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蟠桃会正式开宴的鼓点还没敲响，孙悟空已经吃了四颗蟠桃。

四颗。每一颗都是九千年一熟的紫纹缃核品种，每一颗都经过了“品控流程”——也就是他亲自咬一口，咀嚼，吞咽，然后在《食品安全检查表》上签字确认。检查表就摊在蟠桃园后门旁边的小桌上，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期、批次、品名、检查结论。结论栏里统一写着两个字：合格。笔迹粗犷，墨点四溅，像是用金箍棒的棒尖蘸墨写的。

第五颗蟠桃刚从运输通道里推出来，还没来得及上桌，孙悟空已经横跨三步拦住了推车的仙娥。仙娥抬头看着这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推车里的蟠桃，本能地把车往身后藏了藏。

“这颗不行。”孙悟空伸出一手指，在蟠桃表面轻轻敲了两下。仙娥凑近一看，蟠桃底部有一块极小的褐斑，大小不超过一粒芝麻，颜色比正常果皮深了不到半个色阶。这种级别的瑕疵，放在凡间足以当选美冠军，放在天庭也绝对够格上的主桌。

“大圣，这块斑——”仙娥小心翼翼地开口。

“不是斑。”孙悟空把蟠桃拿起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翻过来，指着底部那块褐色痕迹的边缘，“你看，这里有一个极细的针眼。这颗桃子被人注射了东西。针眼周围的果肉已经开始发酵，所以颜色变深。注射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仙娥的脸唰地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孙悟空已经把蟠桃放回了推车里，用一块布盖好，然后在检查表上写了一行新字：“第五批次第372号样品，异常，已扣留。”他写完之后抬头冲仙娥咧嘴一笑，露出尖牙，“别怕，俺不是针对你。你只管推车，注射的人不是你。但你要告诉俺——这车桃子从后厨到你手里，中间经过了谁的手？”

仙娥嘴唇发抖，吐出了一个名字：“兜率宫——青牛道人。他在后厨门口帮忙搬箱子。”

孙悟空的耳朵动了动。又是兜率宫。又是青牛。三天前兜率宫丹药失窃案的监控录像、三千年前卷帘被贬前夜的兜率宫访客记录、以及今天早上杨戬天眼捕捉到的那个崭新的鼻环——全都指向同一头牛。他把检查表折好塞进怀里，拍了拍仙娥的肩膀让她继续推车，然后转身朝后厨走去。

他刚走出三步，身前多了一个人。太白金星。

太白金星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官袍，口别着蟠桃会专用的金色徽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袋比平时肿了至少一倍，嘴唇边缘有灵芝养生茶喝太多导致的轻微脱皮，左手无名指还在无意识地抽搐——这是连续加班三天三夜的后遗症。他手里捧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滚动显示着今天蟠桃会的实时流程表，流程表上每一个时间节点旁边都标注了“责任人：孙”或者“责任人：哪吒”或者“责任人：杨戬”。这张表是他在三个时辰前按玉帝的要求重新修订的，修订完之后玉帝又让他改回去了，改回去之后又提了三点意见，然后太白金星又改了一遍。现在这张表的版本号是“终版（最终版2）”。

“大圣，”太白金星的笑容依然坚挺，“打扰一下。按照今天宴会的流程安排，您的食品安全检查范围是——呃——蟠桃上桌之前的品控环节。但上桌之后，蟠桃就归宴会厅服务组管理了。您不必亲自守在运输通道上。您的座位在那边——”他用手指向东侧宴会区后门旁边那个位置，“离蟠桃园后门很近，走路只要五息。您可以先入席。”

“入席？”孙悟空掏了掏耳朵，“你是说坐着啥都不？”

“不是啥都不，是欣赏歌舞、品尝佳肴——”

“俺现在就在品尝。”孙悟空拍了拍推车上的蟠桃箱，“这已经是第五批了。前面四批加起来三百七十二颗，俺检测了三百七十一颗。第三百七十二颗刚才发现了问题。”他把那颗有针眼的蟠桃从布下面拿出来，递给太白金星看，“这颗桃被人动了手脚。如果俺入席了，这颗桃就上了桌。谁吃到这颗桃，谁就可能出事。可能是拉肚子，可能更糟。太白老儿，俺坐后门口，不是因为俺喜欢那个位置——俺坐后门口，是因为蟠桃运输通道的入口就在后门口。从后厨到宴会厅，所有蟠桃都要从俺眼皮子底下过。你让俺入席，等于让守城门的兵去里面喝酒。”

太白金星看着那颗有针眼的蟠桃，瞳孔微微放大。他凑近仔细端详了一下那个针眼。从经验来看，这个针眼确实不是虫蛀，也不是碰伤，而是用极细的法器刺进去的。针眼周围的果肉已经开始氧化发酵，颜色比正常部分深了半个色阶。这说明注射的液体含有某种催熟或者腐败的物质。如果在宴会上被人吃到——尤其是在座的某位大佬吃到，事后追查下来，天庭办公厅难辞其咎，礼宾司难辞其咎，安保小组更是首当其冲。

