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顾衍在江边站了很久。
江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他的风衣下摆猎猎作响。十月的江城,夜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但他没有走。他需要这种冷,需要这种被风吹透的感觉,来让头脑保持清醒。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姜砚那条消息的最后一行字像刻在他视网膜上一样,怎么也抹不掉。
——“您还有什么?”
这个问题,他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问自己。
他还有什么?
顾氏集团。市值百亿的商业帝国。三十家子公司,四千名员工,业务横跨制造、物流、地产、金融四大板块。他是江城最年轻的商会副会长,连续三年入选省优秀企业家。他的办公室挂着和各级领导的合影,他的名片能在半个省城畅通无阻。
这些算不算“有”?
如果放在一个月前,他会毫不犹豫地说:算。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方宏盛被带走的那个早晨,他打了十八通电话。十八通。其中有三个号码,以前响一声就会接。但那一天,一个关机,一个转到了秘书台,一个接了,客客气气地说“老顾啊,这件事我也听说了,不过你也知道,现在风声紧,很多事情不好办”。
不好办。
这个词,以前都是他对别人说的。
顾衍把第三个烟头碾灭在江堤的栏杆上,转身往回走。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周律师。
“顾总,这么晚打扰您。”周律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过后的紧张,“有两件事需要向您汇报。”
“说。”
“第一件,我们主动申报风险点的材料,已经递交上去了。监管那边暂时没有给出正式反馈,但我托人打听了一下,对方的态度比预想的要了和。我们的法务策略应该起了作用。”
“第二件呢?”
周律师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第二件……今天下午,有人在深交所互动易平台上发了一条提问,问的是顾氏集团和三年前那桩跨境并购案的关系。问题写得很专业,直接引用了招股说明书里的几处数据矛盾。虽然平台把这条提问撤了,但已经有财经自媒体截图转发了。”
“查到提问的人了吗?”
“查不到。用的是匿名账号,IP地址显示来自上海,但大概率是代理服务器。”
上海。
顾衍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又是上海。
“顾总,还有一件事——”周律师犹豫了一下,“我们法务部昨天收到一份简历。”
“什么简历?”
“是猎头推荐的。应聘法务主管岗位。条件非常优秀,北大法学本硕,有三年红圈所经验,熟悉上市公司合规业务。我们本来打算安排面试,但今天做背景调查的时候发现……她上一份工作,是在沈渡洲的公司做法务。”
顾衍停住了脚步。
江边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像一个黑色的、被拉伸到变形的人形。
“她来应聘,是有意的?”
“我不确定。”周律师说,“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试探。我让HR先压着,等您指示。”
顾衍沉默了几秒钟。
“安排面试。”
“什么?”
“安排面试。”顾衍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让HR正常走流程,笔试、初面、终面,该问的问,该查的查。最后录不录取是一回事,但——我要知道她来做什么。”
“明白了。”周律师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了然,“我会让人留意她的问题方向和关注重点。”
挂了电话,顾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江堤的尽头。
面前是一个十字路口。往左是回公司的路,往右是回家的路。
他站住了。
家。
林蔓在家。
这个时间她应该还没睡,大概窝在沙发上刷剧,或者在衣帽间里试新买的裙子。她会问他为什么回来这么晚,会用撒娇的语气抱怨他不陪她,会凑上来闻他的衣领,然后皱眉说“又抽烟了”。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闪现,清晰而具体,像一部看过无数遍的电影。
但他没有感到一丝温暖。
他感到的是一种奇异的、无法忽视的错位感。
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衣服,某天忽然发现,领口的标签一直在磨皮肤。
顾衍在十字路口站了很久。
最后,他往右转了。
有些事,他需要在回家之前问清楚。
林蔓确实没睡。
她窝在客厅的沙发里,穿着一条真丝睡裙,怀里抱着一只布偶猫。电视开着,放着一部都市情感剧,但她的注意力显然不在屏幕上,因为顾衍推门进来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你今天回来这么早?”她放下猫,站起来迎上去,“我以为你又要加班到半夜呢。”
顾衍没有看她。他换鞋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但他弯腰解鞋带的时候,余光扫过了茶几。
茶几上放着林蔓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上面是一个微信聊天界面。对方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备注名是一个他认识的名字。
陈志明。
华创科技的陈志明。
“你跟陈志明还有联系?”顾衍直起身,语气随意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林蔓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随便聊几句。他不是你朋友嘛,偶尔会问问你的事。”她伸手去拿手机,但顾衍的动作更快。
他拿起那部手机,往上划了几页。
聊天记录不长,但每一条都足够刺眼。
“顾衍那边最近怎么样?没什么问题吧?”
“还行吧,他最近忙,天天加班。”
“我听说了点风声,好像有人在查华创和顾氏的关联交易?你帮打听打听,衍哥那边是什么态度。”
“我问过他,他不跟我聊公司的事。但看他的样子,应该能搞定。”
“那就好。对了,你上次说想去瑞士滑雪,刚好我下个月要去一趟苏黎世,要不要一起?”
