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太白金星已经在凌霄殿偏殿的HR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三个时辰。
桌上摊着三份档案，每一份的厚度都超过《天条》全文。他的太阳突突直跳，手里的灵芝枸杞养生茶已经续了八次，仍旧压不住那股子想辞职的冲动。
三份档案的封面上，分别写着三个名字：哪吒。杨戬。孙悟空。
太白金星深吸一口气，对身旁的助理仙官说：“去，把这三尊大佛请来。一个一个请，别让他们在南天门碰见——上次这三位同时出现在同一片云彩上，南天门的琉璃瓦至今还在补货。”
助理仙官领命而去，太白金星翻开第一份档案，开始了今份的头痛。
哪吒的档案第一页就是一张长达三百条的违规记录，最新的一条发生在上个月：因不满凌霄殿早朝的座位安排，用乾坤圈在玉帝的龙椅扶手上刻了一行字——此座专供打工人。
玉帝上朝时看见这行字，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最后问了一句：“打工人是什么意思？”
太白金星不得不花了半个时辰向玉帝解释凡间流行语，解释完之后玉帝更沉默了。
第二份档案属于杨戬。这位灌江口二郎显圣真君的违规记录虽然只有哪吒的一半，但每一条都让太白金星血压飙升。违规内容高度一致：拒绝参加天庭团建、拒绝签署忠诚协议、拒绝在年终述职大会上念玉帝钦定的述职模板。今年年初，他在述职报告里只写了三行字，其中两行是省略号，剩下一行是：参见往年述职报告。
玉帝当场就想发作，但看了一眼杨戬眉心的天眼正在闪红光——后来据司法天神鉴定，天眼当时处于“录像模式”——玉帝硬是把火压了回去。万一这位真君手里真有什么不该有的素材呢。
第三份，孙悟空。
太白金星光看到封面就感到一阵头晕。这份档案在五百年前就被亲手封存，封条上写的是“永不开封”。但上个月玉帝不知道哪筋搭错了，亲自去大雷音寺把档案要了回来，说是要进行“离职员工回访”。
太白金星当时就想问：陛下，您是觉得天庭的太平子过得太舒坦了吗？
但他没问。他的工资条不允许他问这种问题。
敲门声响了。
不是一声，是三声——但节奏完全不同。
第一声“咣当”，是门被直接踹开。
第二声“笃笃”，是刀柄礼貌地叩了两下。
第三声“砰”，是窗户被从外面打开。
太白金星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三个数，然后睁开。
办公室里多出了三个人。
哪吒跨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胳膊肘撑在椅背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太白金星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是他办公桌上摆的那盘待客蟠桃，少了三个。
杨戬站在门口，手里的三尖两刃刀换成了一柄折扇——但太白金星知道那柄折扇的扇骨是三尖两刃刀变的，上次他就是用这把扇子打断了巨灵神的述职。
孙悟空坐在窗台上，背靠着窗框，一条腿屈起，棒球帽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他身上穿的是一整套凡间牌运动服，口的Logo是花果山水帘洞限定联名款，天庭HR办公室禁止穿着的清单里没有这一项，因为之前从未有人穿成这样进过凌霄殿。
太白金星指了指墙边的三把椅子：“三位，请坐。”
哪吒看了一眼那三把椅子，没动：“太师，你这椅子摆的位置不对。”
“怎么不对？”
“三把椅子排成一排，跟面试一样。”哪吒把嘴里的桃核精准地吐进三丈外的垃圾桶，“我们是来被约谈的，不是来应聘的。你这叫职场PUA。”
太白金星决定忽略“PUA”这个词，转向杨戬求助——杨戬至少是三个人里最讲道理的，理论上。
“真君，你看这……”
“确实不对。”杨戬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迈步走进办公室，把三把椅子重新摆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然后在对准太白金星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折扇一展，扇面上写着四个字：保持沉默。
太白金星感觉自己的血压又高了两个刻度。
“猴哥呢？”哪吒回头看向窗台。
“俺老孙就坐这儿。”孙悟空的声音懒洋洋的，“五百年前我在五行山下坐了那么久，现在坐哪儿都嫌软。窗台硬，正好。”
