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反骨仔再就业指南

太白金星办公室里那盆万年青最终还是没能保住。

哪吒的乾坤圈擦着花盆边缘飞过去的时候，太白金星刚好推门进来。乾坤圈在半空中拐了个弯——这玩意儿认主，看见太白金星挡路，自动绕了个弯，然后精准地砸中了文件柜第三层抽屉。抽屉里存放的是近五百年来所有的述职报告。乾坤圈砸进去之后，杨戬的述职报告从抽屉里飞了出来，飘飘悠悠落在太白金星脚边。纸上只有三行字，其中两行是省略号。

太白金星低头看了一眼，觉得自己血压又上去了。

“三位，”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专业，“既然都到齐了，我们就正式开个小组成立会议。”

哪吒从办公桌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刚才砸花盆溅出来的土——拉开一把椅子，反着跨坐上去，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杨戬在三角形布局中属于自己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折扇换了个面，这回扇面上写的是：洗耳恭听。孙悟空没动，他已经在文件柜顶上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两条腿垂下来晃来晃去，手里还拿着那颗没吃完的蟠桃。

太白金星环顾三人，深吸一口气，开始按流程走。

“据玉帝御旨，天庭危机处理小组今正式成立。编制隶属HR办公室，级别暂定为——”他看了一眼文件夹里的批文，“——没有级别。”

“什么叫没有级别？”哪吒的下巴从胳膊上抬起来。

“就是不在天庭九品官阶之内。”太白金星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三位各自的原有职级不变，但小组本身不设行政级别。这意味着——”

“意味着我们三个是天庭的黑户。”杨戬替他说完了。

太白金星顿了一下：“真君，不能这么说。是‘灵活编制’。”

“灵活编制，”孙悟空在文件柜顶上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尝什么新奇的水果，“这词儿新鲜。俺老孙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听说‘黑户’还能说得这么好听。太白，你在HR这行没白。”

太白金星决定不在“灵活编制”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他在文件夹里翻了一页，清了清嗓子：“接下来，我们讨论一下小组的组织架构。”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他。

哪吒的眼睛是亮的，带着“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的挑衅。

杨戬的眼睛是冷的，带着“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同意”的淡定。

孙悟空的眼睛是笑的，带着“你说你的，我玩我的”的悠闲。

太白金星在三道目光的注视下，硬着头皮说了下去：“小组需设组长一名，负责统筹协调——”

“我当。”

“凭什么？”

“打架决定。”

三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太白金星闭上了嘴，发现自己念了三千年公文练就的口才在这一刻毫无用武之地。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任何会议流程的范畴。

哪吒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乾坤圈在手指上转得呼呼生风：“我说了，我当组长。理由很简单——这屋里谁的违规记录最长？”

杨戬连站都没站起来，只是把折扇换了个面。扇面上写着两个字：无聊。

“违规记录长说明你犯的错多，”杨戬的声音像灌江口冬天的水，“不能说明你有管理能力。按照你的逻辑，天庭该请地府里关着的那些妖魔来当CEO。”

哪吒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反击：“那你来？你连述职报告都只写三行，让你当组长，以后小组的工作总结谁来写？猴哥？你别指望猴哥，他连自己的社保卡都没激活。”

“俺老孙不需要社保。”孙悟空从文件柜顶上探下头来，毛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容，“俺老孙长生不老，社保那玩意儿是给要死的人准备的。你们接着吵，不用管我。”

太白金星试图拉回正题：“三位，关于组长人选，我们可以采用民主投——”

“投票？”哪吒嗤笑一声，“太师，你是不是傻？三票，一人投自己，平局。这叫民主？这叫浪费时间。”

“那就举荐。”太白金星顽强地推进流程，“每人推荐一位人选，不能推荐自己。”

这个提议让三个人都沉默了一瞬。

然后哪吒开口了：“那我推荐猴哥。”

太白金星一愣。他以为哪吒会推荐杨戬——至少杨戬看起来像是个能管事的。

哪吒耸了耸肩：“反正我推荐谁都不会推荐杨老二。猴哥至少跟我一起大闹过龙宫，有战友情。”

“大闹龙宫那次你五岁。”杨戬说。

“五岁怎么了？五岁我也是三坛海会大神！”

杨戬没有再接话，而是转向太白金星：“我推荐哪吒。”

这回连哪吒都愣住了。

太白金星也愣住了：“真君，你——为什么推荐三太子？”

杨戬的折扇又换了一面，这回扇面上写的是：祸水东引。

哪吒眯起了眼睛：“杨老二，你是不是觉得让我当组长，出了事第一个倒霉的是组长？”

“你变聪明了。”杨戬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来你父亲送你去亲子培训班是有道理的。”

