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吃完饭后,蒋适清的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立刻接,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走到走廊里,把病房的门虚掩上。
隔着门板,莫秋梧能听见他压低了声音在说话,语调平稳,措辞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
推了,推不掉,对方搬出了他推不掉的人和理由。
几分钟后他推门进来,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样,但莫秋梧了解他——
他放手机的时候多用了两分力,说明这个电话让他不高兴。
“二哥,你去忙吧。”
莫秋梧先开了口。
她靠在病床上,手里还捧着那碗没喝完的红枣桂圆汤,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
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还冲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眉眼弯了一点,嘴角翘了一点,但笑意没有真正抵达眼底。
她太懂事了。
她在蒋家学会的第一个技能就是在别人开口之前先替别人把台阶铺好。
蒋适清站在床边看了她两秒。
这两秒里他大概在评估——
她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不少,床头柜上的粥喝了大半,汤也见底了,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护士早上查房时说情况暂时稳住了。
他弯腰把搭在陪护椅扶手上的外套拿起来,穿好,拉平衣领,然后转过身看向坐在角落里刷手机的蒋南山。
“你待在这儿,”
他说话的时候把语气控制在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上——
不是命令,不是商量,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不容辩驳的交代。
“别再犯浑。”
“知道了。”
蒋南山没抬头,拇指还在屏幕上滑来滑去,回答得很快。
但他把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平时那种针锋相对的刺,只是单纯的应承。
蒋适清走了,这间病房里就只剩下他和莫秋梧两个人。
他不用再面对二哥那种能把人看穿的眼神。
蒋适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莫秋梧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我晚上就回来。”
然后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皮鞋敲击地胶,节奏很快,一步紧过一步,和去买饭时那种沉稳从容的步伐截然不同。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蒋南山坐在角落的陪护椅上,莫秋梧靠在病床上,两个人之间的物理距离不超过三米。
但气氛又回到了他们相处时最惯常的状态——沉默。
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占据房间的一角。
监护仪偶尔滴一声,输液管里的液体不紧不慢地往下坠,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鼓了一下又落回去,除此以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过了大半天,莫秋梧开始难受了。
不是伤口疼,伤口一直隐隐地疼着,她已经习惯了。
是另一种更基础的、更本能的生理需求——
她憋得不行。
输液输了快一整天,光是葡萄糖和生理盐水就挂了好几袋,再加上喝下去的汤和粥,她的膀胱早就被撑到了极限。
她忍了又忍,忍到小腹往下坠着疼,忍到额头上又开始冒汗,忍到实在忍不下去了。
她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蒋南山。
他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是在看新闻还是在玩游戏。
她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她不好意思叫他。
让她开口跟这个男人说“我想上厕所”,比让她再忍一个小时更难。
她可以跟蒋适清说,可以跟护士说,可以跟素不相识的护工说,就是没法跟他说。
她决定自己来。
她慢慢地掀开被子,先把腿从床沿上放下来,脚踩在拖鞋上,脚踝还是肿的,踩下去的时候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然后她撑着床垫,用输液的那只手去够床边的扶手,用另一只手托着肚子,腰腹同时发力,想把上半身从床上撑起来。
刚撑到一半,腿就软了。
肌肉被透支之后彻底的无力感,大腿和小腿都在发抖,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又被抽走了所有的电解质。
她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要不是手还死死抓着床边的扶手,她就直接跪在地上了。
输液架被她晃得左右摇晃,输液管甩起来打在她脸上,冰凉的。
蒋南山抬头了。
他看见莫秋梧半挂在床边的样子——
头发散了,脸涨得通红,两条腿在不停地抖,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的那只手还紧紧抓着扶手,指节都紫了。
他把手机往陪护椅上一扔,站起来两步走到床边。
“去哪?”