太白金星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约谈。他在HR岗位了三千年，什么刺头没见过。
然后他想了一下。
三千年，真没见过这三位同时出现在同一个房间里的。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端起养生茶想抿一口压压惊。
哪吒：“太师，你那茶杯里的灵芝是我五百年前在昆仑山种的，你知道它什么时候采摘效果最好吗？”
太白金星的动作顿住了。
“在你血压最高的时候。”哪吒咧嘴一笑，“因为那时候你才会想起要喝它。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杯子放下，你拿反了。”
太白金星低头一看，茶杯的杯盖正对着自己的下巴。
他把茶杯放下，决定跳过所有寒暄环节直接进入正题。
“三位，”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玉帝亲笔签名的卷轴，展开铺在桌面上，金灿灿的御笔字迹照亮了整个房间，“玉帝有旨。”
哪吒没动。
杨戬没动。
孙悟空打了个哈欠。
太白金星硬着头皮念下去：“兹命哪吒、杨戬、孙悟空三人，组建天庭危机处理小组，归HR办公室统一调度。钦此。”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哪吒把嘴里的第二颗桃核吐了出来，这次没进垃圾桶，而是精准地砸在了卷轴上玉帝的签名处。
“太师，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哪吒把椅子往前一倾，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前倾，距离太白金星的脸只有一尺，“我，哪吒，三坛海会大神。我爹是托塔李天王，我师父是太乙真人。你让我去搞危机处理？”
“正是考虑到三太子能力出众——”
“得了吧。”哪吒打断他，坐回椅子上，双手抱，“这不就是废物利用吗？我上次在凌霄殿骂了玉帝，杨戬上次述职报告只写了省略号，猴哥上个月在蟠桃园又偷了——”
“我没偷，”孙悟空的声音从窗台飘过来，“那是试吃。食品检测。”
“行，食品检测。”哪吒翻了个白眼，转向太白金星，“总之，我们三个都被玉帝记了小本本对吧？他不方便直接开了我们，就把我们凑一块儿互相恶心。这叫什么？这叫资源整合式打击报复。我在凡间上过MBA网课，这套路我熟。”
太白金星一时语塞。他当然知道这就是玉帝的本意，但他不能承认。他的职业道德不允许他承认。
“三太子误解了，”太白金星拿出他在天庭HR系统里修炼三千年的微笑，“天庭真的面临诸多危机，需要三位这样的人才通力。比如下个月的蟠桃盛会——”
“蟠桃会？”窗台上的孙悟空耳朵动了一下。
太白金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立刻乘胜追击：“正是。今年蟠桃会的安保工作，玉帝想交给三位负责。”
杨戬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像灌江口的水面：“去年蟠桃会安保是谁负责的？”
“巨灵神。”
“结果呢？”
太白金星沉默了。去年蟠桃会上，孙悟空确实没有偷蟠桃——他直接偷了整棵蟠桃树。巨灵神从头到尾都在南天门站岗，连后院什么时候被连拔了一棵树都不知道。事后调查报告里写的是“安保人员视力集体下降，建议配备眼镜”。
“所以今年玉帝想换个思路，”太白金星艰难地往下说，“与其让三位在各自的岗位上……呃……自行发挥，不如把三位凑到一块儿，说不定能产生什么化学反应——”
“爆炸。”杨戬说。
“什么？”
“你说的化学反应，结果是爆炸。”杨戬的折扇换了个面，扇面另一面写着：如你所愿。
太白金星感觉自己今天带的灵芝不够用了。
他决定换个策略。三千年HR经验告诉他，面对刺头，逐个击破永远比正面硬刚有效。
“三太子，”他转向哪吒，“我知道你最近和你父亲——”
“太师，”哪吒的笑容瞬间消失，声音也冷下来，“我建议你不要提我父亲。”
“我只是想说，如果你接下这个任务，我可以把你的工位从陈塘关调到南天门保安亭。那地方离你父亲的办公室比较——”
“远？”哪吒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非常远。隔了九重天。”
哪吒盯着太白金星看了三秒钟，然后重新开始嚼第四颗蟠桃：“接着说。”
太白金星心中一喜，转攻杨戬：“真君，如果你愿意加入小组，我可以批准你今年的述职报告不用写。”
杨戬眉心的天眼微微眯了一下——这是他在表示“有点兴趣”的微表情，太白金星在三千年职业生涯中只捕捉到过两次，上一次是杨戬发现凌霄宝殿的琉璃瓦可以反光偷窥玉帝批奏折的时候。
“但今年已经过了述职期。”
