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顾衍盯着信封上那行熟悉的字迹,足足看了十秒钟。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在座的都是顾氏的核心管理层,跟了顾衍最短的也有两年,他们见过他在谈判桌上把对手到绝境,见过他在董事会上力排众议一意孤行,但谁也没见过他现在这副表情——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错愕。
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忽然卡了一帧。
但那一帧只持续了三秒。
顾衍把信封翻过去,扣在桌上,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他甚至没有拆开,而是把那封信推到了一旁,仿佛那只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常文件。
“继续。”
他示意投屏上的股价走势图。
部负责人愣了一下,连忙接上刚才被打断的话头:“目、目前初步判断,对方至少动用了六到八个关联账户分散持股,同时配合场外衍生品做了对冲……手法很老练,不像一般的恶意做空……”
顾衍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会议又开了四十分钟。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没有离开过那封摊在桌上的快递信封,但他从头到尾没有再看它一眼。
散会后,高管们鱼贯而出,每个人路过那个信封时都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仿佛那上面沾着什么不净的东西。
只有顾衍没有动。
他坐在主位上,等最后一个人带上门,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才重新拿起那个信封。
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纸张质地很好,不是普通打印纸,是那种一百二十克以上的哑光铜版纸,摸上去有细微的颗粒感。排版净利落,标题、目录、正文层级分明,每一页的页脚都带着那个logo——
天平。倾斜的那一端,放着一把刀。
顾衍翻开第一页。
没有前言,没有客套,直接从第一条开始。
“第一条:关于顾氏集团与华创科技关联交易的披露瑕疵。”
下面是详细的时间线、交易金额、参与人员名单。每一条信息后面都标注了信息来源——内部邮件、会议纪要、财务凭证。精确到期,精确到人名,精确到金额的小数点后两位。
顾衍一条一条看下去。
他看到第三条的时候,端起了桌上的咖啡。看到第五条的时候,咖啡凉了,他忘了喝。看到第八条的时候,他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办公室里没有人。
他忽然意识到,那个每次在他开会时默默续上热咖啡的人,已经不在了。
姜砚坐在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黄浦江。
这里不是苏州。是上海,陆家嘴,环球金融中心七十三层。
三个月前她确实去了苏州。挂职行政主管,每天给三十个人的小公司管理办公用品采购。她做得很好,好到没人注意到她每天下班后都在做什么。
一个月后她辞职了。
辞职的理由写得很诚恳:个人原因,想换个环境。
真正的原因,此刻正坐在她对面。
“顾氏今天收盘又跌了两个点。”
说话的人靠在沙发里,手里攥着一支钢笔。他看上去三十出头,五官生得端正温和,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说话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个大学讲师。
但他转笔的动作极快,那支万宝龙在他指间翻飞,银色的笔夹在灯光下闪成一道残影。
“还不够。”姜砚收回目光,把视线落在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屏幕上是一个实时更新的数据面板,上面跳动着顾氏集团的股价、成交量、资金流向、舆情监测。
“你给他的第一份礼物,他应该收到了。”男人说。
“收到了。今天上午签收的。”
“拆了吗?”
“拆了。”
“反应呢?”
姜砚想了想,用了一个词:“正常开会。”
男人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揶揄:“顾衍这个人,别的不说,定力确实是有的。”
姜砚没接话。
她翻看着手里的资料,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那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栋楼,位于江城高新区,挂着“华创科技”的牌子。
“华创那边的进展呢?”她问。
“陈志明慌了。”男人把钢笔收进前的口袋,“你的报告里虽然只点了华创三条,但条条都打在七寸上。关联交易、虚增营收、对赌协议造假——这三条,任何一条坐实了都够他喝一壶的。他这两天到处托人打听,想知道到底是谁在查他。”
“查到我们了吗?”
“没有。他查到的只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的公司,法人是个七十岁的英国老太太,这辈子没来过中国。”
姜砚点了点头。
这家“辉腾资本”,是三个月前成立的。注册资本一亿美金,背后的出资人结构复杂得像一张蜘蛛网,穿了三层离岸架构才连到她身上。
而那个七十岁的英国老太太,是真的存在——她只是不知道自己名下有一家公司。
这一切,都是坐在她对面的男人一手办的。
他叫沈渡洲。
圈外人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名字,但在跨境并购和资本运作的圈子里,“沈渡洲”三个字意味着两件事:第一,他能帮你做成你做不到的事;第二,他的费用贵得离谱。
但他对姜砚,分文不取。
“你盯着陈志明那条线,”姜砚把照片放到一边,“华创是顾氏供应链上最重要的一环,陈志明和顾衍的关系不止是生意伙伴那么简单。华创出事,顾氏至少两个事业部的供货会受到影响。”
“已经在做了。”沈渡洲说,“下周一,华创的最大供应商会收到一封律师函,关于知识产权侵权的。那家供应商占华创原材料采购的四成,一旦断供,华创的生产线撑不过两周。”
姜砚沉默了一会儿。
“两周太长了。”她抬起头,对上沈渡洲的目光,“我要一周。”
沈渡洲没有立刻答应。
他端详着姜砚的脸,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探究,也有一种很难察觉的……心疼?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重新抽出钢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放进口袋。
“一周。我安排。”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姜砚。”
“嗯?”
