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老头接过去,手指沾点唾沫,唰唰唰点了一遍。分毫不差。
他把钱揣进怀里最贴肉的地方,然后继续揣着手,闭目养神。
交易完成,俩人再没半句废话。
陈旭把二十斤全国粮票仔细收好,揣进内兜贴肉放着。
这玩意比现金还管用,关键时刻能换到很多紧俏东西,也能当敲门砖。
接着溜达到个倒腾手表、怀表、旧钟的摊子。
摊主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看着有点文化人模样,可眼神飘忽,不像正经人。
摊子上摆着七八块旧表,有国产的上海牌、春蕾牌,也有进口的英纳格、梅花,品相参差不齐。
陈旭拿起两块上海牌手表。
半钢表壳,表盘净,走针正常,看着有七八成新。
这种国产表质量不错,在民间很受欢迎。
关键是来历相对“净”,容易出手。
“这两块,什么价?”他对着马灯光看了看机芯。
眼镜男推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精光。
“一块八十,两块一百五。不还价,要票。”
陈旭心里冷笑。这价开得狠。
信托商店全新的上海表才一百二,还要工业券。这两块旧的,敢要一百五?
他放下表,站起身,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作势要走。
“贵了。我去看看那边梅花。”
“哎哎,兄弟别急啊!”眼镜男赶紧拉住他袖子,脸上堆起笑。
“你看这成色,这牌子,绝对值这个价!这样,看你诚心要,一百四,两块拿走!”
陈旭摇头,伸出一手指。
“一百。不要票。行就行,不行拉倒。”
“一百?!”眼镜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兄弟你这价砍得也太狠了!我这收都不止这个价!”
“你收多少我管不着。”陈旭语气平淡。
“我就出一百。你这表放这儿有阵子了吧?再放放,机芯受,更不好卖。”
这话戳到眼镜男痛处了。
这两块表确实收了有子,一直没出手。
他咬咬牙,一脸肉疼。
“行行行,一百就一百!今天算我开张赔本赚吆喝!”
陈旭掏出一百块钱递过去。
眼镜男接过钱,点清,揣好。
然后用两块旧绒布把手表仔细包好递过来。
陈旭揣进怀里,正要转身去别处看看——
“哎,你这小姑娘,怎么说不清楚呢?”
“就是,这表看着眼生啊,是不是偷的?”
“跟我们走一趟,去市管队说清楚!”
几个流里流气的声音,从不远处的角落传来。
打破了市场固有的、带着默契的低声嘈杂。
陈旭眉头微皱。
在鸽子市,这种事儿不新鲜。
地痞混混专盯落单的、看起来有钱好欺负的,以“东西来路不正”为借口敲诈勒索,甚至明抢。
通常没人管,也管不起。
他本不想多事。今天有正事要办。
可那被围住的姑娘又急又气地转身,想从另一边突围。
侧脸在昏黄的马灯光下一闪而过——
陈旭认出来了。
娄晓娥。
红星轧钢厂董事娄振华的女儿。
电视剧里那个心地善良、后来被许大茂坑惨了的资本家大小姐。
虽然现在看着也就十八九岁,穿着打扮气质都和这脏乱差的鸽子市格格不入。
但那眉眼,那两条标志性的乌黑麻花辫,错不了。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呢子大衣,质地一看就好。
脖子上围着条红羊毛围巾,衬得小脸更白。
此刻正被三个混混呈三角形堵在墙角,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又急又怕,脸都白了。
三个混混,领头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三十来岁,一脸横肉。
左边是个矮胖子,满脸油光。右边是个瘦高个,吊儿郎当叼着烟。
标准的街头混子组合。
刀疤脸正伸手要去抓娄晓娥的手腕。
娄晓娥惊慌地往后缩,可后面是墙,没处躲。
她抬手想挡,大衣袖子滑下,露出手腕上银光闪闪的英纳格表。
“看见没?英纳格!”矮胖子眼睛放光,指着表嚷嚷。
“这表是你能戴得起的?肯定是偷的!要么就是搞投机倒把弄来的!”
“我没有!这表是我自己的!”娄晓娥声音发颤,但强撑着。
“有发票!在家!”
“发票在家?”刀疤脸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那正好,跟我们回家拿去。走吧,小姑娘,别让我们动手。”
说着又要去抓她胳膊。
周围有几个摊主和路人往这边瞥了一眼,但都迅速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在鸽子市,多管闲事是大忌,尤其是这种明显是“敲竹杠”的局。
电光石火间,陈旭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弯。
娄晓娥……娄家……轧钢厂董事……资本家……许大茂……未来的剧情……
以及,她现在陷入的麻烦。
这闲事,得管。而且,要管得漂亮。
这不仅仅是英雄救美,这更是一次难得的、可以自然而然地与娄家搭上线的机会。
娄振华人脉广,家底厚,尤其喜欢收藏古玩银元。
搭上这条线,对他后续的计划大有裨益。
更重要的是,通过娄晓娥,或许能接触到更多他“名单”上的人。
几乎在认出的同时,陈旭就做出了决定。
他整了整衣领,脸上迅速调整出一副焦急中带着怒气的表情。
大步朝着那角落走去,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穿透了几个混混的污言秽语。
“哎!什么呢!围着我家亲戚嘛?!”
