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宏盛实业的总部不在江城,在苏州。
方宏盛这个人有个习惯——每个月的第一个周五,他会亲自去苏州的仓库盘点。这件事他从不假手于人,因为宏盛实业的账面上那些物流车辆,有将近三分之一是“影子资产”——账上有,库里无,差价落进了他个人的口袋。
这个习惯,姜砚在顾衍身边时就知道了。
那时候顾衍偶尔会半开玩笑地说,方宏盛这个人能发财,靠的是胆子大。姜砚当时在旁听着,没有接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胆子大的人,死得也快。
现在,她要把这句话兑现。
周五早上七点,苏州工业园区的雾气还没散尽。姜砚的车停在宏盛实业三号仓库对面的一栋办公楼前,熄了火,没有下车。副驾驶上放着一个档案袋,里面装着方宏盛过去三年通过向境外赌场转移资金的流水记录,以及宏盛实业虚报资产、骗取银行贷款的部分证据。
东西不多,但够用。
她不需要一次性打垮宏盛实业,她只需要在宏盛这条线上打开一个缺口,让它成为顾氏物流体系的薄弱环节。然后,她会从这里撕开更大的口子。
八点十五分,一辆黑色奔驰驶入宏盛实业的院子。方宏盛从车上下来,挺着肚子,夹着公文包,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边走边打电话,笑声隔着一条马路都能听见。
姜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仓库大门里,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可以开始了。”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多余的回应,只说了一个字:“好。”
二十分钟后,三辆执法车辆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宏盛实业的大门口。
姜砚坐在车里,看着方宏盛被两个人从仓库里带出来,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起的惊愕。他没有大喊大叫,只是不停地回头看向身后那栋灰色的办公楼,仿佛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看太久。
等方宏盛被带上车之后,她发动引擎,车子平缓地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上班族。
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舒缓。姜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拍,表情平静得像刚刚完成了一项常事务。
但在她心里,有一弦正在被拨动。
方宏盛被抓,意味着顾衍少了一条左膀右臂。但这件事不会立刻传到顾衍耳朵里——方宏盛这个人好面子,出了事第一反应一定是找人捞自己,而不是向顾衍求救。
所以她还有时间。
下一个目标:顾氏在华南的经销商体系。
她在等一份调查结果。沈渡洲的人已经在那边待了半个月,昨天传回消息说,已经有了眉目。
手机响了。
蓝牙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沈渡洲。
姜砚按下接听键。
“比预期顺利。”沈渡洲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朗,“方宏盛的事,最快下周就会有初步结论。我的人查到他不仅涉及赌博和骗贷,还牵扯到一桩去年发生在澳门的洗钱案。金额不小,够他进去蹲几年了。”
“消息会传到顾衍那里吗?”
“暂时不会。方宏盛找的律师是我安排的,表面上是帮他处理问题,实际上会控制信息流向。顾衍那边,最早也要到下周三才会察觉异常。”
姜砚轻轻“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沈渡洲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语气变了,少了刚才的公事公办,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柔软:“你昨晚又没睡?”
“睡了。”
“几个小时?”
姜砚没有回答。
沈渡洲似乎叹了口气,但那声叹息被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听见。他换了个话题:“华南那边的调查报告今天下午发给你。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顾氏在华南的三大经销商,至少有两家存在严重的税务问题。另外一家更棘手——老板叫周克平,底子很净,查不出什么把柄。”
“是人就有把柄。”姜砚的声音没有起伏。
“有道理。”沈渡洲笑了一声,“那我让他们继续挖。”
挂了电话,姜砚把车开进一个加油站,熄火,没有下车。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三年前的一些画面,像老旧的胶片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划过。
她记得第一次见到方宏盛的场景。那是她入职顾氏的第二个月,方宏盛来总裁办谈事,顾衍让她进去倒茶。方宏盛打量了她一眼,用一种毫不掩饰的轻佻语气对顾衍说:“顾总,你这秘书长得不错啊。”
顾衍当时的反应是什么?
他笑了笑,没有接话。
那种笑容姜砚后来见了很多次——在面对那些他不愿意得罪、但又不值得认真对待的人时,他就会露出那种笑。温和的、得体的、不置可否的。
那时候的姜砚,会把茶放下,退出去,然后回到工位上继续工作,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因为她需要这份工作。
因为她以为,总有一天,她的能力和忠诚会被看见、被尊重。
后来她才明白,在那个位置上,她的所有付出和隐忍,都被归类为“分内之事”。她的忠诚被视作理所当然,她的缄默被理解为逆来顺受,她的细致入微被当作一个秘书应尽的职责。
而当危机来临时,她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那个可以被牺牲的人。
姜砚睁开眼睛,目光重新聚焦在前方加油站的电子广告牌上。红色的LED字幕滚动着,播报着当天的油价。
她发动引擎,驶出加油站。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现在,她要让他们知道,那个“可以被牺牲的人”,回来了。
顾衍的办公室,氛围不太对。
准确地说,从昨天下午开始,整层楼的气氛就像一被拉紧的琴弦。
法务团队连夜赶出了风险预案,十二个风险点被按照严重程度分成了红、橙、黄三个等级。红色等级有五条,每一条都涉及可能触发监管调查的实质性违规。
顾衍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平时不抽烟,只有压力极大的时候才会破戒。
“方宏盛那边有消息吗?”他问站在对面的助理。
助理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姓刘,接替姜砚的位置才三个月。他翻开记事本,语气有些紧张:“方总昨天中午还打过电话,说这个月的物流KPI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今天早上我给他打了三个电话,都没人接。”
顾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查一下他在不在苏州。”
“已经查过了。他秘书说他今天没有去公司,手机也关机了。”
顾衍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他和方宏盛了七八年。宏盛实业是在他扶持下一步步做大的,方宏盛这个人虽然粗俗,但在利益面前足够听话。顾氏在华东的物流网络,有四成依赖宏盛的运力。如果方宏盛出事,顾氏的供应链至少会出现两周的混乱。
两周,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损失不起。
他拨了一个号码。
对方接得很快:“顾总?稀客啊,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老周,帮我查一个人。方宏盛,宏盛实业的。今天早上有没有他的消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压低的声音:“你还不知道?”