“你上次睡觉超过五个小时,是什么时候?”
姜砚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看电脑屏幕,语气平淡:“不记得了。”
沈渡洲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姜砚放在键盘上的手停了下来。
她偏过头,看向落地窗。江对岸的霓虹灯亮起来了,把黄浦江的水面染成一片流动的彩色。三年前她刚到顾氏的时候,顾衍的办公室也能看到江景,只不过是长江而不是黄浦江。
她记得有一次加班到凌晨,她站在他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夜景,他从身后走过来,把一杯热牛放在窗台上。
“别喝咖啡了,对胃不好。”
那是他少有的、不带任何公事色彩的关心。
当时她以为那是真心。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他让她处理了一份文件,那份文件涉及一桩交易,而那桩交易的背后,是一系列后来被认定为违规的资金作。
他是怕她状态不好,出差错。
从头到尾,他的“关心”都只是风险管控。
姜砚收回目光,把杯中凉透的水一饮而尽,然后打开邮箱,开始写一封新的邮件。
收件人是一家财经媒体的调查记者。
主题:关于顾氏集团的第三份材料。
江城,顾氏集团总部。
顾衍连夜召集了法务部和风控部的紧急会议。
会议的主题只有一条:评估那份报告中提到的十二个风险点的真实性、可查证性和潜在伤力。
法务总监姓周,在顾氏了六年,算得上见多识广。但当他看到报告第八条的时候,脸色还是变了。
“这一条……”他指着纸上的文字,声音压得很低,“顾总,这个数据是怎么来的?”
顾衍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你是法务,你问我?”
周总监咽了口唾沫:“我的意思是,这个数据涉及的是三年前的跨境并购案,当时的底稿和尽调记录按照合规要求已经在两年保存期届满后销毁了。除了当时经手的人,没人能拿到这个数据……”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当时经手的人。
顾衍的秘书,当然经手。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氧气。
风控总监硬着头皮开口:“顾总,我们已经逐条排查了这十二个风险点。坦白说……其中至少有八条,一旦被提交给监管部门,可能会触发正式的调查程序。”
“另外四条呢?”
“另外四条不涉及违规,但涉及商业机密。如果被竞争对手掌握,我们在华南市场的布局可能会受到很大影响。”
顾衍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着摊在面前的那份报告。这已经是复印件了,原件被他锁进了办公室的保险柜。不是因为它有多重要,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动作来消化那个事实——
姜砚。
这份报告的作者是姜砚。
每一页、每一条、每一个字,都来自那个在他身边安静地做了三年秘书的女人。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收集这些的?
从第一天起?还是从他把她推出去顶罪的那天起?
他忽然想起很多细节。
有一次他随口问她为什么不留电子版的会议记录,她说不安全,纸质的手写记录更可靠。
有一次她加班到凌晨整理档案室,说是为了熟悉公司的历史。
有一次她在茶水间和风控部的同事聊天,聊了两个小时,他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她手里拿着小本子,偶尔记几笔,像是在请教专业问题。
那些碎片此刻在他脑海里拼合起来,拼成了一幅让他脊背发凉的画面。
她不是在记录。
她是在建档。
为每一个风险点建档,为每一笔交易建档,为他的每一次决策建档。
三年。
一千多个夜。
她坐在离他最近的位置上,把顾氏集团最隐秘的肌理一寸一寸解剖了个净。
“顾总?”
