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白天贾张氏来“借”钱,说是棒梗着了凉,要买点红糖姜。
她推说没有,贾张氏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的贪婪和不信,让她心里发毛。
后来哥哥傻柱也过来,吞吞吐吐地说,钱放她一个小姑娘屋里不安全。
要不先放他那儿,或者……存在他认识的一个“可靠”的朋友那里。
何雨水当时心就凉了半截。
她看着哥哥那躲闪的眼神,突然就想起了易中海。
易中海当初是不是也这么“好心”地要替他们“保管”?
她拒绝了,傻柱脸色不太好看地走了。
可她心里的恐慌,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这钱,放在她这里,就像三岁小孩抱着金砖走在闹市,谁都想来摸一把,抢一口。她守不住,真的守不住。
绝望和孤独,像这冬夜的寒气,一点点浸透她的四肢百骸。
她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忽然,她想起了白天陈旭温和平静的脸。
想起了他递过来的那碗热气腾腾的棒子面粥。
想起了他说的“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想起了他擦去她眼泪时,指尖那点微凉的触感带来的奇异安定。
一个念头,像黑暗中划过的一丝微弱火星,猛地亮了起来。
陈旭哥……他不一样。
他和院里那些人都不一样。
是他揭穿了易中海,是他帮自己要回了这笔钱。
他看自己的眼神,很净,没有那些让人不舒服的算计和贪婪。
他说“因为咱俩都是孤儿”时,那种淡淡的共鸣和了然……
也许……也许可以……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它在何雨水心里燃烧,驱散了一些恐惧,带来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猛地坐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抱起了那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
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但她抱得很紧。
然后,她蹑手蹑脚地下了炕,穿上冰冷的棉鞋,也顾不上套外衣,就穿着单薄的夹袄,抱着包袱,像只受惊的小猫,悄悄地拉开了房门。
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她一个激灵。
她咬紧牙关,探出头看了看。
中院一片死寂,各家的窗户都黑了。
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地上,映出惨白的光。
易家那两间屋,黑灯瞎火,像两张沉默的、择人而噬的嘴。
何雨水屏住呼吸,踮着脚尖,抱着包袱,飞快地穿过中院,溜进前院,朝着角落那间最偏僻、最不起眼的倒座房摸去。
那是陈旭住的地方。
以前她几乎没怎么注意过这间屋子,只知道里面住着院里最没存在感的孤儿陈旭。
可现在,这间屋子,成了她黑暗中唯一能想到的、可能的安全港。
她站在那扇破旧的木门前,心脏在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
她抬起手,想敲门,又犹豫了,手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深夜,一个姑娘家,抱着巨款,敲一个单身男人的门……这要是被人看见,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可是,不找他,还能找谁?哥哥吗?贾家吗?街道吗?她不敢想。
最终,对丢失钱财的恐惧,和对眼前人一丝莫名的信任,压倒了其他顾虑。
她咬了咬下唇,屈起手指,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还是显得格外清晰。
屋里没有立刻回应。何雨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后悔了。
就在她转身想逃的时候,屋里传来了窸窣的响动。
接着,煤油灯被点亮了,昏黄的光从门缝和窗户纸的破洞透出来。
然后,是陈旭那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却又异常清晰平稳的声音:“谁?”
“是……是我,何雨水。”何雨水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和颤抖。
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旭站在门内,身上披着那件军大衣,里面只穿了单衣,显然也是刚起身。
他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似乎对她的深夜到访并不意外。
他侧身让开:“进来,外面冷。”
何雨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闪身进屋,反手就把门关上了。
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气,小脸煞白,额头上都是细密的冷汗。
陈旭也没问她为什么来,只是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破了口的暖水瓶,倒了半碗热水,递给她。
“先喝口水,暖暖,别急,慢慢说。”
何雨水接过碗,冰冷的手指接触到温热的碗壁,稍微镇定了一些。
她没喝,只是捧着碗,取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这是她第一次进陈旭的屋子。
屋子很小,很简陋,甚至比她的那间还要破败。
只有一张木板搭的床,铺着薄薄的褥子,一床旧被。
一个掉了漆的破柜子,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两把凳子。墙角堆着些杂物和蜂窝煤。
屋里没生炉子,也很冷,但奇怪的是,并不让人觉得阴森,反而有一种……简单的净。
煤油灯放在桌上,火苗跳跃,将陈旭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拉过一把凳子,自己坐在床边,示意何雨水坐另一把。
何雨水慢慢坐下,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个蓝布包袱,仿佛那是她的命子。
她抬起头,看着陈旭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的脸。
那张脸年轻,清瘦,但眼神沉静,深邃,像不见底的古潭,能吸走人所有的不安。
“陈旭哥……”她一开口,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混合着恐惧、委屈和后怕。
“我……我害怕……这钱……我藏哪儿都怕……”
她语无伦次,把白天贾张氏来“借”钱,哥哥傻柱想“保管”,自己彻夜难眠的恐慌,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只是死死抱着包袱,像抓着最后一救命稻草。
陈旭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脸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偶尔在她哭得厉害时,递过去一条看起来还算净的旧毛巾。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情绪稍微平复,陈旭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所以,你半夜抱着钱来找我,是信得过我,想让我帮你保管?”