哪吒手里的乾坤圈转速陡然加快，发出了呜呜的破空声。

“现在轮到猴哥了。”太白金星赶紧转移话题，抬头看向文件柜顶，“大圣，你推荐谁？”

孙悟空咬了一口蟠桃，含含糊糊地说：“俺推荐二郎神。”

哪吒瞪大了眼睛：“猴哥，你疯了？他刚才还说我是祸水！”

“正因为他说你是祸水，俺才推荐他。”孙悟空把桃核往空中一抛，桃核在空气中画了个圈，准确落入墙角的垃圾桶，“你想啊，咱们三个人，你太冲，俺太混，就他还有点人样。让他当组长，出了事让他去跟太白对线，咱们两个在后面看戏，多好。”

杨戬眉心的天眼睁开了一条缝。

太白金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三千年HR经验告诉他，杨戬的天眼只有在遇到真正让他意外的事情时才会自动睁开。这说明孙悟空这番话，二郎神完全没想到。

“所以现在是每人一票。”太白金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记录本，“依然是平局。”

“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了。”哪吒把乾坤圈往桌上一放，金属撞击桌面发出一声闷响，“打架。谁赢谁当。”

太白金星还没来得及阻止，杨戬已经站了起来。

“可以。”

孙悟空从文件柜顶上翻了个身，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拍了拍运动裤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俺老孙奉陪。正好五百年没正经活动筋骨了。”

太白金星看着三个人摩拳擦掌的样子，脑海中闪过了一系列画面：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的凌霄宝殿、被金箍棒捅穿的天花板、被乾坤圈砸碎的回廊栏杆、被三尖两刃刀划破的蟠桃园围墙。这些画面在他的记忆里一直保留着高清无损版本，因为他当年就是负责统计维修费用的。

“三位，”太白金星用尽三千年修炼的定力，挤出一个微笑，“能不能换个文雅点的方式？”

“比如？”

“比如——”太白金星的脑子飞速运转，“——比如比试一下各自最擅长的技能。但不涉及暴力。”

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哪吒：“我除了打架还会什么来着？”

杨戬：“你可以问问你自己。”

孙悟空：“俺老孙会翻筋斗云。但这个好像也不能。”

太白金星忽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那就比翻筋斗云！”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孙悟空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这比赛本没悬念。但让孙悟空当组长，也许是最好的结果——至少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吃桃，不太会主动惹事。

“那不公平。”哪吒当即抗议，“猴哥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我踩着风火轮都追不上。”

“俺也觉得不公平。”孙悟空挠了挠头，“太没挑战性了。”

“那这样，”太白金星在绝境中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创造力，“不比谁快，比——比谁慢。”

三人同时看向他。

“谁慢？”哪吒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对。比谁最后一个翻完筋斗云。”太白金星越说越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从南天门出发，绕凌霄宝殿一圈，回到南天门。最慢回来的当组长。这样最公平——因为最慢的那个人说明最谨慎、最稳重，最适合当组长。”

三个人再次交换了眼神。

这个逻辑虽然荒诞，但仔细一想——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行。”哪吒说。

“可以。”杨戬说。

“有意思。”孙悟空说。

太白金星如释重负地站起来：“那就去南天门——”

话还没说完，三个人已经从办公室里消失了。

哪吒穿窗而出，风火轮在空中划出两道火焰。杨戬化作一道银光从门口闪出，速度快到太白金星的肉眼只捕捉到了一个残影。孙悟空最简单——他翻了个跟头，整个人就不见了，只留下文件柜顶上半个没吃完的蟠桃。

太白金星慢慢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南天门的方向。

现在他只需要等。

等三位反骨仔比出谁最慢。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养生茶，看了一眼地上那盆碎了万年青，叹了口气。

至少，最难的“谁当组长”这个问题，马上就要解决了。

至于比慢这个主意到底靠不靠谱——那是另一个问题了。

大约过了三炷香的时间。

太白金星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杨戬。他的衣襟微微有些凌乱，但整体仪表依然一丝不苟。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打开折扇，扇面上不知什么时候换了四个字：他们还在。

太白金星刚要开口询问细节，窗户就被撞开了。

哪吒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浑身沾满了不知道从哪儿蹭的云絮，发髻歪到了一边，脸红得像刚跑完三千里。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指着杨戬：“你——你耍赖！”

“我怎么耍赖了？”杨戬连眉毛都没抬。

“你在半路上开了天眼！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开天眼是在算他们的路线，好让自己最后一个到！”

“比慢的规则里没有禁止使用天眼。”杨戬平静地说，“你要是不服，可以找太白金星投诉。他是裁判。”

太白金星立刻假装在研究文件夹。

哪吒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来，正要去抓桌上最后一颗蟠桃，孙悟空从门外的走廊里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太白金星揉了揉眼睛。他没看错。那确实是凡间的糖葫芦。山楂裹着亮晶晶的冰糖，在仙界的空气里散发着人间烟火的气息。

