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太白金星走后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哪吒终于翻开了那份“精简版”安保方案的第一页。

他看了三行，抬起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望着杨戬和孙悟空。

“就这？”

“什么就这？”孙悟空正蹲在文件柜顶上，用一颗蟠桃核当棋子，跟哮天犬玩“你扔我捡”的游戏。游戏规则很简单：孙悟空把桃核扔出去，哮天犬去捡。但哮天犬每次捡回来，孙悟空手里就会凭空多出一颗新的桃核。如是往复十七次，哮天犬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耍了，趴在墙角生闷气。孙悟空正在尝试用第十八颗桃核哄它。

哪吒把安保方案翻过来，对着两人展示第一页的内容。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印着安保任务清单，第一条到第八条分别写着：

一、确保蟠桃会期间无闲杂人等混入。二、确保宴会厅出入口畅通。三、确保消防器材摆放到位。四、确保仙鹤停泊区标识清晰。五、确保来宾座次无误。六、确保食品安全可追溯。七、确保应急疏散通道无杂物。八、确保全体安保人员着装统一、精神饱满。

“这不就是——”哪吒把方案往桌上一摔，“这不就是凡间写字楼物业公司的保安职责吗？！第一条闲杂人等，第二条出入口，第三条消防器材，第四条停车位，第五条签到表，第六条食堂卫生，第七条安全通道，第八条统一工装——我上次下凡吃火锅，那个商场门口的保安大哥手里的清单跟这份东西一模一样！”

杨戬接过方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他的阅读速度极快，一百二十页的精简版在三十秒内翻完。合上方案时，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天眼的红光闪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把方案放回桌上，“这份方案是抄的。”

“抄的？”

“凡间某连锁超市的安保手册。太白金星应该是从某个下凡出差的小仙官那里弄到的模板，替换了关键词。原文第四条不是‘仙鹤停泊区’，是‘顾客停车区’。原文第六条不是‘食品安全可追溯’，是‘生鲜食品保质期核查’。他连格式都没改——第八条原话是‘确保全体安保人员着装统一、精神饱满’，凡间超市保安也是这八个字。”

哪吒张着嘴，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介于愤怒和荒谬之间的笑声。

“玉帝亲自下旨组建天庭危机处理小组。三个组长的人选，分别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封神之战肉身成圣的二郎真君、以及——”他指了指自己，“——三坛海会大神。然后把我们塞进南天门保安亭，给了我们一份抄自凡间超市的安保方案。”

他站起来，走到保安亭门口，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南天门。

“这不就是个大型年会嘛！”

“准确地说，是大型年会暨仙桃品鉴会。”杨戬纠正他。

“更准确地说，”孙悟空的声音从文件柜顶上飘下来，他终于放弃了用桃核哄哮天犬，改为直接用手挠狗的下巴，“是大型年会暨仙桃品鉴会暨天庭年度优秀员工表彰大会暨娘娘寿辰庆典。四合一。按照凡间的叫法，这叫——”

“这叫折腾。”哪吒替他总结。

“俺本来想说的是‘年会不能停’。”

杨戬把安保方案翻到目录页，用指尖点着上面的章节标题，逐一分析：“安保方案一共十二章。第一章总则，第二章组织架构，第三章到第八章都是废话，真正有内容的只有两章：第九章‘座次安排’和第十章‘食品安全’。座次安排归哪吒管，食品安全归猴哥管。”

“那你管什么？”

“情报监控。方案第十一章写的是‘应急响应与情报支持’，说白了就是——”杨戬的折扇展开，露出四个字：全场录像。“我已经在了。南天门的所有监控数据，加上天眼的三千年数据库，蟠桃会当天所有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实时记录、自动分析、异常报警。如果有任何在蟠桃会上做了任何不该做的事——”

“比如？”

“比如试图往的酒杯里下药。比如趁人不注意偷溜进后厨。比如——”杨戬合上折扇，天眼看向哪吒，“——比如某个心血来，想把嫦娥仙子的座位牌偷偷换到灌江口专区第一排正中间。”

哪吒的笑容凝固了零点三秒，然后迅速恢复：“杨老二，你这是公报私仇。我不就是提了一句桂树下站了一个时辰的事吗？”

“那是事实。”

“事实也有隐私权！”

“天条没有隐私权这一条。”

“因为天条被你用来垫桌腿了！”

两人拌嘴的当口，孙悟空悄悄地从文件柜顶上跳下来，拿起那份被哪吒摔在桌上的安保方案，翻到第十章“食品安全”。他的阅读速度远不如杨戬，但他对食品相关的文字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敏感。他的目光在第十章的第三小节停住了，那一节的标题是：“蟠桃品控与溯源管理”。

孙悟空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这一节，然后合上方案，表情变得意味深长。

“这个食品安全部分，”他拍了拍方案封面，灰尘在午后的阳光里飞舞，“写得还不错。”

哪吒和杨戬同时停下争吵，转头看他。

“猴哥，你刚才说什么？”

“俺说这个食品安全部分写得不错。”孙悟空把方案摊开在桌上，毛茸茸的手指戳着第三小节的内容，“你们看——‘每颗蟠桃必须标注产地、树龄、成熟度、采摘时辰、运输方式、储存温度’。还附了一张《蟠桃品控自查表》，要求品控人员在每批次蟠桃入库前逐项检查、签字确认。”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孙悟空咧嘴一笑，露出尖牙，“太白金星抄方案的时候，抄到一半忘了换词。这份方案前半截抄的是凡间超市安保手册，后半截抄的是凡间食品厂的HACCP体系文件。食品安全那部分跟安保一点关系都没有，是食品加工厂的品控流程。”