“好啊,不过我签证还没办呢。”
顾衍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动作很轻。
当林蔓看到他的表情时,往后退了一步。
她认识顾衍四年,做了他两年的未婚妻。她见过他在谈判桌上笑里藏刀的样子,见过他对手下发火时寒气人的样子,也见过他在应酬场合应付不愿意搭理的人时礼貌而疏离的样子。
但她从没见过他现在的样子。
那是一种非常非常平静的愤怒。平静到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缩进了一个极小的核里,表面什么也看不出来,但靠近的人都能感觉到那股即将爆裂的能量。
“陈志明现在是重点调查对象。他的手机、邮件、微信,大概率已经被监控了。你现在跟他聊这些,就等于把我们家的聊天记录,主动送到监管部门面前。”
林蔓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不知道……他就是问我——”
“他问什么你回什么。回答得还挺详细。”
“衍哥,我真的没想那么多——”
“你什么时候想的?”顾衍打断她,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方宏盛出事的时候你没想。华南经销商被挖角的时候你没想。我给周律师打电话到凌晨三点的时候你没想。现在你跟一个即将被立案调查的人讨论我的公司,你也没想。”
他停顿了一下。
“你到底在想什么?”
林蔓的眼眶红了。
不是愧疚,是委屈。
“顾衍,你够了!你天天在公司忙忙忙,回来就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我说什么你都不听,我问什么你都不说。你把我当什么了?你的太太?还是另一个需要被你管理的员工?”
“所以你就去找陈志明?”
“我找谁是我的自由!你管我?”
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林蔓自己都愣了一下。
顾衍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又像是在看一个自己早就认识、但从来没认真看过的人。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我没有管过你。”
他转身走进书房,在关门之前,回头说了一句话。
“明天我会让律师拟一份协议。你名下的房产和车可以留着,卡里的钱不用退。其他的,等我的通知。”
“你——”林蔓瞪大了眼睛,“你要跟我分手?”
“不是分手。”顾衍说,“是退婚。”
书房的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林蔓在原地站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一种近乎荒谬的笑意。
她拿起手机,打开一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你说得对,他最近确实不对劲。”
发送。
然后她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收了一半,她才意识到——
从头到尾,她竟然没有感到多少难过。
更多的,是一种“终于结束了”的解脱感。
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穿着真丝睡裙的女人。妆容精致,身材纤细,长发及腰,是小红书上最标准的那种“豪门未婚妻”模板。
但这个模板放在现实里,没人问她开不开心。
只有一个人问过。
那是一个她只见过几次面的女人,顾衍的前秘书,叫姜砚。
有一次顾衍带她参加公司年会,姜砚负责接待。趁顾衍走开的时候,姜砚给她倒了一杯茶,然后轻声问了一句:“林小姐,您对顾总……是真的愿意吗?”
当时她觉得被冒犯了,冷冷地回了一句:“什么意思?”
姜砚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说了句“抱歉,是我多嘴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笑容里没有敌意。
只有一种很深的、很难察觉的同情。
上海,陆家嘴。
姜砚的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新的档案。
这是沈渡洲上午刚送来的。档案上的人叫何进勇,四十五岁,现任顾氏集团制造事业部总经理,在顾氏了十二年,是顾衍手下资格最老的元老之一。
档案里详细记录了他的家庭状况——已婚,妻子是小学教师,儿子在杭州上大二。父母健在,住在老家安徽。此外,他在外面还有一个女人,今年刚生了一个女儿。这件事做得很隐蔽,连他的贴身助理都不知道。
但沈渡洲的人查到了。
“何进勇这个人,”沈渡洲坐在对面,用钢笔敲了敲档案的封面,“在顾氏的地位比方宏盛还高。制造事业部是顾氏最核心的利润来源,占集团总营收的百分之四十五。顾衍对他的信任程度,远超过其他高管。”
“所以动他,对顾衍的冲击也最大。”姜砚接话。
“不。”沈渡洲摇了摇头,“不能动他。”
姜砚抬起眼。
沈渡洲继续说:“何进勇和方宏盛不一样。方宏盛是外围伙伴,出事了对顾氏的影响主要在供应链。但何进勇是顾氏的核心高管,掌握着制造事业部所有运营数据。如果他的问题被曝出来,不仅他个人完蛋,顾氏的制造业务也会受到严重影响。而制造业务一旦出问题,受牵连的不只是顾衍——下游的几百家供应商、几千名工人、几万个家庭,都会被波及。”
姜砚沉默了。
沈渡洲看着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姜砚,我理解你想打垮顾衍。但你要想清楚,你打的每一拳,打在顾衍身上,也会打在很多无辜的人身上。方宏盛被抓,宏盛实业的员工怎么办?华创被调查,华创的供应商怎么办?何进勇如果出事,顾氏制造事业部的几千名工人怎么办?”