他这一嗓子,把正纠缠的几方都吓了一跳。
三个混混和娄晓娥同时转头看向他。
娄晓娥看到陈旭,先是一愣,眼中闪过迷茫。
但陈旭脸上的“焦急”和“怒气”,以及他口中“我家亲戚”的说法,让她在慌乱中仿佛抓住了一救命稻草。
虽然不确定,但本能地没有立刻否认。
只是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求助似的看着他。
三个混混则上下打量着陈旭。
见来人年纪不大,顶多二十出头,穿着半旧工装,不像有什么来头。
刀疤脸啐了一口唾沫,吊儿郎当地说。
“你谁啊?谁是你家亲戚?少他妈多管闲事!这女的表有问题,我们正盘问呢!”
“表有问题?”陈旭已经走到近前,毫不客气地挤开挡路的瘦高个。
直接站到了娄晓娥身前,将她整个护在身后。
隔开了那几个混混不怀好意的目光。
他这个动作做得自然又强势,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保护者姿态。
娄晓娥只觉得身前突然多了一个宽厚的背影,挡住了那些令人作呕的视线和气息。
心里没来由地一松,下意识地往陈旭背后缩了缩。
手指不自觉地抓住了他外套的衣角。
陈旭面对刀疤脸,脸上露出冷笑。
“表有什么问题?这表是我前两天刚卖给这位同志的!
英纳格,瑞士原装进口,百货大楼的票,有问题?”
说着,他手伸进怀里,摸出刚才买那两块上海牌手表时,眼镜摊主开的一张简陋的、手写的“收据”。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今售出旧手表两块,收款一百元整”。
下面还盖了个模糊的红章,像是某个信托商店的章。
陈旭把这张纸在刀疤脸面前一晃,动作很快,没让对方看清具体内容。
但那个“表”字和红章是清晰的。
“看见没?发票还在这儿呢!我刚卖的,转头你们就说表有问题?
怎么,是说我卖假表,还是说我这发票是假的?”
陈旭语气咄咄人,倒打一耙。
“要不,咱们现在就去市管队,找同志评评理?
看看是你们几个在这瞎捣乱,还是我卖的表真有毛病?”
他这一连串动作和话语,又快又狠,先声夺人。
不仅坐实了“卖表”的关系,还反将一军,把“去市管队”的威胁抛了回去。
要知道,他们这种在鸽子市混的,最怕的就是惊动市管队。
一旦去了,不管谁有理,先都得脱层皮。
刀疤脸被陈旭的气势和“发票”弄得一愣,心里有点打鼓。
他仔细看了看陈旭,又看看他身后虽然害怕但衣着气质不凡的娄晓娥。
再看看那张晃过的“发票”……难道真是看走眼了?
这男的是个“倒爷”?这女的是他的“客户”?
可到嘴的肥羊,就这么放了?刀疤脸有点不甘心。
他使了个眼色,旁边的矮胖子会意,梗着脖子上前,伸手就想推陈旭。
“你他妈少唬人!拿张破纸糊弄谁呢?我看你们就是一伙的,搞投机倒把!都跟我们走!”
陈旭眼神一冷。
没等那胖子的手碰到自己,他侧身一闪,动作快得像个练家子。
同时右手如电,一把扣住了对方伸过来的手腕,手指精准地按在某个位上。
那胖子只觉得手腕一麻,半条胳膊都使不上劲,又酸又胀,哎呦一声叫了出来。
陈旭没用力,只是制住他,身体微微前倾。
凑到那刀疤脸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其冰冷的语气,低声快速说道。
“兄弟,给个面子。前门大街,虎哥,是我把兄弟。
要不,咱现在去找虎哥评评这个理?问问他,在东直门这片,动他兄弟的‘客户’,合不合规矩?”
“虎哥”两个字一出口,刀疤脸的脸色瞬间变了!
前门虎哥!那是四九城“民间文艺界”兼“消息灵通人士”里有一号的人物!
手底下兄弟多,路子野,跟不少地方的“佛爷”、“杆儿上的”都有交情。
他们这种在鸽子市边缘敲诈勒索的小混混,跟虎哥那种有组织、有地盘、上头可能还有点关系的“大混混”比,本不是一个量级!
关键是,陈旭提到虎哥时,那语气太自然,太笃定了,仿佛在说一个很熟悉的人。
而且他能一口道出“前门大街”这个准确地点,不像是瞎掰。
刀疤脸心里那点不甘和怀疑,瞬间被恐惧取代。
他混这行的,最懂察言观色和掂量轻重。
眼前这年轻人,看着普通,但眼神太稳,手段太快,还能抬出虎哥的名头……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为了块表,得罪虎哥的人,不值当!
“你……你真是虎哥的兄弟?”刀疤脸语气软了下来,带着试探。
陈旭松开胖子的手腕,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淡淡地看了刀疤脸一眼,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是不是,你去前门大街打听打听,有没有一个叫‘旭子’的。
或者,你现在跟我去找他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