饭馊味的浊气,像开了闸的洪水,劈头盖脸涌出来。
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探出半个身子。
三十出头年纪,一脸横肉,剃着青皮头皮,在惨淡月光下泛着青光。
他个子不高,但膀大腰圆,一身疙瘩肉,口纹着个褪了色的下山虎,张牙舞爪。
不过纹工粗糙,老虎看着有点像发福的野猫。
他只穿了条洗得发白、膝盖破洞的大裤衩,露着两条毛腿,脚上一双露脚趾头的破棉鞋。
这就是“虎哥”,大名没人记得,也没人在乎。
前门这一片有名的“民间艺术总监兼首席执行”——专搞莲花落、数来宝、快板书,红白喜事哭丧喊号子。
手下聚着十八个没正经工作、但嘴皮子比刀子快、腿脚比兔子还利索的兄弟。
用虎哥自己的话说:“咱这是搞文艺工作的,服务于广大人民群众的精神文化需求!”
实际上,谁家有点见不得光、又想让全城都知道的糟烂事儿,找他们,准保给你编成段子。
配上锣鼓家伙,唱得妇孺皆知,骂得当事人恨不得投河上吊。
当然,得给钱,还得给够。
虎哥眯着惺忪的睡眼,借着月光看清是陈旭。
那张凶脸上居然像变戏法似的,挤出一丝笑,虽然那笑看起来更像是脸皮抽筋。
“呦!旭子?真是你小子!我他妈还以为哪个不开眼的憋孙找抽呢!”
他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着陈旭。
陈旭今天换了身行头,不再是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
而是换了件半旧但厚实净的蓝布工装,外面罩着那件信托商店买的军大衣。
头上戴着棉军帽,脚上是翻毛皮鞋。
虽然脸还年轻,但这身打扮,这沉稳的架势,跟虎哥印象里那个总是低着头、缩着脖子的闷葫芦孤儿,简直判若两人。
虎哥心里嘀咕,脸上却笑得更多了,侧身让开。
“稀客啊!这他妈什么时辰?鬼都睡第二轮了,阎王爷查岗都没你这么早!进来进来,外面能把蛋冻掉!”
陈旭也不客气,闪身挤进屋,反手带上门,销“咔哒”一声落回原位。
屋里比外面还暗,只有破窗户透进点惨淡月光,勉强能看清轮廓。
一张大通炕占了一半地方,炕上横七竖八滚着三四条汉子,盖着辨不出颜色的破被子,呼噜声重新响起。
地上堆着破锣、裂了缝的镲、油光锃亮的竹板、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衣服裤子。
还有个散发着浓郁馊味的铝饭盆,里面似乎还有半盆凝固的糊糊。
空气浑浊得能点燃,温度却比外面高不少,混杂着人体的热气和霉味。
虎哥摸到炕沿,划了火柴:“嗤”一声,点亮了桌上那盏积满油垢的煤油灯。
豆大的火苗猛地跳起来,挣扎着照亮了方寸之地。
也将虎哥那身腱子肉和脸上横飞的油光映得更清楚。
他搓了搓脸,把最后一点睡意搓掉。
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盘起腿,摸出枕头边的烟袋锅子,捏了撮烟丝按进去。
“啥风把你小子这大半夜吹来了?坐,甭客气,屋里就这样,比不了你们大院敞亮。炕沿随便坐,只要别坐狗子脸上就成。”他指了指炕上一个流着哈喇子的兄弟。
陈旭在炕沿另一边坐下,军大衣下摆扫了扫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没绕弯子,开门见山:“虎哥,扰您清梦,对不住。有急活,大活,肥活,天亮就得。”
“大活?肥活?”虎哥正在点烟的手顿住了,火柴燃到手指才“嘶”地一声扔掉。
他那双平时总带着混不吝和凶光的小眼睛,此刻在油灯下精光四射,像闻到肉味的鬣狗。
“多大?多肥?把你小子能这大半夜跟夜游神似的催过来?
咋,有人刨你家祖坟了,还是抢你媳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