风控总监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顾衍抬起眼,目光已经恢复了惯常的锐利。
“第一个动作。十二个风险点,按照紧急程度排序,今晚出预案。能堵的漏洞立刻堵,不能堵的做好应急方案。第二个动作——”他顿了顿,“查辉腾资本。查它的背景、资金、实际控制人。不管查多少层架构,我都要知道站在后面的是谁。”
“明白。”
众人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
所有人停住脚步。
顾衍站起身,拿起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印着一行小字,字号比正文小两号,如果不是从头到尾认真看,很容易忽略。
那是一句引用,没有标注出处,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三年前他在一次高管会议上说过的话。
那次会议讨论的是一个差点被媒体曝光的漏洞,他力排众议决定用一种擦边的方式处理,散会后姜砚问他这样是否稳妥。
他当时回答的是——
“在商场上,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掌握定义权。”
此刻这句话被印在报告的最后一页。
下面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字迹还是那么端正利落。
“顾总,现在定义权在我这里。”
顾衍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放进了西装内袋。
然后他抬头,对手下说了最后一句话:
“找到她。不管她在哪里。”
上海,陆家嘴。
姜砚开完最后一个电话会议,已经是凌晨一点。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今天的进展比她预期的要快:华创那边,陈志明已经乱了阵脚,主动联系了辉腾资本设在香港的办事处,想探听虚实;财经媒体的调查记者回复了邮件,对顾氏关联交易的话题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沈渡洲说得对,她睡眠太少了。
但她停不下来。
因为每次闭上眼睛,她都会看到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天她被带走的时候,手腕上冰凉的触感。审讯室里刺眼的灯光。对面的人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让她签字的那个瞬间。
她当时做了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玻璃后面那个模糊的轮廓——她知道他在看。单向玻璃的那一面,顾衍站在那里,西装革履,表情冷淡。
她签了。
不是因为他许诺了任何好处,而是因为她想赌一次。
赌他心里,哪怕有那么一点真心。
后来她才知道,她赌输了。
所以现在,她不赌了。
她要让他在同一面单向玻璃后面,看着自己一手建立的帝国,一寸一寸地塌掉。
姜砚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红印。
她松开手,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继续工作,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是沈渡洲发来的消息。
“顾氏那边的法务团队已经开始动作了,比我们预计的提前了两天。顾衍的反应速度,确实不慢。”
姜砚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字回复:
“他能撑多久?”
沈渡洲的回复几乎是秒到:
“取决于你想让他怎么输。”
“快还是慢。”
姜砚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重新看向窗外的夜景。
江对岸的灯火渐渐稀疏,黄浦江像一条黑色的缎带,沉默地流淌。
她忽然想起顾衍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一次谈判结束后,他们一起乘车回公司,顾衍坐在后排,难得地没有看文件,而是望着窗外的夜景,忽然问了她一个问题。
“姜砚,你有没有觉得,这座城市很好看?”
她当时回答了什么?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好看的东西,都是会塌的。”
当时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他不是在感慨城市的夜景。
他是在说他自己。
姜砚收回思绪,重新打开电脑,在待办清单的顶端打下一行字:
“第二份名单。下周一前完成。”
那份名单上,列着顾氏集团所有重要的伙伴、供应商、渠道商,以及他们各自的软肋。
她要一个一个地打。
在华创之后,下一个目标,是一家叫做“宏盛实业”的公司。它负责顾氏在华东地区百分之六十的物流配送,老板叫方宏盛,是顾衍的高尔夫球友,也是他在几条关键线路上最重要的合伙人。
姜砚打开宏盛实业的资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方宏盛有一个很明显的弱点。
他好赌。
不是高尔夫那种体面的社交活动,是真正的赌。境外赌场的VIP客户,一年输掉的钱足够一家中型企业运转两年。
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但恰好,姜砚是其中一个。
因为在顾衍的程表上,每年总有那么两三次,会出现一行没有标注任何具体内容的安排。时间通常在深夜,地点是固定的——某家酒店的私人俱乐部。顾衍从不带任何人去,但他会让姜砚订车。
方宏盛也在。
姜砚花了三个月,顺着那几次用车记录,交叉比对了航空公司的行程、酒店的入住记录和境外赌场的转账流水,终于拼出了完整的证据链。
现在,这份证据链安静地躺在她的加密文件夹里,等待被激活的那一天。
她不急。
好棋要一步步下。
好故事要一页页写。
她重新敲击键盘,开始整理第二份名单的第一页。
夜深了,黄浦江两岸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姜砚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电脑屏幕的光芒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
那是猎人在暗夜中锁定猎物的光。
远在江城的顾衍,站在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深夜的江城,江面上只有零星的船灯在移动。
他手里攥着那张从报告上撕下来的纸页,上面是姜砚的亲笔字迹。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站了很久。
手机在他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他派出去的调查人员:
“顾总,我们查到姜小姐的航班记录了。三个月前,她从苏州飞往上海。目前还没有查到新的行程,她似乎在上海停留。”
“需要进一步追查具体地址吗?”
顾衍盯着那行字,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许久没有动作。
窗外的江风吹动窗帘,把他身后的桌上一份文件吹落在地。
那是一份人事档案的复印件,上面的照片是姜砚。
档案的最下方,有人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2019年3月至2022年3月,总裁办。评价:优秀的执行者,忠诚度高。”
顾衍放下手机,弯腰把那份档案捡起来。
他看着“忠诚度高”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然后他把档案翻过去,放在桌上。
他拿起手机,按下语音键,声音沙哑而低沉:
“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