“猴哥，”哪吒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我们比的是谁最慢，你——你中间还跑去凡间买了串糖葫芦？”

孙悟空咬下一颗山楂，嚼得咯嘣响：“对啊。俺老孙想着你们肯定要斗半天，就顺路下凡逛了逛。这个叫‘糖葫芦’的东西还挺好吃，你们要不要？”

哪吒张了张嘴，又闭上。

杨戬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收起了折扇，脸上破天荒地出现了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意。那个笑意一闪而逝，但太白金星发誓自己看见了。

“所以，”太白金星小心翼翼地问，“大圣你——是最后一个回来的？”

“好像是吧。”孙悟空又咬了一颗山楂，“那俺老孙就是组长了？”

太白金星低头在文件夹上记了一笔。天庭危机处理小组首任组长：孙悟空。当选方式：比慢比赛冠军，比赛过程中顺便买了串糖葫芦。

“那接下来讨论第二个议题。”太白金星抬起头，“小组的办公地点选在哪里？”

哪吒立刻举手：“我要求离陈塘关越远越好。”

杨戬：“不能是灌江口。太远了，我懒得通勤。”

孙悟空：“不要五行山。任何跟五行山有关的地方都不要。俺老孙对那地方有心理阴影。”

太白金星犯了难。天庭的办公空间本来就紧张，各大殿的偏殿都被老资格的占满了。财务部占了兜率宫隔壁，那是老君的炼丹余温免费供暖。后勤部占了蟠桃园后院的仓库，因为离食材近。甚至土地公都在凌霄殿地下室有一间自己的小办公室。

“实不相瞒，”太白金星挠了挠头，“目前天庭的空闲办公场地，只有——”

“只有什么？”

“只有南天门的保安亭。”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哪吒爆发出一声大笑：“保安亭？你要让我们三个——三个天庭最牛的反——不对，三个天庭战斗力最强的人——去保安亭上班？”

杨戬没有说话。但他的折扇又在变换字样了。太白金星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看到扇面上缓缓浮现出四个字：意料之中。

孙悟空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把最后一颗山楂嚼完，把竹签精准地投进墙角的垃圾桶——和之前那个桃核同一个桶，同一个位置。然后他拍了拍手：“保安亭也不错。俺老孙在五行山下住过五百年，保安亭好歹有门有窗，算是五星级待遇了。”

哪吒转头瞪他：“猴哥，你不要这么快就妥协行不行？这是尊严问题！”

“尊严？”孙悟空走到哪吒面前，伸出毛茸茸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太子，俺问你，你知道南天门保安亭的地理位置有多好吗？”

哪吒愣住了。这个问题他完全没想到。

“南天门是进出天庭的唯一通道，”孙悟空掰着手指头数，“每天从天庭进进出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从保安亭门口过。玉帝上朝走南天门，出巡走南天门，太白金星上班走南天门——”

“我确实走南天门。”太白金星了一句嘴，但没人理他。

“——李靖去陈塘关走南天门。”孙悟空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也就是说，你爹每次回家，都得从咱们办公室门口路过。”

哪吒的眼睛亮了。

“那你的意思是——”

“保安亭，”孙悟空把棒球帽的帽檐重新转回正面，遮住了那双发亮的眼睛，“是整个天庭视野最好的地方。”

哪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了下来。

杨戬的折扇上又换了四个字：一箭双雕。

太白金星暗暗在心里给孙悟空点了一蜡烛。这位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看来不止会打架，还会在最短时间内找到问题的关键——而且是用他自己的方式说出来。

“那就这么定了，”太白金星合上文件夹，“天庭危机处理小组，组长孙悟空，组员哪吒、杨戬，办公地点南天门保安亭。”

他从抽屉里取出三把钥匙，放在桌上。钥匙是铜铸的，上面刻着“南天门”三个小字，年岁看起来比太白金星本人的工龄还要长。其中一把钥匙的柄上还残留着哮天犬的牙印。

“等等，”哪吒拿起一把钥匙端详了半天，“保安亭现在是谁在住？”

太白金星沉默了片刻。

“这个嘛——”

与此同时，南天门。

一只细长的中华田园细犬正趴在保安亭门口，享受着午后的阳光。它的脖子上没有挂工牌——它不是天庭的在编人员，严格来说，它只是跟着主人来上班的宠物。但保安亭里的暖气是它修的，门口的禁制是它咬坏的，亭子里那把唯一的椅子上的狗毛是它掉的。

它是哮天犬。

它是这个保安亭的实际控制者。

它不知道的是，三分钟之后，三位天庭最能惹事的将会抵达这里。

而它将被推选为天庭第一工会的主席。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