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从我所在的宿舍楼步行至门口,约莫需七八分钟光景。
初夏的风裹挟着梧桐叶的清香拂过面颊,阳光透过枝叶间隙洒下细碎金斑,却丝毫未能驱散我心头隐隐的不安——
这三天来,我始终未接周媚的电话,也未曾回复她发来的数十条微信消息。
行至半途,杨健、张磊和陈浩忠三位同窗室友迎面而来,嬉笑着将我围住。
“林奕辰!
快说,你打哪儿冒出来这么一位绝色漂亮的富婆姐姐啊?”
杨健夸张地比划着,眼里满是促狭,
“她刚开着一辆烈焰红的保时捷911,风风火火停在校门口!
我们可从来不知道你还有个姐姐——
连妹来学校那次,都没见你提过半句‘姐’字呢!”
张磊挤眉弄眼地凑近:
“既然有这么一位财貌双绝的姐姐罩着,你还天天顶着烈发传单、熬夜备课做家教?
脑子进水啦?
装什么清贫学子,演什么苦情戏码啊?”
陈浩忠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快把这位姐姐介绍给我们认识呗!
我们仨随你挑一个当‘准姐夫’,如何?
哈哈……”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笑声爽朗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狡黠。
我无奈地摆摆手:
“去去去!
哪来的姐姐?
我只有一位妹妹——
她上个月还来过学校,你们不是还请她吃过烤羊肉串吗?
那位女人八成是找错人了!
再说了……她真有那么漂亮?
不至于吧?”
我故作狐疑地皱眉。
“想搭讪她,你们自己去啊,我可没兴趣——回宿舍了!”
话虽如此,我心里却早已笃定:
十有八九是周媚。
毕竟,她那天下午没和我做成那事后,一直缠着我不放。
她频频以教她儿子英语为由邀我见面;
而她妩媚多情、风情万种,却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惊艳美人——
高挑纤秾,眼波流转间自有勾魂摄魄的韵致,却难称“天下第一美女”。
“哎哟,门卫王师傅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杨健拍拍我肩膀,语气忽而认真了几分。
“咱们谁不知道你家底儿清白、亲戚简单?
说不定是你远房表姐,或是失散多年的亲?
老王头可是出了名的老实人,从不胡诌!”
见我仍绷着脸,张磊忙笑着打圆场:
“好了好了,逗你玩呢!
林奕辰,可别埋汰你姐啊——
人家真真是天仙下凡!
就我们整个南艺大,也没见过气韵这般清贵、容色这般摄人的女生!
快去吧,别让你姐在烈底下久等!
回头带她来咱宿舍坐坐?
我们真没别的意思,纯粹想瞻仰一下什么叫真真的‘人间绝色’!”
他朝远处努努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啧,这女子,艳得像一幅浓墨重彩的工笔仕女图!
若是她能当我的裸体模特,让我画画她,我太幸福了!”
我心底却如明镜般澄澈:
周媚若真登门,绝不会开保时捷——
她那辆银灰色宝马X3,我曾在她家小区里见过三次。
更关键的是,她身份敏感:
她是我家教学生浩浩的母亲,若让同学误以为她是我的姐姐,继而识破这层关系……那我的名誉、职业前途,乃至整个南艺大的师生信任,都将顷刻崩塌。
思及此处,我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奔向校门。
“王师傅,刚才那个女人呢?”
我左右张望,目光急切扫过树荫、石阶与来往人流,却不见周媚熟悉的身影。
“小林啊,你可算来了!”
门卫老王头一边擦汗一边指向前方。
“你姐早到了!
刚跟我聊了会儿天,嫌太阳毒,躲车里纳凉去了——
喏,就在那儿,她正朝你招手呢!”
顺着他布满皱纹的手指望去,校门外梧桐浓荫下,赫然停着一辆流光溢彩的烈焰红保时捷911。
车身在骄阳下灼灼生辉,宛如一团凝固的火焰。
驾驶座车窗缓缓降下,一位身着香槟色真丝衬衫、墨镜遮面的女子探出半个身子,纤长手指轻巧挥动,声线清越如溪水击石:
“辰辰弟弟——姐在这儿呢!”
“啊?!!”
我浑身一僵,血液骤然冲上头顶。
“不是周媚?!
她……她怎会知道我的小名?!”
刹那间,一个名字闪电般劈入脑海——凌雪!
“天啊……是凌雪!
她怎么查到我是南艺大学生的?
还精准找到我们宿舍区?
