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医生刚来过。
傍晚交班的时候护士量了一次体温,到了晚上七点多,莫秋梧的体温忽然就蹿上去了。
三十八度五,整个人烧得脸颊泛红,嘴唇却一点血色都没有,得起了一层白皮,像是被高烧把身体里仅存的水分都蒸了。
她在昏睡中开始不安稳地翻身,每一次翻身都带动隆起的肚子,监护仪上的胎心数字也跟着跳得比之前快了几拍。
值班医生被叫来之后翻了翻她的病历,又看了看最新的血常规报告。
说问题不大,是产后创伤加上孕期身体免疫力下降导致的炎症反应,伤口有轻微感染的迹象,打一针抗生素,观察一晚。
护士推了针,把药水慢慢推进留置针的三通管里,收拾好托盘走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莫秋梧粗重的呼吸。
但她还是在烧。
烧没有退得那么快,药需要时间起效,炎症需要时间消退,她的身体被透支得太厉害,恢复的速度比正常人慢了不止一拍。
高烧让她的意识陷入了一种混沌的浅眠状态——
不是完全清醒,也不是完全沉睡,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那片灰色地带。
她知道自己躺在病床上,知道身边有人,但分辨不出是谁,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她的手指在被子外面无意识地抓着空气,像是在找一个可以握住的东西。
蒋适清从陪护椅上站起来,走到床边,把她的手握住,放回被子里。
但她的手很凉,指尖凉得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和脸颊上滚烫的温度形成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对比。
他皱了皱眉,没有松手,反而把她的手拢在自己的掌心里暖着。
她在昏睡中感觉到了热源,整个人本能地往他那边靠。
额头抵在他的手臂上,身体蜷缩着,像个受了惊吓之后终于找到藏身之处的幼兽。
蒋适清弯下腰,一只手从她的颈后绕过去,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扶起来半靠在怀里。
他做这个动作很熟练,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
事实上也确实做过无数次。
她从小身体就弱,刚到北京那几年三天两头生病,每一次发烧都是他守着。
每一次她烧糊涂了都会做同一个动作:
伸手往空中抓,抓到他的衣角或者手指就死死攥住不放。
她攥着蒋适清毛衣侧边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脸埋在他的口,呼出来的热气透过毛衣的织物缝隙,烫在他心口上。
“二哥,”
蒋南山的声音传过来,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漫无目的地划着,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
“你说老爷子怎么不让她嫁给你?既然是为了完成自己对老情人的愧疚,那蒋家的男人谁都一样,对不对?”
他说到“蒋家的男人谁都一样”的时候,语气里夹了一层薄薄的、黏糊糊的东西,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试探。
这个问题他以前也想过。
不止想过,是反复想过。
老爷子当年决定把莫秋梧嫁进蒋家,蒋家有三个儿子,老大早已成家,剩下的适龄人选明明有两个——
一个是蒋南山,另一个就是蒋适清。
而当时蒋适清没有结婚,甚至没有女朋友。
蒋南山记得很清楚。
那些年莫秋梧和蒋适清之间有一种所有人都看得见但没有人挑明的亲近。
蒋适清走到哪里,莫秋梧就跟到哪里,不是刻意的黏人,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依赖——
她在蒋适清身边的时候会笑,会说话,会偶尔露出一点属于那个年龄的女孩该有的活泼。
蒋适清对她也一样,他对所有人都客气而有分寸,唯独对莫秋梧,那种照顾是越了界的好,好到连蒋家的下人都看得出来。
当时蒋南山甚至想过,这两个人会不会本来就有什么。
那些年他偶尔回老宅,偶尔去公寓,偶尔撞见他们在一起的样子——
蒋适清坐在沙发上翻文件,莫秋梧窝在旁边写作业,两个人不怎么说话。
但那种气氛是完整的、排外的,像是他们之间有一个别人进不去的罩子。
他不愿意承认的是,那时候他觉得这个画面很刺眼。
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这种关系是他从来没有拥有过的——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
所以当老爷子宣布莫秋梧要嫁给他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凭什么是我”,而是“为什么不是二哥”。
这个疑问一直放在心里,放了很久。
今天终于问出来了。
蒋南山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看向病床。
莫秋梧整个人窝在蒋适清怀里,她的头靠在他的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
因为发烧而急促的呼吸吹在他的毛衣领口上,把他的锁骨位置洇出一小片不易察觉的湿热。
蒋适清的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绕过她的后背,掌心贴着她后脑勺的头发,指尖轻轻拍着她的后颈。
像是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别说没用的。”
蒋适清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莫秋梧烧得发红的脸颊上。
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封得很紧,像是把什么东西用力按在了水面以下。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能回答,是这个问题本身就不该被问出来。
“可二哥,你现在抱着我的女人。”
蒋南山说。
他的语气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没有什么尖锐的东西。
他就是把这个事实摆出来了,像是把一张牌翻过来放在桌上——
我不跟你吵,我就让你看看这张牌。
莫秋梧是他的妻子。
不管这段婚姻是怎么来的,是被下了药的、是被按着头的、是充满了暴力与冷漠的——法律上,她是他的女人。
而现在,她被另一个男人抱在怀里。
“你也知道她是你的女人!”
