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蟠桃会的开场鼓点敲到第三通的时候，终于有人发现了七仙女的席位不对劲。
发现的人是巨灵神。他今天被安排在主桌右后方的安保岗位上，站得高看得远，视线正好覆盖七仙女那片五光十色的座位区。巨灵神掰着手指头数了三遍——他手指头粗，数数慢，但数到第三遍的时候结论已经很清楚了：六个。往年都是七个，今年只有六个。赤橙黄绿青蓝，没有紫。
“报——”巨灵神迈开大步走向安保指挥席，每一步都震得桌上的茶杯盖叮当作响，“三太子，七仙女少了一位！”
哪吒正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翻着太白金星刚送来的《座次表（最终定稿·绝不再改版）》，听到巨灵神的汇报，连头都没抬。
“少一个怎么了，可能是调休。”
巨灵神愣在原地。他那张被天庭安保头盔勒出两道深沟的大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于困惑和敬佩之间的表情——困惑是因为他活了五千年从来没听说过仙女还有调休，敬佩是因为三太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过自然，好像七仙女调休是一件天经地义、不需要任何解释的事。
“三太子，”巨灵神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大嗓门不惊动旁边的，“天庭没有调休制度。”
“现在有了。”哪吒翻了一页座次表，目光在灌江口专区那一栏上多停了零点几息——杨戬和嫦娥的名字并排印着，间距比标准排版窄了零点二寸，太白金星的排版软件显然被人动过手脚。哪吒的嘴角微微翘起，然后又迅速压下去，抬头对巨灵神露出一个标准的组长式微笑，“我刚加的。七仙女作为天庭年度盛事的固定表演嘉宾，连续出席三千四百七十二届蟠桃会，从未缺勤。按照凡间劳动法的标准，连续工作超过三千年未休假的员工，有权申请调休。紫衣仙子今天就是调休。你回去站岗吧。”
巨灵神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本能地觉得这番话哪里不对，但具体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这就是哪吒式诡辩的精髓所在：用一套听起来逻辑自洽但基完全建立在空中楼阁上的理论，把对方砸晕。巨灵神决定放弃思考。他敬了个礼，转身走回自己的岗位。
他走了三步又被哪吒叫住：“等等。如果有人再问七仙女为什么少一个，你就把‘调休’两个字告诉他。但不要说是谁加的调休制度。就说——天庭办公厅正在研究。”
“那要是天庭办公厅否认呢？”
“他们不会否认的。”哪吒拿起传音玉简，给太白金星发了一条消息。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如果有人问紫衣仙女去哪了，你就说在调休。不用谢。”发送完毕后他把玉简屏幕转向巨灵神晃了晃，“我已经跟太白打过招呼了。”
巨灵神这次是真的佩服了。他在天庭当了三千年保安，头一次见到有人敢在蟠桃会当天现编一个制度然后强行通知HR执行。他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主桌右后方的岗位上，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彻底转变为了敬畏。
哪吒目送巨灵神离开，脸上那个组长式的微笑慢慢收敛。他低头看了一眼传音玉简。孙悟空的头像在“保安亭地下工作委员会”群里闪了一下，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兜率宫前殿的地面，地面上放着一只空的桂玉盒。旁边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盒空了。人在。三千年冤。”
哪吒看完照片，把玉简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然后重新拿起座次表，翻到七仙女那一页。紫衣仙女的名字旁边，礼宾司用极小的小字标注了请假理由：“因个人原因无法出席”。哪吒拿起笔，在“个人原因”四个字上画了个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调休。
写完之后他把座次表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宴会厅里的鼓点停了，玉帝和开始入席。所有都站起来行注目礼，包括杨戬——他站起来的时候，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右手握着折扇。扇面朝外，上面一个字都没有。但他的左手和嫦娥的右手之间，只隔着八寸的距离。八寸，在蟠桃会的礼宾标准里，属于“正常邻座间距”的最低阈值。
哪吒从安保指挥席的监视器上看到这一幕，拿起传音玉简拍了一张照片，发到小组群里。配文：“正常邻座间距的最低阈值。”
杨戬的回复在零点几息后就到了：“工作。”