太白金星放下平板，拿起传音玉简，拨通了后厨的值班仙官。短暂沟通后他挂断，转向孙悟空：“大圣，后厨的排班表上，青牛的名字不在今天的工作人员名单里。他是以老君随从的身份进来的。随从在宴会厅里的活动范围不受限制。所以如果他想进后厨帮忙搬东西，理论上没人能拦他。”

“理论上没人能拦，”孙悟空重复了一遍，“实际上呢？”

太白金星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睛看着孙悟空：“实际上就是没人拦。因为天庭的规定是随从可以自由活动。”

“那就改规定。”

“规定在蟠桃会流程表第七条第三款。要改的话需要走流程——”

“俺不是要改流程。”孙悟空打断他，把检查表从怀里掏出来，拍在推车上，笔迹粗犷的那一页朝上，“俺是告诉你——从现在开始，这颗有问题的蟠桃就是证据。人证是这位仙娥，物证是这颗桃，嫌疑人是你自己说的：青牛。流程表第七条第三款说随从可以自由活动，但没说自由活动包括往蟠桃里注射不明液体。俺不管流程怎么走，俺只管一件事——今天进入宴会厅的每一颗蟠桃，都得俺先咬一口。不，不是咬一口，是签字确认。刚才那颗俺没咬，俺只是看出来了。所以俺的检测手段比咬一口更可靠。”

太白金星看着他嘴唇上残留的桃子汁水，决定不追问这个问题。他沉吟了一会儿，拿起平板开始打字：“我在流程表上给你加一段。食品安全检测员——孙悟空同志，有权在蟠桃上桌前对全部批次进行逐颗检查。检查方式包括但不限于目视、嗅觉、触觉、以及——呃——必要时取样品尝。检查范围覆盖从后厨到宴会厅的全部运输环节。检测员有权扣留任何不合格产品，并直接向天庭危机处理小组组长汇报。这条要不要也让哪吒签字？”

“不用。”孙悟空摆手，“三太子今天在忙座次的事，没空。俺直接向你汇报——因为俺扣下来的蟠桃得有人登记，你的人最擅长这个。”

太白金星不知该欣慰还是该苦笑。孙悟空主动提出向他汇报工作，这是三千年职业生涯中头一回。但汇报的内容是对蟠桃进行“取样品尝”。他打开流程表修订记录，在第十四条和第十五条之间入了一行新条款：“食品安全检测员孙悟空同志全程驻守蟠桃运输通道，不按固定座次入席。”写完这条之后，他把平板递到孙悟空面前。

孙悟空看了一遍，点头。然后他从推车上拿起那颗有针眼的蟠桃，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朝后厨大步走去。走了三步又回头：“太白老儿，你那个流程表再改一下。”

“改哪里？”

“把‘食品安全检测员’改成‘首席品桃师’。正高级。享受三清级待遇。开玩笑的——后半句不用加。”说完他消失在通往后厨的走廊拐角，尾巴尖在星河光芒下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太白金星捧着平板站在原地，默默地把“食品安全检测员”改成了“首席品桃师”，然后在旁边加了一行备注：“终版（最终版3）”。

后厨。蟠桃会这天，天庭后厨是一片有序的战场。灶台上蒸汽冲天，仙厨们踩着精确到息的节奏翻勺、摆盘、装笼。传菜通道两侧堆满了刚出锅的菜肴，每一道菜都盖着保温的仙力罩，罩子上贴着菜品名称和上菜批次。蟠桃加工区在最里面，靠近后门的位置。这里是蟠桃运输路线的起点，也是整条路线上唯一一个脱离了宴会厅视野的环节。老君的青牛就蹲在加工区门口，正在搬箱子。箱子是空的，之前装的是从蟠桃园直接运来的九千年紫纹缃核蟠桃，运到之后被仙娥们取出来清洗、分拣、装盘。空箱子暂时堆在门口，等宴会结束后统一回收。

青牛活很卖力，动作娴熟，态度积极。如果没人告诉你它的真实身份，你会以为它只是老君从凡间雇来的一头普通耕牛——除了脚上那双擦得油亮的牛蹄和鼻子上那个直径两寸的金色鼻环。鼻环在厨房的蒸汽里一闪一闪。

孙悟空靠在加工区门口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一颗新摘的蟠桃，慢慢地嚼。他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搭话，只是用眼睛看。他看到青牛每搬一个箱子，都会把箱子翻过来，在底部拍两下。这个动作很自然——搬完箱子拍一拍手上的灰。但孙悟空注意到，青牛拍箱子的时候，鼻环会跟着轻轻晃动。晃动的幅度比正常转身时的惯性摆动要大一些。好像鼻环里藏着什么比金属更重的东西。

“青牛。”孙悟空终于开口。

青牛转过身，看见门口的猴子，牛脸上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大圣，你怎么来后厨了？”

“俺是今天的食品安全检测员。流程表上刚加的。”孙悟空把检查表从怀里掏出来，在青牛面前晃了晃，“刚才在外面查到一颗有问题的蟠桃。针眼注射，果肉发酵。那颗桃子经过了你的手。”