“厕所……”
莫秋梧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闷闷的,眼睛没看他,盯着地板,像是在认领什么丢人的事。
蒋南山没说话,一只手绕过她的后背,架住她的腋下,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从床上托起来。
她的重量又一次出乎他意料的轻,挺着六个月双胞胎的肚子,肩膀和胳膊却比看起来还要细一圈。
他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弯着腰配合她的高度,一步一步往洗手间挪。
她的腿使不上劲,每一步都拖在地上,病号服的裤腿在地上扫来扫去。
到了洗手间门口,他把门推开,扶着她走到马桶前面。
“好了叫我。”
他说,松开手,退出去,把门虚掩上。
他靠在洗手间门口的墙上,双臂交叉,低着头,听见隔着一扇门传来细碎的水声。
然后是一声被死死咬在嗓子眼里的闷哼。
莫秋梧坐在马桶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疼的。
尿液不可避免地经过撕裂的伤口。
那种疼跟摔跤和受伤的疼都不一样——
是尖锐的、绵长的、像有人拿针尖在伤口上来回刮的疼。
她把手指塞进嘴里咬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咬到指节上全是牙印,咬到嘴唇也破了皮,铁锈味渗进舌头里。
眼泪淌了满脸也顾不上擦。
她冲了水,用袖子擦了脸,又等了几秒,确认自己的声音不会发抖了,才开口:
“好了。”
蒋南山推门进来,把她从马桶上扶起来,帮她整理好裤子,又用同样的姿势架着她往回走。
往床上躺的时候,她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被子摩擦的窸窣声盖过去。
他的手还托着她的后背,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把她放平,抽回手,站在床边低头看她。
“你倒是客气。”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说不上是嘲讽还是揶揄的东西。
但不算刺耳,更像是一个不太会说话的人在努力找一个合适的表达方式。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变了一下,多了一层试探。
“对二哥倒是不客气。昨天那么晚了,还得叫他过来。”
莫秋梧没说话。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捻被套的边角。
她昨天叫了蒋南山的。
在洗手间的地上,血顺着大腿往下淌的时候,她叫了好几声“蒋南山”,嗓子都叫哑了。
楼上没有回应。
见莫秋梧兴致不高,脸偏向了窗户那边,眼皮垂下来,睫毛在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蒋南山没再说什么。
他退回到角落的陪护椅上,重新拿起手机,但没有解锁屏幕,只是把手机在掌心里翻来翻去地转了两圈,然后放回了口袋里。
莫秋梧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而深沉,像是真的睡着了。
其实蒋适清有过一个前女友。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莫秋梧刚成年那年,有一天晚上她去公寓的书房里找一本书,推开门看见蒋适清坐在书桌前。
桌上没有文件,没有电脑,只有一个倒了的相框和半瓶已经见底的红酒。
他喝酒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慢慢地往杯子里倒,慢慢地往嘴里灌,连吞咽的动作都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但她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从来都稳得像山一样的眼睛,里面全是红的。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然后蒋适清抬起头看她,嘴角扯了一下,说了一句她记到现在的话:
“她走了。”
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失去了平时那种温厚的光泽。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没有递给她,只是放在桌面上,让她自己看。
照片上的女人站在一座老石桥上,背景是伦敦灰蒙蒙的天空。
她穿了一件驼色风衣,深棕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但她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很漂亮——
是那种不需要任何化妆和修饰的漂亮,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湖面,清冷、净、深不见底。
莫秋梧甚至觉得,她没办法讨厌这个让蒋适清伤心的女人。
因为这张脸实在太好看了,好看得让人自卑都找不到合适的角度。
