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二天一早，哪吒是被传音玉简震醒的。他睡在南天门保安亭的屋顶上——这是他自己选的值班床位，理由是“室内太挤，杨老二的天眼整晚闪个不停，像夜店霓虹灯”。实际上杨戬的天眼在睡眠模式下本不发光，哪吒只是单纯不喜欢睡在有天花板的地方。

他在屋顶上翻了个身，把传音玉简举到眼前。太白金星。

“三太子，打扰了。昨晚我重新审阅了座次表，发现了一个需要调整的细节。嫦娥仙子的座位，按照礼宾司的最新建议，应该安排在——”

哪吒把传音玉简捂在耳朵上，越听越清醒。等太白金星说完，他已经彻底醒了，坐在屋顶上，双腿悬空，目光穿过南天门的云海，落在了凌霄殿金灿灿的琉璃瓦上。

他花了大约十秒钟消化太白金星刚才说的内容，然后翻身跳下屋顶，一脚踹开保安亭的门。门本来就没锁，但他还是踹了。踹门是哪吒表达“新的一天开始了”的方式，跟别人伸懒腰一样。

“杨老二！出事了！”

杨戬已经坐在那张缺了腿的桌子前，面前摆着豆浆油条和一摞文件。他的作息精准到令人发指——卯时起床，卯时一刻用早膳，卯时三刻开始处理文书。哪吒踹门的时候是卯时三刻零五秒，杨戬刚好翻开今天的第一份文件。他的天眼捕捉到哪吒的瞳孔放大程度超出正常范围，标签自动标记为“异常信息”。

“太白刚才找我，说座次表要改。”

杨戬放下豆浆：“改哪里？”

“嫦娥。太白说礼宾司昨晚开了一个紧急会议，认为嫦娥跟灌江口专区挨得太近会产生不必要的舆论风险，建议把她调回广寒宫专区。但嫦娥本人今早给礼宾司发了一份长达三页的申诉，说她宁可坐蟠桃园后门的加座也不想回广寒宫专区——因为广寒宫专区太冷，年年蟠桃会上她的桂花糕都是冻硬的。”

“然后？”

“然后太白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把嫦娥的座位安排在——”哪吒深吸一口气，用食指指向杨戬的鼻子，“你正对面。”

杨戬的眉毛没有动。但他的天眼自动调出了去年蟠桃会的影像记录——桂树下站了一个时辰的身影，月宫温度异常升高零点五度的数据，以及事后在灌江口水文站记里发现的半行没写完的诗。那半行诗一共七个字，开头是“广寒”，结尾是“霜”，中间五个字被涂掉了，但天眼用光谱分析还原了出来。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因为那半行诗的内容跟当前的工作无关。至少在天眼的工作志分类里，它被归档在“待处理·非紧急·无明确时限”的目录下。

“对面就对面。”杨戬重新端起豆浆，“总比挨着好。”

“杨老二，你不懂。”哪吒拖过一把椅子，反着跨坐上去，双手搭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在讨论军国大事，“你知道宴会厅的桌子有多宽吗？从你这边到嫦娥那边，目测不超过三丈。这意味着——整场蟠桃会，你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她在对面。她一抬头，也能看到你。你们俩会在三百八十个的众目睽睽之下，隔着一张桌子，对视至少——”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

“——至少十七次。按蟠桃会平均时长四个时辰计算，每次对视持续零点三到零点五息，加上眼角余光扫到的次数，总计视线交汇机会超过四十次。杨老二，你能承受这种频率的目光接触吗？”

杨戬放下豆浆，用天眼正对着哪吒。红光闪了一下，这次不是自动记录，而是主动扫描。扫描内容是：哪吒这番话里，有多少成分是真心帮忙，有多少成分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扫描结果不太乐观。

“你很闲？”杨戬问。

“我是组长，关心副组长的心理健康是我的职责。”哪吒面不改色。

“组长的工作是搞定座次表。太白金星昨晚给我发了一份《座次调整意见汇总》，一共十七条。你看了吗？”

哪吒没有看。他昨晚在屋顶上数星星数到睡着，传音玉简里未读消息已经积压了二十三封。他从桌上摸起那份汇总意见，扫了一眼。十七条意见分别来自十二位不同的，每一条都附带一个“紧急”标签。内容涵盖：座位朝向问题、同桌属相冲突问题、座椅高度差异问题、以及某位对蟠桃核过敏因此必须远离蟠桃上菜通道的特殊需求。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哪吒把汇总意见往桌上一摔，“东海龙王要求座位不能面朝西，因为西边是白帝的方位，白帝属金，克龙王的木？太白金星要求座位必须靠近后门，方便他随时出去接传音？赤脚要求座位周围三丈内不能有大鹏金翅雕——这个我可以理解，上次那个盯着脚看的事确实太变态了。但这位——土地公要求加一个垫脚凳？蟠桃会是站着吃的吗？”

“是坐着的。但土地公身高不足三尺，标准座椅对他来说太高了。”

哪吒捂住脸，从指缝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这时候孙悟空从门外走进来了。这次他走的是门——不是窗，不是屋顶，不是筋斗云。正门。脚步轻快，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一包是蟠桃，另一包居然是小笼包。小笼包的香气飘进保安亭的瞬间，哮天犬从墙角弹了起来，尾巴摇成了风火轮。