“那就免了明年的。”
“成交。”
太白金星心中一振，最后转向窗台上的孙悟空。这位最难啃的骨头。
他还没开口，孙悟空先说话了。
“太白，”孙悟空摘下棒球帽，露出那张毛脸雷公嘴，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亮得惊人，“你刚才说，这次蟠桃会的安保是我们负责？”
“是、是的。”
“那蟠桃会上的蟠桃，归谁管？”
“理论上……归娘娘管。”
“我问的不是理论上。”孙悟空跳下窗台，一步步走到太白金星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和太白金星面对面，距离近到太白金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子桃子味——三千年了，这股味道从来没散过。“我问的是，实际作上，蟠桃在进入宴会厅之前，经过谁的手？”
太白金星咽了口唾沫：“经过……安保组的手。”
孙悟空咧嘴笑了。
他把棒球帽重新戴上，帽檐往后一转，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俺老孙加入。”
哪吒从椅子上蹦起来：“我也加入！但我有一个条件。”
太白金星一边在心里记下“成功了”，一边保持微笑：“请讲。”
“我的工牌上要写真名。”
“这是自然。”
“不，”哪吒摇了摇头，“你还没明白。我现在的工牌上写的是‘李哪吒’。我不要那个姓。”
太白金星的笑容僵住了。改工牌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李靖毕竟是天庭军事委员会委员，改他儿子的工牌姓氏，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三太子，这事需不需要先和你父亲——”
“不需要。”
“但是——”
“你刚才说，我的工位离他隔九重天。”哪吒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太白金星，“那就连工牌也隔九重天。不然我不。”
太白金星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三人鱼贯而出。哪吒踹开门，杨戬礼貌地带上了门，孙悟空从来就没走门——他从窗户进来的，也打算从窗户出去。
但在跨上窗台之前，孙悟空忽然回头。
“太白，你忘了问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太白金星一愣：“什么问题？”
“这个危机处理小组，谁当组长？”
门外的哪吒和门内的杨戬同时停下脚步。
太白金星感到自己的血压终于突破了安全阈值。
对。
他忘了这个问题。
三位反骨仔，一个比一个不服管，谁当组长？谁听谁的？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走廊里已经传来了哪吒的声音——
“我当！”
然后是杨戬的声音，平淡如水：“凭什么？”
然后是孙悟空的笑声，又亮又野：“打架决定，谁赢谁当。”
太白金星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端起早已凉透的养生茶一饮而尽。
他拿起桌上的传音玉简，拨通了玉帝的内线。
“陛下，事办成了。”
“很好。他们三个答应了？”
“答应了。但臣斗胆问一句——”
“说。”
“您真的不觉得，把这三个反骨仔放在同一个小组里，会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情吗？”
玉帝那边沉默了片刻。
然后传音玉简里传来一声叹息：“太白啊，你想想，如果他们不在同一个小组里，他们各自又会发生什么？”
太白金星想了想。
哪吒继续在他的龙椅上刻字。
杨戬继续用省略号写述职报告。
孙悟空继续对整个蟠桃园进行“食品检测”。
太白金星把传音玉简挂断了。
他忽然理解了玉帝的深意。
这三位，分开是三个定时炸弹，凑一块儿——说不定能互相拆了对方的引信。
也可能三颗一起炸。
但那是明天的问题。今天，他完成了玉帝交代的任务。
太白金星从抽屉里取出一面崭新的工牌，在姓名栏里端端正正地敲上了两个字：哪吒。
没有李。
他把工牌放在桌上，看着那个名字，忽然觉得这可能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但与此同时，走廊尽头隐隐传来一声巨响。
听起来像是南天门的某块琉璃瓦，又碎了。
太白金星闭上眼，重新数了数自己还剩下多少带薪休假。
答案令他绝望。
零天。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