顾衍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知道什么?”
“今天一早,苏州那边的人把他带走了。具体原因还在问,但听说涉及境外赌博和骗贷,金额不小。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还没确认……”
顾衍没有听完。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慢慢靠向椅背。
会议室里新装的智能灯带发出柔和的白光,照在他脸上,把眉骨下的阴影拉得很深。
方宏盛被带走的时机,太巧了。
巧到他不相信这是巧合。
“小刘。”
“顾总。”
“把辉腾资本的资料再调出来,我要看。”
助理转身要走,被顾衍叫住了。
“等等。”
“还有事吗顾总?”
顾衍张了张嘴,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没事,去吧。”
他本来想问:有没有找到姜砚。但他知道,助理的回答一定是“还在查”。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派出去的人把上海翻了个遍,却始终查不到姜砚的具体住址和工作单位。她就像一个影子,明明存在,却抓不住任何实在的轮廓。
他忽然意识到,做了三年的秘书,他对她的了解,少得可怜。
他不知道她住在哪个小区、有没有男朋友、喜欢吃什么、周末会去哪里。他只知道她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公司,晚上加班到几点取决于他的程,她泡的咖啡温度刚好,她做的报告格式无可挑剔,她记下了他所有的习惯和偏好。
但他的生活里,从来没有任何一个角落是留给她的。
在他的认知里,她是一个“功能”。一个高效、可靠、不出错的功能。
而现在,这个“功能”忽然被证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记忆、有判断、有情绪,并且,有足够的耐心和智慧,在他眼皮底下策划了一场长达三年的复仇。
顾衍拿起桌上的烟盒,发现空了。
他把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然后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上一次他站在这里看夜景,是姜砚被带走的那天晚上。
那时候他也站在这个位置,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看着江对岸的灯火,心想:事情解决了。
是的,他当时用的词是“解决了”。像一个被关闭的工单,一个被打上勾的待办事项。
他甚至没有去想,被带走的那个人,在那个仄的审讯室里度过了怎样的夜晚。
他不知道。
也从未想去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
顾衍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发件人是一个被加密的号码,信息只有一行字:
“方宏盛只是开始。顾总,您的供应链还结实吗?”
没有署名。
但他知道是谁。
那种措辞的习惯、那种克制的威胁、那种藏在字里行间的隐忍的锋利——他太熟悉了。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输入框的光标一闪一闪。
过了很久,他打下两个字:
“姜砚。”
发送。
消息发出后,他盯着屏幕等待。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没有回复。
那条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海,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失控。
在他的人生中,几乎每一件事都在他的掌控之内。他的商业决策、他的政治资源、他的人脉网络、他的婚姻——所有的一切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
只有姜砚不是。
她曾经是他计算中最稳定的变量,现在却成了他完全无法预测的对手。
他关掉手机屏幕,重新望向窗外。
江城的夜已经深了。长江大桥上的车流变成了一条光带,在黑暗中缓慢地蠕动。
在他的视野尽头,有一栋建筑的顶层亮着灯。那是江城最高的楼,顾氏曾经参与过它的。
他忽然想,会不会有一个窗口,姜砚就坐在那里,和他一样看着这片夜景?
她会想什么?
她会笑吗?
还是会像从前一样,安静地、专注地、不发一言地,做着手里的工作?
顾衍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按下了内部通话键。
“小刘,明天一早,让周律师来见我。”
“好的顾总。”
“还有——”
他顿了一下。
“继续找姜砚。我要知道她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惜代价。”
“明白。”
通话结束。
顾衍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份报告的最后一页,那行手写的批注。
顾总,现在定义权在我这里。
他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个苦笑。
那个在他身边安静了三年的女人,终于开口了。
而他,不得不听。
上海,陆家嘴。
姜砚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屏幕上不是数据面板,而是一张被放大的照片。
那是三年前的一张合影。
照片里,顾氏集团年会,她站在第二排的边上,穿着一条简单的黑色连衣裙。顾衍站在第一排正中间,西装笔挺,笑容得体。
他们之间的距离,在照片里不过几步。
但在现实中,隔了三年。
姜砚关掉照片,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文档的标题是:
《第二份名单:华南经销商体系调查》
她开始敲字。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种有节奏的计时器。
第一段写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条未回复的消息。
顾衍发来的。只有两个字。
“姜砚。”
她看着那两个字,目光平静如水。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继续敲字。
有些对话,三年前就该发生的。
晚了三年,就不急了。
她会让他耐心等待。
就像当年,他让她等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