蒋适清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他很少高声说话,他是那种越生气越沉默的人。
平时的沉稳和克制像一层与生俱来的外壳,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他所有的情绪。
但今天这层外壳从昨晚到现在被反复敲打——
莫秋梧睡裙上的血、医生嘴里那句“孕期同房导致的撕裂”、现在怀里烧到三十八度五还在不停发抖的莫秋梧。
每一件事都是一锤子,把外壳砸出了一道又一道裂缝。
此刻这道裂缝终于被蒋南山那句“你现在抱着我的女人”彻底敲碎了。
他是她的男人?
是那个把她弄到先兆流产、撕裂、发烧感染躺进医院的男人?
是那个喝醉了酒把她按在沙发上欺负的男人?
是那个在结婚一年多的时间里对她不闻不问、冷暴力不断、连她摔倒流血喊了七八声名字都听不见的男人?
而蒋南山现在坐在这里,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提醒他“你抱的是我的女人”
——
好像“他的女人”这四个字除了占有权之外,还被赋予了什么了不起的意义。
蒋适清的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低下头看着莫秋梧。
她还在烧,对他的怒意毫无察觉,只是本能地把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了一些。
攥着他毛衣的手指又紧了几分,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他听清了两个字——“难受”。
她说难受。
怎么总是她在难受。
十四岁那年发高烧缩在沙发上说胡话,十五岁那年急性肠胃炎吐到脱水。
她所有的难受他都见过,都守过。
以前能守着,现在还能守着,但为什么她就不能有好的那一天?
为什么她总是生病?
为什么她的命总是这么苦?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怒意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一起压回腔最深的角落里。
他把莫秋梧小心翼翼地放回床上,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又把被角掖在她下巴底下。
他的指尖在收回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她发烫的额头,停留了大概半秒。
“你要认为她还是你的女人,”
蒋适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恢复到了那种不带任何温度的平稳。
“就过来……离这么远什么。她发烧的时候会冷,冷的时候就抱着她,说迷糊话的时候应着点。”
他把这几句话放在病房里,像把一份写了很久的说明书推到了另一个人面前。
不是交代,不是命令,是一个照顾了她八年的人把一个生病的女人暂时转交给那个本该陪在她身边的丈夫。
蒋南山从陪护椅上站起来,走到床边。
他和蒋适清擦肩而过的时候谁也没看谁,两个人的肩膀隔了不到半尺的距离,但中间像是竖着一道透明而坚硬的墙。
蒋南山站到床边,低头看着被子里缩成一团的莫秋梧。
她还在烧,脸颊上两团不正常的红晕把她苍白的脸色衬得更脆弱了。
额前碎发被汗打湿贴在了鬓角上,嘴唇翕动着,在说什么听不清的糊话。
“你什么去?”他没回头,问的是还站在门口的蒋适清。
“厕所。”蒋适清拉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的门啪嗒一声合上了。
蒋南山站在床边,脑子里有一弦轻轻被拨了一下。
厕所。
病房里就有洗手间。
蒋适清为什么不上房间里的厕所?
非得走到走廊尽头去上公共厕所?
就因为白天莫秋梧上过?
那又怎样——马桶冲过了,排气扇开过了,洗手间里早就没有她留下的任何痕迹。
一个,连病房里的洗手间都不肯用,他在避什么嫌?
他们之间有那么清白吗?抱都抱了。
蒋南山一屁股坐在床沿上,脑子里一堆念头互相撞来撞去。
刚才蒋适清抱着莫秋梧的画面还在他眼前晃,抱得那么顺手,那么自然。
他的手扣在她后脑勺上的姿势,他的下巴抵在她额头上测体温的动作,一看就是做过无数次的。
让一个照顾了八年的男人避嫌,蒋南山觉得自己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一切。
但此刻这个女人躺在床上烧得浑身发抖,他又不自觉地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烫得他缩了一下手。
他心里也不好受。
他昨天晚上怎么能那么冲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