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怕您担心,想过两天再告诉您。”
蒋适清的声音从窗台边传过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筛选过才放出来的。
他已经从窗台边转过身来,站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像在法庭上做陈述,不躲不闪,但也绝不流露多余的情绪。
“法院那边工作交接好了。我主要是不放心南山照顾秋梧。”
他说“不放心南山照顾秋梧”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没有指责,没有暗讽。
只是在陈述一个过去这一个多星期里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事实。
蒋老看着他,沉默了大概有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老爷子的眼神从怒意慢慢过渡到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有不满,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当然知道蒋适清为什么守在这里。
不是因为医院缺一个端茶倒水的人,不是因为法院的工作太清闲。
而是因为把莫秋梧交给蒋南山一个人照顾,就像把一只刚出壳的雏鸟交给一只连自己窝都搭不好的野猫。
“不告诉我,我才担心。”
蒋老的声音软下来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像是暴风雨过去之后天边还残留着的闷雷,不再劈人了,但还在滚。
他从莫秋梧的病床前直起腰,转身面向蒋适清,拐杖拄在身前,两只手叠在拐杖头上,看着这个比自己还高出一个头的二儿子。
他看蒋适清的眼神和看蒋南山完全不同——
看蒋南山是恨铁不成钢的暴怒,看蒋适清是恨钢太硬的无奈。
“但你也要注意,”蒋老的声音放慢了一拍,每个字都加了重量,“你现在不是秋梧的监护人了。你们走太近不合适。”
这句话落进病房里,比刚才所有的高声怒骂都更安静,但分量重了十倍。
不是警告,不是训斥,是一句提醒,一句来自长辈的、点到为止的提醒。
老爷子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蒋适清做了莫秋梧八年的监护人,知道这八年里蒋适清对莫秋梧有多好,知道莫秋梧对蒋适清有多依赖。
以前这些都没关系——他是她的监护人,照顾她是他的责任。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莫秋梧嫁给了蒋南山,她是蒋南山的妻子,是蒋家三少。
蒋适清的身份从“监护人”变成了“二哥”,这两个身份之间的距离,就是避嫌。
“嗯。”蒋适清应了一声。
蒋老收回目光,拄着拐杖转过身,重新面对病床上的莫秋梧。
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目光有些恍惚。
不是因为她的脸色不好——
虽然确实不好——而是因为透过这张脸,他看到了另一张脸。
莫秋梧的眉眼、鼻子、嘴唇的弧度,都太像她的母亲古兰兰了。
尤其是她垂下眼不说话的时候,侧脸的轮廓和古兰兰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在蒋老眼里,这两个人的面容重叠在一起,几乎可以完全覆盖。
这大概就是老头子这辈子所有不合常理的温柔与偏执的最终解释。
他撮合蒋南山和莫秋梧,原因无他——莫秋梧长得像她妈。
不是一般的像,是像到蒋老每次看到她都会恍惚。
而蒋南山呢,他是三个儿子里长得最像年轻时候的蒋老的。
同样的眉骨,同样的下颌线条,同样的一身硬骨。
蒋老看着蒋南山和莫秋梧站在一起,就像看着年轻时候的自己和古兰兰站在一起。
他没有办法回到过去,没有办法改写自己错过的人和事,但他可以让两个长得最像的人在一起。
这大概是他作为男人能做到的最后一件对青春、愧疚或者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意命名的东西的补偿。
他把它归结为愧疚吧。
这样说更体面一些,比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该出现在他这个年纪和位置上的人心里的东西,要体面得多。
蒋老也知道蒋适清一直把莫秋梧当妹妹看。
二儿子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从小到大拿捏得最有分寸的人。
蒋适清不会做的事情别人可能会做,蒋适清不该做的事情他自己一步都不会越。
当年决定把莫秋梧嫁进蒋家的时候,蒋老第一个考虑的其实不是蒋南山,是蒋适清。
客观条件摆在那里:适婚年龄,单身,性格稳重,和莫秋梧有八年的感情基础——
虽然不是那种感情,但至少不是陌生人。
他找蒋适清谈过一次,在老宅的书房里,关着门。
他把话挑明了说,问他愿不愿意娶莫秋梧。
蒋适清当时拒绝了。
拒绝的理由很简单,原话大概意思是这样的——
第一,他和莫秋梧之间只有兄妹的感情,她对他也是。
第二,他比莫秋梧大十五岁,不合适。
第三,他做她的监护人已经是界限内该做的事,如果娶她,从前八年的照顾和养育在新的关系之中都会变味。
他不是没想过别的办法,他甚至劝过老爷子别莫秋梧嫁人,让她自己选择。
但蒋老的心意不会为任何人改变。
于是就有了之后的一切——
蒋适清退回到二哥的位置上,蒋南山被推上了婚姻的祭坛。
蒋老把思绪收回来,用拐杖指向蒋南山。
拐杖头在空气中戳了一下,差点戳到蒋南山的口。
“你也是!”他的声音又硬回去了,和对待蒋适清时的温和全然不同,“我会尽快把你的工作调回北京。”
“为什么?”
蒋南山一听这话就炸了,声音直接高了八度,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猫。
他脸涨得通红。
“我在江东待得挺好的!我的连队还在那边,我的兵还在那边,你说调就调——”
“没有为什么!”
蒋老一拐杖戳在地胶上,闷沉沉的响声把蒋南山剩下的话全堵回了嗓子眼里。
老爷子不解释,不需要解释,也不可能解释。
他知道蒋南山最在意什么——江东是他凭自己的本事扎下的地方,是他唯一不用顶着“蒋老儿子”头衔的地方。
把他调回北京就是要抽掉他的脊梁骨。
但他必须回来。
这次是摔跤,下次是什么?
莫秋梧怀的是双胞胎,蒋家等了多少年才等到这两个孩子,他不能让任何人——
包括蒋南山——再出任何差错。
蒋老转过身不再看蒋南山,把拐杖换到左手,用右手拍了拍蒋适清的肩膀。
那一拍力道很轻,带着一点安抚的意思,大概是因为刚才对二儿子说的话重了。
又大概是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不适合当着不相的人的面讲。
“你妈想你了。”他说,语气忽然老了十岁,少了刚才训人时的凌厉,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疲惫,“你要是没事,就跟我回家看看你妈。”
蒋适清没有说话,只是弯腰拿起搭在陪护椅扶手上的外套,穿好。
他走到病床边,把床头柜上莫秋梧喝了一半的乌鸡汤碗往里推了推,怕她不小心碰洒了。
他最后看了莫秋梧一眼。
莫秋梧也在看他。
她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因为发烧还没完全退净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
她弯起嘴角的弧度,和古兰兰已经不太像了,和任何人都不像,但蒋适清想起了另一张脸——
刚来北京时她也是这样怯怯地笑着面对一切不公与冷遇。
都八年过去了,还是这样,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可有一点出息也行呢。
他收回目光,转身跟着蒋老走了出去。
病房的门合上了,走廊里传来拐杖敲击地胶的声音和皮鞋紧随其后的脚步声,一个闷沉,一个稳健,渐渐被走廊尽头电梯开门又关上的声响吞没了。
病房里只剩下了蒋南山和莫秋梧。
蒋南山还站在原地,口被老爷子那句“调回北京”堵得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