“凡间的小笼包？”哪吒的眼睛亮了。

“路过南天门的时候看见一个外卖小哥的电动车翻了，洒了一地小笼包。”孙悟空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拆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十八个汤包，“俺帮他把车扶起来，他说送俺两笼。三太子你尝尝，这个比蟠桃好吃——蟠桃太甜，吃多了齁。”

哪吒抓起一个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哈气，但仍坚持给出评价：“确实比蟠桃好吃。猴哥你这个食品安全员还没上任就已经开始立功了。”

杨戬没碰小笼包。他的注意力还在那份座次调整意见上。他用筷子夹起一个汤包放在哮天犬的碗里，然后拿起汇总意见，从第一条开始逐一批注。他的批注方式很特别——不用笔，直接在天眼的内置系统里录入，然后同步投射到折扇扇面上。每一行批注都简洁得像军令：

“东海龙王：建议批准。面朝西确实犯冲，龙王去年因为座向问题提前离场，导致东海专属的珊瑚酱带多了没人吃。”

“太白金星：建议驳回。他坐后门旁边不是为了接传音，是为了随时溜回办公室加班。去年他坐了四个时辰，传音接了四十七个，没有一个是真正紧急的。”

“赤脚：建议批准并扩大保护范围。大鹏金翅雕今年也应邀出席，建议将二者之间的最短距离调整为十丈以上。”

“土地公：建议批准。垫脚凳由后勤部提供。”

他批注到第十七条的时候，折扇忽然停住了。

第十七条意见来自——文曲星君。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建议在座次表上恢复卷帘大将的原座位，并在座位前放置琉璃盏一盏，以资纪念。”

保安亭里只剩小笼包冒热气的声响。

杨戬看着这条意见，天眼在后台自动检索了文曲星君的个人档案。检索结果显示：文曲星君是三千年来唯一一位持续在蟠桃会座次表上标注卷帘原座位的礼宾官员。每年都被驳回，每年都重新提交。驳回理由从前年的“不宜追思”到去年的“此事已有定论”到今年的——空白。今年他的意见没有被驳回，也没有被批准。只是被搁置了。

“文曲星君是自己人。”哪吒咽下小笼包，看了一眼那条意见，语气难得的郑重，“至少在这件事上。”

孙悟空拿起一个小笼包，没有吃，只是在手里转着，像是在盘一颗核桃。

“你们想过没有，”他忽然开口，“为什么玉帝在蟠桃会前把咱们编成危机处理小组？”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至少两次了。但这一次，他的语气不一样。不是疑问，不是反问，而是在为一个更大的结论做铺垫。他站起身，踱步到保安亭唯一那扇小窗户前，望着窗外南天门的金色门洞。

“蟠桃会是天庭最大的年度盛事。安保当然是重中之重。但玉帝偏偏找了我们三个——三个最不可能按规矩办事的人——来负责。他图什么？图我们能把安保好？别逗了。”他转过身，逆光站在窗前，毛脸上的笑容在阴影里闪闪发光，“俺老孙活了这么多年，总结出一个道理：当天上掉馅饼的时候，馅饼里一定藏着鱼钩。反过来也一样——当玉帝给你派脏活累活的时候，活里一定藏着秘密。”

哪吒咬着第二个小笼包，含含糊糊地说：“猴哥，你的意思是——玉帝其实是想让我们在蟠桃会上发现问题？”

“俺的意思是，”孙悟空踱回桌前，拿起座次表，用手指戳着那个标注为“空”的位置，“蟠桃会上，有人动了卷帘的座位。动了三千年。今年忽然没人动了——就让它空着。为什么？因为玉帝知道我们仨在查这件事。这个空位，就是玉帝留给我们的第一张明牌。”

杨戬缓缓合上折扇，扇骨在掌心敲出清脆的一声。他站起来，走到孙悟空的旁边，天眼自动对座次表做了高精度扫描。

几息之后，他将扫描结果投射在桌面上。座次表被放大了十倍，每个名字的墨迹纹理都清晰可辨。在标注为“空”的位置上，有一行肉眼看不见的暗纹。暗纹的内容是几个字——“此座保留，以待来者”。

待谁来？

来者是三千年前背对玉帝、面朝殿外的卷帘大将？还是三千年后不知天高地厚敢在凌霄殿上拍桌子的反骨组长？是五百年前金箍棒横扫天兵的齐天大圣？还是眉心天眼里存着三千年黑料的灌江口二郎？

不知道。但那个字——空——在三人一狗的注视下，似乎不再只是空的。

哪吒把最后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擦了擦手上的油。

“行，”他说，声音难得地沉稳，“那就让我们来看看，这个蟠桃会上到底还有什么被藏起来的东西。”

他拿起笔，在座次表的空白处写下了三行字：

哪吒：现场指挥，负责确保座次不出错——但允许做出“必要调整”。

杨戬：情报监控，负责记录一切异常——尤其是跟卷帘旧案有关的异常。

孙悟空：食品安全，负责品控蟠桃——以及“顺便”追查那失踪的一百二十株蟠桃树的下落。

三条分工，三种角度，同一个目标。

南天门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保安亭的仙力灯泡终于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地碎金般的晨光。哮天犬把碗里的小笼包吃完，舔了舔嘴，摇着尾巴走到门口，趴下来，继续它的本职工作——盯着每一个进出南天门的人，用鼻子和耳朵给三个反骨仔当第一道预警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