何雨水用力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但眼神里充满了希冀和哀求。
“陈旭哥,我不知道还能找谁……院里的人,我都怕……我哥他……我也怕……
只有你,我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
你帮我要回了钱,你不图我什么……我……我能信你吗?”
她问出最后这句话时,声音抖得厉害,眼神紧紧盯着陈旭,仿佛在等待一个最终的宣判。
陈旭看着她满是泪痕、写满无助和信任的小脸,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年代的姑娘,这份毫无保留的、孤注一掷的信任,沉重,也……有点烫手。
他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对何雨水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然后,陈旭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仿佛一下子驱散了屋里的阴冷和凝重。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堆蜂窝煤旁边。
“帮你保管,没问题。”他一边说,一边动手搬开上面几层相对完整的煤块,露出下面湿的、碎成小块的煤渣。
他用手指扒开煤渣,动作熟练。
很快,下面露出了一个暗红色的、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大约一尺见方,看起来很厚实,上面还挂着一把老式的黄铜锁。
陈旭把铁皮盒子拿出来,放在地上,用毛巾擦了擦表面的煤灰。
他掏出钥匙,打开锁,掀开盒盖。
何雨水好奇地看过去。盒子里面是空的,很净,内壁似乎还衬着防的油纸。
“这是我以前挖的,一个小的地窖,藏点紧要东西。”陈旭解释道,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位置隐蔽,燥,比放柜子里、埋地下都安全。你放心,这院里除了我,没人知道。”
他指了指那个铁皮盒子。
“你把钱放这里面,锁上。钥匙你一把,我一把。要用钱的时候,随时过来拿。
平时,它就待在这儿,上面盖上煤,谁也发现不了。”
这个法子,简单,却实用。比任何花言巧语的承诺都让人安心。
何雨水看着那个铁皮盒子,又看看陈旭平静的脸。
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头,终于“咚”一声,落了地。
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轻松和感激,瞬间淹没了她。
她再也忍不住,放下手里的碗,抱着那个蓝布包袱,走到铁皮盒子前,小心翼翼地将包袱放了进去。
厚实的钞票落入空盒,发出沉闷的“噗”声。
放好钱,她却没立刻起身,而是蹲在那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陈旭。
突然伸出手,抓住了陈旭垂在身侧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凉,还在微微颤抖,但抓得很紧。
“陈旭哥,”她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
“你……你为什么帮我?一次又一次地帮我?你要什么?我……我除了这些钱,什么都没有……”
她问出了心底最深的疑惑,也带着一丝最后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个道理,她在易中海身上已经学得太深刻了。
陈旭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没有抽回。
他低头,看着少女仰起的、写满不安和探寻的脸,看着她清澈眼眸中自己的倒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弯下腰,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很轻柔地,擦去她脸颊上未的泪痕。
他的指尖依旧微凉,动作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和。
“因为,”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重重地敲在何雨水的心上。
“咱俩都是孤儿。”
“我知道没人管、没人问、看人眼色、被人欺负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手里有点好东西,却像抱着炸弹,夜提心吊胆是什么感觉。
我更知道,在这院里,想活下去,活得稍微像个人样,有多难。”
他顿了顿,眼神似乎飘远了一瞬,又迅速聚焦在何雨水脸上。
那目光深邃,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透彻,和一种沉静的决心。
“我帮你,不图你的钱。
这些钱是你爹留给你的,是你用八年的委屈和差点丢掉的命换来的,它们姓何,不姓陈。”他语气坚定。
“我图的是……”
他反手握住了何雨水冰凉的小手,微微用力,似乎想传递一些温暖和力量过去。
“……图的是,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院子里,能有个人,跟我一样,心里还留着点净地方,还能互相搭把手,不至于被那些禽兽啃得骨头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