光听这声音,就绝错不了!”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朝那抹炽烈红色走去。
她抬手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含笑的杏眼,眼尾微扬,似有星芒流转。
唇角弯起温柔弧度,仿佛三前湖心惊心动魄的落水、宾馆里剑拔弩张的对峙,皆被这笑意轻轻拂去。
“怎么?
才三天不见,就不认得我雪姐了?”
她侧身轻拍副驾座椅。
“上车吧,别傻站着。”
果然是她——那个我在燕山公园湖畔纵身跃入寒水、奋力托起的凌雪。
“凌雪?”
我顿住脚步,声音微滞。
“你……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我从未告诉过你我的学校、宿舍……”
“想找你,确实费了些功夫。”
她语气温软,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天你在燕山大酒店前台登记的信息,我请服务员调取了——
手机号、学校、身份证号,一样不落。
但光有信息还不够,南艺大三个校区、十几栋宿舍楼,我挨个打听、反复确认,足足跑了五处才锁定你所在的‘梧桐苑’。
至于门卫王师傅……我报上你名字,他立刻就笑了:
‘哦!林奕辰啊,我们这儿最用功的穷学生!’”
她微微倾身,眸光澄澈而坦荡:
“上车吧,辰辰弟弟。
校门口禁停,人来人往的,总不能让你在众目睽睽下和一位漂亮姐姐拉扯吧?”
我心头微凛——她果然守信,她是来找我还钱的。
她也清楚我此刻最在意的,是体面与分寸。
车门轻响,我坐进副驾。
真皮座椅泛着低调光泽,车载香氛是清冽的雪松与佛手柑交织的气息。
凌雪启动引擎,保时捷如一道赤色流光,平稳驶离校门,汇入城市川流不息的车河。
“雪姐,这是要去哪儿?”
我攥紧衣角,努力让声音显得平静。
“快到晚饭时间了,我得赶回食堂……
你不是来还钱的吗?
六百八十二元,我收下就下车。”
眼见宿舍楼轮廓在后视镜中渐次模糊,我喉结微动,指尖无意识叩击膝头。
“小气鬼,心里只惦记着那点小钱?”
她轻笑一声,侧眸瞥我,眼波潋滟。
“待会儿一分不少还你。
可雪姐找你,岂止为还钱?
救命之恩,当以涌泉相报——
这道理,雪姐不是不懂?
今晚雪姐请你去“海市蜃楼”大酒店吃海鲜大餐。
雪姐得好好谢谢你这个救命大恩人啊!”
她顿了顿,声音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自那天起,我感冒了。
那天湖水刺骨,回来就发起低烧,喉咙疼得说不出话,吊了三天针才缓过来。
今天能亲自登门,已是拼尽全力。”
我悄悄抬眼——她眼下淡青微显,唇色略显苍白,却依旧笑意盈盈,像一株在风雨后悄然绽放的雪莲。
“雪姐……你感冒好些了吗?”
我飞快垂眸,视线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耳悄然发烫。
“怎么?”
她轻笑,方向盘稳稳一转。
“不敢看我?
怕我吃了你?”
“我在开车呢,放心——雪姐答应你,不对你动手动脚。
感冒好了,不然我咋会来找你?”
她语气忽然柔软下来,带着三分歉意、七分坦诚。
“那天是我失态了。
太心急,太莽撞,对你言语唐突、举止失礼……
我闺蜜妍妍听了整件事,当场就数落我:
‘头回见面就动手动脚,活像没见过男人的毛丫头!’”
她摇头莞尔,笑意温润:
“可那一刻,我就是控制不住啊……
辰辰弟弟,你怪雪姐吗?”
“不怪。”
我低声答,目光终于再次掠过她侧颜——高挺鼻梁,流畅下颌线,耳垂上一枚小小的珍珠耳钉,在阳光里泛着柔光。
“只是……喜欢一个人,得先学会尊重对方的心意。
雪姐,我说得对吗?”
她静了一瞬,随即朗声而笑,笑声如风铃摇曳:
“对!
你说得太对了!”
她目视前方,声音清亮而坚定:
“或许你现在觉得我轻浮、孟浪,甚至……是个坏女人。
但没关系,辰辰弟弟,时间会证明一切。
你为我跳下冰冷湖水时,眼里没有犹豫;
我为你跑遍三个校区时,心里亦无迟疑——
有些缘分,本就该炽热如火,明亮如光。”
车窗外,城市华灯初上,霓虹如星河流淌。
而副驾座上,我望着她握着方向盘的修长手指,第一次发觉:
原来所谓“艳”,并非浮于皮相的浓妆艳抹,而是灵魂深处那束不肯熄灭的、灼灼燃烧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