保安亭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哪吒发出一声怪叫：“所以太白让我们管安保，但真正在乎的是食品安全？那直接把食品安全交给猴哥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整这一大套——小组、架构、PPT、十二条传音？”

“因为如果只让猴哥管食品安全，他就有理由每天去蟠桃园。”杨戬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玉帝不能让猴哥单独管蟠桃园。五百年前的教训还在。所以玉帝需要给猴哥一个搭档——就是我们俩。用安保任务把我们三个绑在一起，让猴哥的食品安全工作处于‘团队协作’的框架之下。这样对外说得通，对内——”他看了一眼孙悟空，“对内等于没管。”

孙悟空点了点头，似乎在表示赞同，但随即补充了一句：“你说的大方向都对，但俺老孙觉得，玉帝还有一层意思你没说到。”

“什么？”

“俺当年大闹天宫之前，也是蟠桃会安保负责人之一。”孙悟空盘腿坐到桌上，毛脸在仙力灯泡的嗡嗡声中半明半暗，“所以给俺派这个活，叫以毒攻毒，也叫废物利用。太白之前说漏嘴那个词，你们还记得吧。”

哪吒当然记得。废物利用也是用——太白金星的原话。这四个字到现在想起来还让他的乾坤圈嗡嗡作响。

“行吧，”哪吒一脚踢开脚下的碎瓦片，重新坐回椅子上，“安保就安保。年会就年会。但有一个问题我必须先弄清楚。”

“什么？”

“座次表。”哪吒从方案里抽出第九章，摊在桌上。那是一张巨大的折叠页，展开来足有桌面那么大，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三百八十个的姓名、封号、职级、以及与玉帝的亲属关系（如果有的话）。每个名字旁边还附着一个数字，代表该过往参加蟠桃会的次数。名字的颜色也各不相同：金色代表三清四御级别的顶级贵宾，银色代表各部正神，青色代表散仙及随从。

哪吒盯着这张座次表看了半炷香的时间，然后缓缓抬头：“这张表，比天条还复杂。”

杨戬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倒不至于。天条三万八千条，这张表只有三百八十个名字。”

“但天条没有颜色编码，这张表有八种颜色、五种字体、三种加粗方式、以及一种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到的仙力防伪标记。”哪吒把座次表举起来，对着南天门的夕阳照了照，“你看——嫦娥的名字旁边有一个极小的银色月牙，太白金星的名字旁边是一个金色的锦囊，玉帝的名字旁边盘着一条肉眼几乎不可见的五爪金龙。这是谁设计的？”

“天庭办公厅礼宾司。”杨戬回答，“司长是文曲星君。他花了三年时间设计这张座次表。上一次因为座次问题引发的外交事故，是三百年前赤脚被安排在大鹏金翅雕旁边——大鹏金翅雕全程盯着赤脚的脚看，把赤脚看得提前退场了。从那以后，座次表的设计就变成了一门显学。文曲星君写了一本《蟠桃会座次学导论》，在凡间MBA课程里被列为选修教材。”

哪吒用一种全新的敬畏目光重新审视了手中的座次表。

“所以——我把嫦娥安排在杨老二旁边，会引起外交事故？”

“大概率会。因为嫦娥的座位按惯例应该挨着七仙女。但七仙女最年轻那位正在跟东海龙王的太子相亲，东海龙王今年被安排在主桌，如果七仙女的小妹和东海龙太子在蟠桃会上同时出现——”

“等等等等，”哪吒双手抱头，“你是说，座次表上的每个人都不是随便放的？每一个座位背后都有政治含义？”

杨戬的折扇翻转了。扇面上浮现出一行字，字数比平时多了两倍：你以为你只是在排座位，其实你在盘整个天庭的年度社交棋局。

哪吒瞪大了眼睛看着这行字，然后缓缓地把座次表放回桌上，双手离开纸面，像是在拆一枚即将爆炸的仙力炸弹。

“猴哥，”他说，“我还是觉得打架比较简单。”

孙悟空哈哈大笑，笑声在南天门的暮色里回荡。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那座次表，随意地扫了一眼，用毛茸茸的手指戳在了一个位置上。

“俺老孙坐哪？”

杨戬指给他看。孙悟空的位置在宴会厅东侧，紧挨着蟠桃园后门。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位置——离蟠桃最近，离玉帝最远。座次表上他的名字是银色的，银色代表各部正神级别。但名字旁边有一个极小的金色注脚，注脚的内容是：“本座次已获特批”。

孙悟空看着那行注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座次表折好，放回桌上。

“行。俺就坐那儿。”他跳回文件柜顶上，背靠着墙壁，一条腿垂下来晃悠着，“离后门近，方便出去透气。离玉帝远，省得听他念开场白。”

哪吒重新拿起座次表，用食指沿着名字一个一个往下划。划过三清、四御、五老、六司、七元、八极——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杨老二。”

“嗯？”

“座次表上，有谁是不在的？”

杨戬的天眼微微睁开。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他接过座次表，用天眼扫描了一遍。天眼自动将座次表与历年蟠桃会出席名单进行了比对，比对结果在零点几秒内弹出。

“少了一个人。”

“谁？”

“卷帘大将。”杨戬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保安亭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金石相击，“三千年来的每一届蟠桃会，卷帘大将都有固定座位——凌霄殿正门内侧，背对玉帝，面朝殿外。那是他的岗位。但今年的座次表上，那个位置被标注为‘空’。”

不是“空缺待定”，不是“暂不安排”，就是一个字——空。

好像那个位置从来没有人站过。好像三千年来从未有一个卷帘大将背对玉帝、面朝殿外，手里握着琉璃盏，一站就是一整夜。

哪吒和孙悟空都没有说话。

仙力灯泡嗡嗡作响。哮天犬趴在墙角，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它虽然不会说话，但它听懂了那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