青牛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重新绽开：“大圣说笑了，我就是搬箱子的，又没碰过桃子。”

“你没碰过桃子，但你的箱子碰过。”孙悟空走到那摞空箱子旁边，随手拿起一个，翻过来，看箱底。箱底上有极细的针孔，排列成梅花形状，一共五个。他不说话，只是把箱底翻给青牛看。青牛看看那些针孔，又看看孙悟空脸上的笑容，嘴角的笑容终于慢慢收了起来。

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环顾四周，确认周围没有其他注意这边。灶台上的仙厨们正忙着装下一批菜，仙力罩开启的嗡鸣声盖住了所有细微的对话。传菜通道里仙娥们来回穿梭，脚步匆忙。

青牛压低声音：“大圣，你不能在这儿说。”

“那在哪儿说？”

“兜率宫。”青牛的鼻环似乎闪了一下，“今晚宴会结束后，你来兜率宫后门。有人要见你。”

“谁？”

青牛没有回答。它只是重新弯下腰，继续搬箱子。但这次它的动作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可能是紧张，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孙悟空看着它的背影看了三息，然后走过去，把一箱桃子搬起来，放在运输通道的起点。他拍了拍箱子盖：“最后一箱。俺检测过了，合格。你推走吧。”

青牛直起腰，看着孙悟空。牛眼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滚动。最终它只是点了点头，推起最后一车蟠桃，沿着运输通道走向宴会厅。车轮碾过云母地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孙悟空目送它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然后把检查表拿出来，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字迹潦草，不是任何正式文件该有的用语：“今夜，兜率宫。青牛有话说。”

他把检查表折好，塞回怀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颗还没吃的第五颗蟠桃——不是有针眼的那颗，是另一颗刚从后厨桌上顺手拿的——咬了一大口，汁水四溅。后厨门口的星河光芒照在他毛茸茸的脸上，照出一个深不可测的笑容。

宴会厅里，哪吒正百无聊赖地趴在安保指挥席上，监视器屏幕上的灌江口专区画面里，杨戬和嫦娥已经面对面坐着了。两人中间的蟠桃还没有上桌，桌上只有两杯茶。茶的蒸汽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起，扭成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形状。哪吒盯着那两缕蒸汽看了半天，然后拿起传音玉简给杨戬发了条消息：“第一车蟠桃马上到了。你左手边那位喜欢什么口味的？我让猴哥给你留一颗紫纹的。”

杨戬低头看玉简，面无表情地回了两个字：“工作。”但就在他回消息的同时，天眼的自动对焦功能偷偷将焦距从远处老君的座位拉了回来，聚焦于嫦娥袖口下露出的一小截手腕。手腕上的肤色比月宫的雪还白，脉搏的跳动频率通过天眼的光学传感器被精确测量——每分钟一百一十六次，比正常的静息心率高了将近一倍。杨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这些数据统统存档。

与此同时，在他前方不远处，太白金星坐在宴会厅侧面的HR值班席上，面前同时开着三块屏幕：实时流程表、座次图和一份《突发事件应急预案》。预案第十七页已经被他翻烂了，上面列出了今天可能发生的各种突发事件及其应对流程。包括但不限于：蟠桃短缺、座次、仙鹤打架、消防通道堵塞、以及食品安全事故。他现在正在考虑的是，要不要新增一条应急预案：孙悟空在后厨查案。

他看向左侧传来的一阵动——东海龙王正举着酒杯向玉帝敬酒，玉帝心不在焉地举了举杯，目光却一直盯着灌江口专区旁边的两个名字。龙王敬酒的话说了一半，发现玉帝本没在听，只好尴尬地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珊瑚冠又歪了三分。太白金星在自己的板子上记了一笔：龙王对今接待体验的满意度预计下降。

他又看向右侧，发现灌江口专区位置上，杨戬和嫦娥已经各自落座，中间隔了八寸的距离。八寸。桌上两杯茶。茶气蒸腾。杨戬左手边的扇子不知什么时候从桌上滑到了膝上。扇面朝下，看不见字。但扇面上实际上有字——杨戬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在扇面上写了四个字，然后又把扇面翻了下去。

那四个字太白金星没看到。但哮天犬看到了。

哮天犬趴在宴会厅后门附近的消防通道口，这是杨戬给它指定的位置。这个位置既满足哪吒“拓宽消防通道”的需求，也满足杨戬“暗中观察”的诉求，还满足哮天犬本人“离厨房近”的私心。从它趴着的角度，刚好能看到杨戬的扇面。扇面上写的是：“今无风”。

广寒宫常年无风，月桂树三千年都不曾摇动过一片叶子。灌江口气候湿多雨，但今天也没有起风。所以“今无风”是一句天气描述。不包含任何其他含义。至少哮天犬是这么理解的。它摇了摇尾巴，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继续盯着后厨的方向——它闻到了蟠桃的味道。那是今天第五批蟠桃最后几颗正在被推出的香气，同时还有它最熟悉的玄色锦袍的主人，那件新袍子上有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桂花味。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