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杨世荣在收到那条关于儿子的短信之后,做了一个他自认为这辈子最冷静的决定。
他要主动去找姜砚。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当他坐在书房里,把整件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之后,他发现这是唯一可行的路。姜砚要的不是钱——如果她要钱,她完全可以用那些材料直接勒索他,而不是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从他儿子下手。她也不是要搞垮宏盛或者华创——那些已经倒了。她要的是他手里最后一样东西:三年前那桩跨境并购案的完整口供。
只要他开口,顾衍就彻底完了。
而如果他不开口,他的儿子就会在澳洲被一层一层地剥光——赌债、骗局、离岸账户,最后被澳洲联邦警察盯上,引渡回国,锒铛入狱。姜砚不需要威胁他。她只需要等。
杨世荣在凌晨三点拨通了沈渡洲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然后被接起来。沈渡洲的声音没有丝毫睡意,像是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杨总,这么晚还没睡。”
“我要见姜砚。”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沈渡洲说了一个地址。不是上海的地址。是江城。临江的一家茶馆,位置很偏,但杨世荣知道那个地方——几年前顾衍在那里请过客,姜砚当时也在,负责张罗茶水。
“她知道我要来?”杨世荣问。
“她等你很久了。”沈渡洲说完,挂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杨世荣独自开车去了那家茶馆。没有带司机,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把车停在两条街之外,步行过去。茶馆藏在一条老巷子的尽头,门口只有一块不起眼的木招牌,上面写着一个“茶”字。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姜砚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龙井,茶叶已经沉到了杯底。她穿着深灰色的套装,头发挽起来,整个人看上去比在顾氏时瘦了一圈,但那双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
“杨总。”她微微点头。
杨世荣在她对面坐下。茶馆里没有其他客人,老板在柜台后面低着头玩手机,留声机里放着一首很老的苏州评弹。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姜砚也不催他。她只是安静地喝着茶,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客人。
“姜砚,”杨世荣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想要我做什么?”
姜砚放下茶杯,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文件不厚,大概十几页,封面上一行黑体字:关于顾氏集团跨境并购案中资金流向的补充说明。杨世荣翻开第一页,只看了几行,脸上的血色就褪得净净。那份文件是以他的口吻写的,把他知道的所有事情——决策过程、资金路径、签字人、时间节点——全部梳理得清清楚楚。他只需要在最后一页签个字,这份文件就会成为呈堂证供。
“你写好了,就等我签字。”杨世荣苦笑。
“我只写了您知道的部分。”姜砚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您觉得有遗漏或者不准确的地方,可以修改。”
杨世荣把文件放下,直视姜砚的眼睛。他做财务三十年,见过无数人在利益面前的各种姿态——贪婪的、恐惧的、虚张声势的、委曲求全的。但姜砚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她的眼神很净,净到让人害怕。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得意,没有复仇的。只有一种被压得很深很深的疲惫,和比疲惫更深的笃定。
“如果我不签呢?”杨世荣问。
“那令郎在澳洲的处境,我无法保证。”姜砚说,“他已经欠了Kevin两百万,昨天又签了一笔新的协议。接下来三个月,他的债务会翻三倍。到时候不需要我做什么,墨尔本赌场的人自然会找他。”
杨世荣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你这是威胁。”
“不是威胁。”姜砚的声音仍然平静,“是告知。杨总,您儿子赌博的习惯不是我教的。您通过离岸账户转移资金也不是我安排的。我只做了一件事——把你们做过的事情,整理成材料。”
茶馆里的评弹换了一首曲子,吴侬软语拖长了尾音,在午后的阳光里软绵绵地飘着。杨世荣看着姜砚,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不是在复仇。她是在做一件比复仇更难的事——把所有人送回他们本该在的位置上。包括他,包括顾衍,也包括她自己。
“我签了之后呢?”他问。
“签了之后,您需要配合后续调查,如实作证。”姜砚说,“作为交换,我会保证令郎在澳洲的安全。不是帮他逃避债务——他会为自己的行为承担相应后果。但我可以保证,他不会被人设局陷害,不会被到绝路。”
“你能保证?”
“沈渡洲能保证。”姜砚说,“他在澳洲的律师团队已经和当地执法部门建立了沟通渠道。杨昊只要配合调查,主动交代资金来源,可以争取宽大处理。”
杨世荣沉默了。窗外的阳光移到了桌角,照在茶杯上,把龙井的汤色映成透明的琥珀色。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三年前,顾氏年会,他在走廊里碰到姜砚。她刚从顾衍办公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脸上的表情很疲惫。他随口问了一句“姜秘书最近很忙啊”,她笑了笑说“还好”。他注意到她的眼睛有些红,但没有多想。后来他才知道,那天顾衍让她在一份文件上签字。
那份文件,就是把她推出去顶罪的授权书。
“姜砚,”杨世荣说,“当年的事,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姜砚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杨总,您是第一个对我说这句话的人。”
杨世荣低下头,拿起笔。他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字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有些歪斜,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签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一半是解脱,有一半是恐惧。
“顾衍会恨死我。”他说。
姜砚把文件收回包里,拉好拉链。然后她站起来,对杨世荣微微鞠了一躬。九十度。标准的、正式的、不带任何敷衍的鞠躬。杨世荣愣住了。他想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停在空中,最后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声“不用”。
“这是替赵铭鞠的。”姜砚直起身,“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姜砚离开茶馆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晚霞。她沿着老巷子慢慢往外走,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巷子尽头是一条河,河水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她站在河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签了。”她说。
电话那头的沈渡洲沉默了一瞬,然后问:“你没事吧?”
