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雨水,你信我,把身家性命托付给我。那我陈旭今天也把话放这儿——”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煤油灯的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种近乎锐利的光芒。
“以后,我护着你。”
“你的钱,我帮你守着,一分不会少。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谁敢再打你的主意,谁敢再欺负你,得先问问我陈旭同不同意。”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没什么起伏。
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钉子,钉进何雨水的耳朵里,钉进她的心里。
没有华丽的誓言,没有虚浮的承诺,只有最简单、最直接、也最震撼人心的宣告。
何雨水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年轻却写满坚毅的脸。
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护短和狠厉。
听着他斩钉截铁的“我护着你”。
只觉得一股巨大的、从未有过的暖流,轰然冲垮了她心里所有的堤防,瞬间淹没了她。
八年来的委屈、恐惧、孤独、无助……
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可以依靠的出口。
而那句“我护着你”,像最坚固的铠甲,瞬间包裹了她瑟瑟发抖的灵魂。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次,不再是害怕和委屈的泪。
而是一种混合了巨大安心、感激、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的泪水。
她猛地扑进陈旭怀里,紧紧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前,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次,她哭得毫无顾忌,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过去八年所有的苦水都倒出来。
陈旭身体微微一僵,但随即放松下来。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抬起手,轻轻落在她单薄颤抖的背上,有节奏地、生疏地拍着,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哭。
煤油灯静静燃烧,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放大,仿佛要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何雨水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续的抽噎。
她不好意思地从陈旭怀里退出来,眼睛肿得像桃子。
脸颊因为哭泣和羞涩染上了淡淡的红晕,在灯光下显得有种脆弱的美丽。
“对……对不起,陈旭哥,我把你衣服弄湿了……”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没事。”陈旭不在意地拍了拍军大衣前襟,那里湿了一小片。
他走到铁皮盒子边,把盒盖盖上,落锁。
然后,他从自己脖子上解下那把黄铜钥匙,又从抽屉里找出另一把备用钥匙,一起递给何雨水。
“这把是你的,收好,别丢了。这把我留着备用。”陈旭说。
“平时要用钱,随时过来。我不在,你就等我回来。这地方,除了你我,天知地知。”
何雨水接过那把还带着陈旭体温的钥匙,紧紧攥在手心。
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却让她感到无比踏实。她重重点头。
“嗯!我记住了,陈旭哥。”
“好了,很晚了,回去睡觉吧。什么都别想,钱在这儿,很安全。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子还得过。”
陈旭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平静,仿佛刚才那个说出“我护着你”的凌厉少年只是错觉。
他把何雨水送到门口,拉开门,看了看外面。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快回去吧,锁好门。”陈旭低声叮嘱。
“嗯,陈旭哥,你也早点睡。”何雨水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信任。
然后抱着胳膊,快步穿过院子,溜回了自己小屋,轻轻关上了门。
陈旭站在门口,看着她屋里的灯亮起,又很快熄灭,这才退回屋内,关上门,好门闩。
他走回桌边,吹灭了煤油灯。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破窗户纸的洞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几块惨白的光斑。
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墙角,重新搬开煤块,打开铁皮盒子。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掀开那个蓝布包袱。
厚厚九沓“大团结”,还有其他面额的零钱,整齐地码放在一起。
在黑暗中仿佛也散发着一种幽幽的、诱人的光泽。
九千块,1965年的九千块,一笔足以让无数人疯狂的巨款。
陈旭伸出手,手指拂过那些冰冷挺括的纸币。他没有丝毫激动或贪婪,眼神平静无波。
然后,他从中抽出了一沓。
不是一沓完整的,而是从几沓里分别抽出了几张,凑够了十张“大团结”。
一百元。
他把这一百元,对折,仔细地放进自己军大衣内层一个特制的、带扣子的暗袋里。
然后,将剩下的钱,原样包好,放回铁皮盒子,盖好,上锁,重新用煤渣和蜂窝煤掩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床边,和衣躺下,双手枕在脑后,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那一百元,是他从何雨水这里“借”的启动资金。
他会用这一百元,生出更多的一百元,一千元,一万元。
这笔钱,他不会白拿,将来会连本带利,以更稳妥、更丰厚的方式,还给何雨水。
而剩下的八千九百元,他会替她守好,分文不动。
这是他对那份沉重信任的回应,也是他陈旭做人的底线。
至于那句“我护着你”……
陈旭在黑暗中,无声地勾了勾嘴角。
既然说了,就要做到。这院里对何雨水,对他,心存不轨的禽兽,可不止一个易中海。
贾家,刘海中,阎埠贵,甚至那个可能还没死心的傻柱……
有一个算一个,要是谁还敢把爪子伸过来,他不介意让他们好好尝尝,什么叫真正的“代价”。
就在何雨水抱着蓝布包袱,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穿过院子,敲开陈旭房门的几乎同一时间。
中院,贾家。
屋里也没睡。
一盏昏暗的煤油灯放在炕桌上,火苗如豆,将围坐在炕上的几个人的影子,扭曲放大,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群窃窃私语的鬼魅。
贾张氏盘腿坐在炕头最暖和的位置,身上裹着件油腻的旧棉袄。
头发乱蓬蓬地挽着个髻,三角眼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精光。
嘴角向下撇着,一副苦大仇深又算计满腹的模样。
秦淮茹现在是轧钢厂的实习钳工,技术普通,工资不高,性格有些懦弱。
家里大事小情,多半是他妈贾张氏拿主意。
秦淮茹坐在炕沿,手里拿着件破衣服在缝补,针脚细密,但眉头微微蹙着,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不时抬眼看看婆婆,又看看丈夫,欲言又止。
炕梢,被子底下,棒梗、小当、槐花三个孩子似乎已经睡了,但被窝里偶尔有细微的蠕动。
屋里气氛有些凝滞,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终于,贾张氏忍不住了,她用力清了清嗓子,像是要把堵在心口的那股浊气咳出来。
三角眼盯着秦淮茹,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急切。
“淮茹啊,你倒是说句话啊!这都一天了!九千块!活生生的九千块!
