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个星期后,莫秋梧好了大半。
先兆流产的迹象已经稳住了,宫口不再继续开,胎心监护每一天都稳稳当当地跳着两道小马蹄一样的声音。
撕裂的伤口也在慢慢愈合,红肿退了,新生的粉色肉芽从裂口边缘一点一点往中间长。
医生查房的时候说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回家卧床休养,语气很轻松,像是在宣布一个所有人都意料之中的好消息。
但药还是得每天上。
早晚各一次,外敷药膏,位置靠里。
这件事像一个沉默的固定仪式,每天准时上演。
蒋适清每次都会在上药的时候自觉站起来,拿上手机或者外套,不说什么,推门出去。
他从来不解释自己去什么,有时候是去买饭,有时候只是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双臂交叉,等着病房的门重新打开。
这一个星期里,他每一天都是这样,精准得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钟。
蒋南山注意到了。
废话,他当然注意到了。
每一次蒋适清走出去的背影都在无声地说着同一句话:我留在里面不合适。
这个避嫌的姿势做得太自然、太熟练,好像他已经避了不止一个星期,而是避了很久——
从莫秋梧嫁给蒋南山的那天起就开始了。
这天上午,蒋适清出去了大约四十多分钟。
回来的时候,他不是一个人进来的。
病房的门被推开,最先探进来的不是蒋适清的身影,而是一团毛茸茸的、正在兴奋地左右摇摆的油色尾巴。
然后啾啾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四只小短腿在病房的地胶上打着滑,爪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刨了好几下才稳住身体。
它是一只柯基,油色的脸,两只竖起来的尖耳朵,体型不大。
但尾巴摇得像是装了电动马达,整个后半截身子都跟着尾巴的频率左右扭动。
它的脖子上还套着一红色的牵引绳,绳子的另一头被蒋适清松松地绕在手腕上。
“啾啾——”
莫秋梧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个调。
她本来半靠在病床上,正无聊地翻着一本蒋适清带来的孕期护理书。
书页已经翻了三分之一,但她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那团熟悉的油色身影的那一刻,她的整张脸都在一瞬间活过来了。
眉眼弯弯地展开,嘴角翘上去就再也没落下来,连带着眼尾都皱出了细细的笑纹。
那双茫然和平静了一整个星期的眼睛,在看到一条狗的时候突然亮了起来。
她伸手去拉牵引绳,把啾啾往床边拽。
啾啾被拽过来也不反抗,两只前爪搭在床沿上,身子被拉成长长的一条,尾巴还在屁股后面疯狂地摇。
莫秋梧弯腰捧住它的脸,额头抵着它的脑门,鼻子蹭着它湿漉漉的黑鼻头,声音甜得发腻:
“一个多月没去看你了,想我没?嗯?想没想?”
啾啾当然不会回答,但它用行动做了回答——
它跳上床。
伸出舌头照着莫秋梧的脸就是一顿狂舔,从下巴舔到鼻尖,又从鼻尖舔到眼皮,舔得她一边笑一边往后躲。
病号服的领口被爪子扒拉得歪歪斜斜,输液管被晃得叮叮当当响了好几下。
她还是笑着,伸手去揉啾啾的耳朵,那是啾啾最喜欢被摸的地方。
孕期前几个月,肚子还没这么显怀的时候,莫秋梧总往蒋适清的公寓跑,说是去看二哥,实际上每次去了都是坐在地毯上抱着啾啾不撒手。
后来肚子慢慢大了,蒋老发了话——
狗毛里有细菌,弓形虫会影响胎儿,不能再碰狗。
她争过两次,没争赢。
蒋老的话在这个家里就是圣旨,连蒋南山都拧不过,更别说她。
从那以后她只能从蒋适清偶尔发来的照片和视频里看啾啾,看它在公寓的客厅里追球,看它趴在蒋适清脚边睡觉,看它被洗澡的时候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她每次看视频的时候都会笑,脸上的笑要过好一会儿才会散净。
啾啾凑过来闻她的肚子。
它湿润的黑鼻子先是在病号服的衣摆上嗅了嗅,然后小心翼翼地凑近隆起的腹部,鼻尖贴着被撑得薄薄的布料,从左边闻到右边,又从右边闻到左边。
它大概闻到了什么不一样的气味——两个小生命隔着妈妈的肚皮和一层布料,正在缓慢地翻了个身。
啾啾歪了一下脑袋,两只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细小而疑惑的呜咽。
莫秋梧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把它的耳朵往后撸,露出它圆圆的脸盘子。
啾啾趁机又舔了她一口,舔在她的手背上,舔完还把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一副赖着不走的样子。
蒋南山坐在角落的陪护椅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一个星期他在医院待着,天天对着莫秋梧,她要么是礼貌地沉默着,要么是“谢谢”或者“谢谢”这种毫无营养的寒暄。
她跟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永远不在他脸上,不是在看着窗户,就是在看着被子,偶尔看他一眼也很快就移开了。
像是在客客气气地招待一个不太熟但不得不共处一室的室友。
现在蒋适清回来了,带了一条狗,她的整个世界就亮了。
她笑得那么开心,那么自然,好像这一个星期的痛苦、流血、眼泪和沉默都被一条毛茸茸的柯基舔净了。
她有蒋适清的时候会笑,一只狗来了也会笑。
单单只有蒋南山在场的时候,她就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