“没事。”
“你现在在哪?”
“河边。”姜砚说,声音很轻,“就是想站一会儿。”
沈渡洲没有追问。他说了一句“我等你回来”,然后挂了电话。姜砚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河面上被风揉碎的夕阳光斑,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加班的疲惫,不是熬夜的困倦,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积压了三年的虚脱。但她没有坐下,也没有蹲下。她只是站直了身体,看着河水慢慢变成深蓝色,看着对岸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然后她转身,走回车里。
当天晚上,顾衍接到了杨世荣的电话。电话接通之后,杨世荣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老顾,我签了。”
第二句:“我把所有事情都写下来了。三年前那桩并购案,从方案设计到资金出境,每一步都有记录。他们说,这份材料会作为调查证据提交。”
第三句:“对不起。”
顾衍坐在办公椅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窗外是江城的夜,车流如水,霓虹闪烁。他忽然觉得那些灯光很刺眼,比他半辈子看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刺眼。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筒里已经传来了挂断的忙音。
他放下手机,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然后他松开手,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内线。
“小刘,帮我联系周律师。明天一早开会。”他的声音仍然是平稳的,像一个船长在暴风雨中仍然保持着最后的镇定。
“好的顾总。”小刘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还有别的吩咐吗?”
顾衍张了张嘴。有一句话在他喉咙里滚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他想问:姜砚当年被带走的时候,她的工位是谁收拾的。她的东西——那个杯子、那盆多肉、那些笔记本——还在不在。但他没有问。因为问出来之后,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答案。
“没了。”他说。挂了电话,他打开抽屉,拿出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姜砚挽着母亲的手臂,笑容明媚。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照片翻过去,放回抽屉深处,关上了抽屉。动作很轻,像关上一扇永远不会再打开的门。
而此时,在上海,姜砚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杨世荣签字的那份文件。沈渡洲坐在对面,手里转着那支永远在转的钢笔。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黄浦江在夜色中安静地流淌,游轮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拖曳出长长的光带。对岸的外滩钟楼敲响了十一下,钟声越过江面,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下一步呢?”沈渡洲终于开口。
“把材料提交给监管部门。”姜砚说,“杨世荣的口供加上底稿,足够启动正式调查。”
“调查一旦启动,会涉及很多人。”
“我知道。”
“包括你当年被调查期间的那些记录。”沈渡洲的声音放得很轻,“你的笔录、签字的文件、所有的案卷材料。都会被重新调阅。”
“我知道。”
沈渡洲放下钢笔,看着她的眼睛。
“你准备好了?”
姜砚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份文件上。杨世荣的签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黑色的墨迹,一笔一划,像刻在纸面上。她伸出手,把文件合上,放进了档案袋。然后她抬起头,回答了沈渡洲的问题。
“我准备了三年。”
三天后,监管部门正式受理了对顾氏集团的调查申请。消息在财经媒体上只占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措辞克制,寥寥数语。但在业内,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当天下午,顾氏集团的股价再次下跌,盘中一度近跌停。收盘后,董事会紧急召集临时会议。
与此同时,远在澳洲的杨昊接到了一份来自悉尼警方的正式传唤。他被要求就一笔来自新加坡离岸账户的资金来源做出说明。同一天,杨世荣向顾氏集团董事会提交了辞呈,辞去首席财务官职务。他在辞呈里写:“因个人原因,不适宜继续履职。”
顾衍在辞职信上签了字。然后他独自一人走到天台,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很大,吹得他的西装下摆猎猎作响。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翻到姜砚的名字。那个号码他一直没有删。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他把手机收起来,从天台上往下看。江城的街道像一条一条的光带,车流如织,人来人往。一切都和从前一样热闹,只是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已经不属于他了。
在上海,姜砚也在看同一片夜空。她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机里有一条新消息,来自沈渡洲。消息只有一行字:“澳洲那边传唤了。杨昊慌了,已经主动联系律师配合调查。”
她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窗外的夜色很深,但天边已经隐约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青白色。那是黎明前最早的征兆。她看着那一丝光,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窗台上那盆从江城带过来的绿萝的枯叶摘掉,浇了一遍水,然后放回原处。
那盆绿萝,在她被带走的那天,有人把它扔进了公司的垃圾桶。后来是她出狱之后,沈渡洲托人找回来的。三片叶子都枯了,还在。三年过去,它又长出了新的藤蔓,沿着窗台的边沿,一点一点地爬向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