就在雨水那丫头片子的屋里!你瞅瞅,就隔着这么两道墙!”
她用手指用力戳了戳墙壁的方向,仿佛能戳穿墙壁,看到那些钞票。
“那可不是小数目!是九千!
够咱们家吃多少年细粮?够给棒梗做多少身新衣服?
够给你媳妇买多少块好布?够咱把这破屋子拾掇成啥样?”
贾张氏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秦淮茹脸上了。
“易中海那老绝户昧了八年,最后全便宜了那小丫头片子!凭啥?啊?凭啥好事都让她摊上了?”
秦淮茹被贾张氏呛了一下,咳嗽两声,闷声道。
“妈,那是人何大清寄给雨水的钱,易中海贪了,现在赔给她,天经地义……跟咱家有啥关系?”
“有啥关系?”贾张氏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压下去,怕吵醒孩子,也怕隔墙有耳,但语气更加尖利。
“怎么没关系?她一个丫头片子,要那么多钱啥?她能守得住?
今天你也看见了,那老阎家,那刘胖子,还有院里其他人,哪个眼睛不往她那儿瞟?
那钱放她那儿,就是块肥肉,招苍蝇!”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精明。
“要我说,这钱,放在雨水手里,迟早得出事!
不是被人偷了,就是被她自个儿胡乱花了!
与其便宜了外人,不如……咱们先‘借’过来,帮她‘保管’着!”
“借?”秦淮茹皱起眉头:“妈,今天你不是去‘借’过了吗?雨水说没有。”
“她说没有就没有?她那是防着咱们呢!”贾张氏撇撇嘴。
“小丫头片子,心眼倒不少。今天我去,那是试探!看她松不松口。
她不松口,咱们就多去几次!
今天说棒梗着凉了要买红糖,明天说家里揭不开锅了要买棒子面,后天说东旭你活伤了手要抓药……理由多的是!
一次借不着,就借两次,两次借不着,就借三次!
借的次数多了,借成习惯了,那钱,慢慢地,不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借成习惯,有借无还,那钱慢慢就变成贾家的了。
这是她的老套路,以前对傻柱,对院里其他心软的人,没少用,而且往往有效。
秦淮茹听到这里,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头,小声道。
“妈,这样……不太好吧?雨水刚没了爹,又出了易中海这档子事,心里正难受。
咱们再去她……街坊邻居看着,也不好听。
再说,那钱……毕竟是人家爹留的……”
“你懂个屁!”贾张氏眼睛一瞪,打断秦淮茹,三角眼里满是不耐烦和嫌弃。
“街坊邻居?街坊邻居能当饭吃?能当钱花?面子?面子值几个钱?
有了那九千块,咱家要什么面子没有?
雨水难受?她难受她的,关咱家什么事?
她有钱了,接济接济咱们这困难邻居,不是应该的?这叫发扬风格,互相帮助!
傻柱以前帮咱们,那不也是应该的?”
她一番歪理邪说,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去占何雨水的便宜,是天经地义,是替天行道。
秦淮茹依旧皱着眉头,没吭声。
她本能地觉得母亲这主意有点缺德,但……九千块的诱惑太大了。
而且家里确实困难,棒梗越来越大,吃的穿的,哪样不花钱?
要是真能从那九千里抠出点来……
贾张氏见儿子不说话,知道他被说动了,又加了一把火。
“再说了,那钱放雨水那儿,你真放心?
傻柱今天不也去找她了?我估摸着,也是打那钱的主意!
亲哥哥都这样,何况咱们这外人?
咱们不先下手,等傻柱把钱弄走了,还有咱们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