那天晚上蒋适清哭了。
眼泪从他捂着脸的手指缝隙里渗出来。
莫秋梧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成年男人哭,更从来不敢想象这个人会是蒋适清。
她慌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当时她唯一能想到的、也是她唯一会做的动作——
她走过去,蹲在椅子旁边,把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膝盖上,仰着头叫他:“蒋叔叔,别难过了。”
那时候她还叫他蒋叔叔。
从十四岁到十八岁,她一直这么叫。
蒋适清从来没有纠正过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意见。
每次她叫“蒋叔叔”,他都会很自然地应一声——
他比她大十五岁,做了她的监护人,供她读书、照顾她生活、替她挡风遮雨,叫一声叔叔,合情合理。
后来这个称呼被蒋老听见了。
一个周末莫秋梧在老宅吃饭,蒋适清也在,她无意中叫了一声“蒋叔叔”,蒋老的脸色当场就不对了。
饭桌上的气氛冷了几秒钟,蒋老放下筷子,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
“乱了辈分。”
语气像是在纠正一个无伤大雅但必须改正的小错误。
但莫秋梧注意到蒋夫人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意味深长的、说不清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
从那以后,莫秋梧改口叫“二哥”。
她叫了八年的“蒋叔叔”,在那顿饭之后,变成了一辈子的“二哥”。
她至今都不理解。
不理解那个女人为什么不肯留下来。
蒋适清这样的人——
他那么稳重,那么可靠,那么温柔。
他会在她发高烧的时候坐最后一班飞机赶回来,会记得她生理期不能喝冰水,会在她高三失眠的深夜开着通话陪她看月亮。
这样的人,有什么可犹豫的?
那个站在伦敦石桥上的女人到底在追求什么,是蒋适清给不了的?
她不懂。
她那时候才十八岁,不知道成年人世界里不是所有的感情都能用“他那么好你为什么不留下”来解答。
她只知道自己看着蒋适清流泪的那一刻,口很疼,像是什么东西被人慢慢掰断了,断得毫无声息。
现在她二十二岁了,结了婚,怀了孕,被丈夫伤得躺在医院里。
她自始至终还是不明白。
她躺在床上,意识渐渐模糊。
昨晚失血过多,今天一整天又是检查又是清创又是上药,体力早就透支到了极限,只是靠着不肯在人前示弱的惯性硬撑着。
此刻病房里安安静静,监护仪滴答滴答地响着,节奏像某种远古的摇篮曲,把她的意识一层一层地往深水里拖。
她的脑子好乱。
各种画面和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台调错了频道的收音机,所有电台的信号同时涌进来,嘈杂、破碎、理不出头绪。
她看见蒋南山昨晚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她母亲在病床上握着她手的枯瘦手指。
看见蒋夫人从她身边走过时不带任何温度的背影和蒋适清半夜坐在沙发上敲电脑的模糊轮廓。
看见十八岁那个蹲在蒋适清椅子旁边、不知所措地仰着脸的小女孩。
“蒋叔叔……”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刚浮出水面就碎了。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一个人影。
病房的门被谁推开了,又被谁轻轻关上。
那个人影走到床边,弯腰,低头,和十四年前第一次在公寓里见到的姿态一样。
和那个失眠的夜晚一样,和每一次她需要他的时候一样。
她本能地伸出了手,指尖向前,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一盏灯的开关。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以为这个动作不会得到任何回应——但回应来了。
一只温热而燥的手掌覆住了她的手背,另一只从她的颈后绕过去,轻轻地、稳稳地把她扶了起来。
然后她落入了一个怀抱。
那个怀抱有淡淡的松木香。
她的脸埋在他的口,隔着深灰色毛衣的柔软织物。
能听见他腔里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
沉稳、有力、节奏分毫不差,就像这个人本身一样。
“我在。”
蒋适清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低,很轻,像是在哄一个终于睡着了的孩子。
莫秋梧想回应他,想叫他一声,但她的眼皮太重了,重得像是被人用胶水粘住了。
意识被一股温暖而不可抗拒的力量拽进了深海,所有的嘈杂和混乱终于在那一瞬间归零了。
她只是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攥紧了他毛衣的侧边。
攥得很紧,像那年发烧烧到说胡话的时候一样。
像她十四岁第一次到北京,在那个陌生的公寓里终于找到一件可以抓住的东西的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