哪吒咧嘴笑了一下，把玉简揣进怀里，开始沿着宴会厅的安保通道巡逻。他的巡逻路线是今天早上临时调整过的——原定路线是绕宴会厅外围一圈，但哪吒认为外围巡逻看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真正的安全隐患都在内部。于是他把自己负责的巡逻路线改成了从灌江口专区到七仙女专区，再到蟠桃运输通道入口，再到后厨消防通道，最后回到指挥席。这条路线覆盖了今天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关键节点。
他走到七仙女专区的时候，蓝衣仙女——七仙女中的老六——悄悄拉住了他的袖子。
“三太子，”蓝衣仙女的声音压得很低，“紫衣她——真的调休了？”
哪吒低头看着这位穿蓝衣的仙女。她的表情里有一种难以归类的焦虑——既不像担心妹妹的安全，也不像怀疑他在撒谎。更像是她隐约猜到了什么，但她需要一个人来确认她的猜测是错的。或者是对的。
“你知道什么？”哪吒反问。
蓝衣仙女咬了咬嘴唇，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这边，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极小的小纸卷，塞进哪吒手里。纸卷被卷成牙签粗细，用一银丝扎着，银丝的材质哪吒一眼就认出来了——月宫桂树的银须，嫦娥首饰匣里的东西。他攥紧纸卷，对蓝衣点了点头，继续若无其事地朝前巡逻。
走到灌江口专区的时候，杨戬正在倒茶。他倒的是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左手边。嫦娥接过茶杯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点了一下——这是广寒宫的茶礼，表示接受主人的款待。杨戬回以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点头。然后他的天眼捕捉到哪吒经过，红光闪了一下，将一张刚拍的照片传到了哪吒的玉简上。照片拍的是青牛的座位——老君身后的随从席。青牛正老老实实地蹲坐在蒲团上，鼻环在星河光芒下反光正常，但它面前的蟠桃一颗都没动。不是不爱吃，而是它从头到尾就没往蟠桃上看一眼。它一直在看后厨的方向。
哪吒将照片存档，同时把蓝衣仙女给他的纸卷拆开，边走边看。纸卷的内侧写着一行极细的墨迹：“紫衣昨晚说，如果她今天没来，就是不想再当门面了。她还说，如果三太子问起来，告诉他——兜率宫的访客记录被老君改过。改的期是三千年零三天前。”
三千年前。卷帘被贬前夜。兜率宫。哪吒把纸卷重新卷好塞进袖子里，步伐不变，表情不变。他的脸上甚至还挂着刚才调侃杨戬时那个组长式的微笑。但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将所有碎片拼图一块块地安到属于它们的位置上。
紫衣是当年支持卷帘的人。兜率宫的访客记录被老君改过，抹掉了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不是紫衣就是另一个人——紫衣自己说她在，但老君改记录是为了保护谁？保护紫衣？还是保护那个原本记录在案、后来被抹掉的人？
他穿过蟠桃运输通道入口时碰上了太白金星。太白金星正站在后厨门口，手里捧着平板，脸上挂着一种超越了职业假笑的平静——这种平静是经历了所有该经历的不平静之后，退而求其次的放弃式平静。
“三太子，”太白金星递过来一份流程表的最新修订版，“你的调休制度——刚才看到了。她问我，七仙女为什么少了一个。我说调休。她问我什么叫调休。我说是凡间流行的一种劳工权益保障机制。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听起来不错，给所有仙女都加上’。所以现在七仙女全体都有调休了。每年三天。”
哪吒接过流程表，看到第二十七页新增了一条条款：“参照三太子临时管理办法，七仙女全体自本届蟠桃会起，每年享调休三，由礼宾司统筹安排轮值。”落款是的亲笔签名。他眨了眨眼，从后厨方向传来的蟠桃香气里似乎掺杂了一丝荒诞的味道。他本来只是想随便编个理由帮紫衣仙女搪塞过去，结果这个理由现在变成了正式制度。还是亲批的。
“太白老儿，”哪吒把流程表还回去，“我申请把我们小组也纳入调休制度。”
“驳回。”太白金星头也不抬，“你们小组全年都在调休。”
哪吒思考了一下这个评价的准确性，决定不反驳。
与此同时，保安亭地下工作委员会群里又弹出一条消息。孙悟空发的。这次不是照片，是一段语音。哪吒把玉简凑到耳边，听到孙悟空压得很低的嗓门，背景音是兜率宫里炼丹炉火焰的呼呼声：“三太子，二郎神，紫衣这边没啥大碍。俺带她回去参加下半场，你们帮俺准备个座位。她没有调休——俺说的。”
哪吒对着玉简笑了一声，回了两个字：“收到。”
宴会厅里，杨戬放在桌上的手纹丝不动，但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幅度极小——比上次在太白金星办公室看哪吒辞职信时多了不到半毫米。但以杨戬的表情管理标准，这已经算是当众大笑了。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