“你在替顾衍求情?”姜砚的声音没有温度。
“我在替他的员工求情。”沈渡洲纠正,“他们是无辜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姜砚把何进勇的档案推到一边。
“我不动何进勇。”
沈渡洲微微松了一口气。
“但我要动另一个。”姜砚说着,从抽屉里拿出另外一份档案。
沈渡洲接过来,翻开。档案上的人叫杨世荣,五十二岁,顾氏集团首席财务官。加入顾氏九年,是顾衍在资本运作上最重要的搭档。顾氏几乎所有的融资、并购、上市作,都是他和顾衍一起做的。
“杨世荣。”姜砚说,“他是三年前那桩跨境并购案的主要盘人之一。方案是他设计的,财务模型是他把关的,资金出境的方式是他安排的。如果说赵铭只是被推出去的替罪羊,那杨世荣就是真正的主谋之一。”
沈渡洲翻开档案,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档案里详细记录了杨世荣参与的多笔关联交易和资金作,其中有几笔涉及明显的税务违规和利润转移。资料详实,证据链完整,每一条都标注了信息来源。
“你什么时候查的?”他问。
“比何进勇的档案早。”姜砚说,“他是我的第三个目标。”
“为什么选他?”
姜砚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黄浦江的夜景,游轮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拖曳出长长的光带。对岸的外滩灯火辉煌,万国建筑群在夜色中显得沉静而庄严。
“因为我要的不是打垮顾衍,我要的是让他站上法庭。”她说,“他的商业帝国本身就不净,从发家的第一桶金到今天的百亿市值,每一个台阶上都踩着他人的利益。我要做的,就是把他用来掩埋真相的泥土一层一层地挖开。”
她转过身,正视着沈渡洲。
“而杨世荣,是帮他埋土的人。”
沈渡洲看着姜砚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很多东西——坚决、冷静、精准,还有一种被压得很深的、不愿意被任何人看到的情绪。那种情绪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
他忽然意识到,姜砚和其他复仇者最大的不同在于——
她不急。
一个不急于复仇的复仇者,才是最可怕的。因为她的每一步都已经算好,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执行一个长远的计划,她的耐心足以支撑她等三年,甚至更长。
“你想怎么动杨世荣?”沈渡洲问。
“不直接动。”姜砚说,“杨世荣这个人最大的弱点,不是法律上的问题——那些问题再多,只要顾衍不倒,他就有保护伞。他最大的弱点是他的儿子。”
沈渡洲翻到档案的最后一页。
上面贴着一张照片,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名牌墨镜,站在一辆跑车旁边。
“杨昊,二十三岁,杨世荣独子。目前在澳大利亚留学,名义上在悉尼大学读金融硕士,实际上两年只修了四门课,大部分时间都在赌场和酒吧。”姜砚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份财务报告,“去年一年,他在墨尔本皇冠赌场的流水超过三百万澳元。这些钱的来源,是他父亲通过境外账户转过去的——而这些境外账户,正是当年用来做关联交易和利润转移的渠道。”
“你想从他儿子入手,顺藤摸瓜查到杨世荣的境外账户?”
“不是顺藤摸瓜。”姜砚纠正,“是让杨世荣自己把藤递过来。”
沈渡洲手里的钢笔停了。
“你手里已经有境外账户的信息了?”
姜砚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回办公桌,打开电脑里的一个加密文件夹。
屏幕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账户名、开户行、交易时间、金额、对方账户。每一行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沈渡洲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钢笔。
“这些东西,”他艰难地开口,“也是你在顾氏三年里收集的?”
“一部分。”姜砚说,“另一部分,是我出狱之后通过其他渠道补全的。”
“出狱”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在说别人的事。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没有任何刻意的停顿。但沈渡洲注意到,她在说出那个词的时候,放在鼠标上的手指微微用力了一下。
很轻,不到一秒。
但他看到了。
“杨世荣的事,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姜砚关掉文件夹,转向沈渡洲,“帮我在境外找一个律师,专门做金融犯罪引渡的。要求有澳大利亚执业资格,熟悉中澳司法协作流程。”
“你要通过合法渠道?”
“每一步都会合法。”姜砚说,“我要的不是私下报复,我要的是让他在阳光下面,接受公开的审判。”
沈渡洲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拿起钢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行字。
“澳洲那边我有人脉。最快下周一给你回复。”
“谢谢。”
沈渡洲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何进勇那边,你确定不动?”
“不动。”
“为什么?”他转过身看着她,“你刚才明明可以说服我。你可以说,何进勇养外室的事情一旦曝光,他老婆会闹,他岳父在当地政法系统的影响力会让他焦头烂额。你可以用十种方式绕过我之前的顾虑,直接动他。但你放弃了。”
姜砚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说得对。”
沈渡洲微微挑了挑眉。
“何进勇养外室,是他私人的道德问题。用这个来打他,打不死顾衍,只会毁掉一个家庭。”姜砚说,“我要的是顾衍,不是他的员工。”
沈渡洲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我刚才有一瞬间觉得——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危险。”
姜砚没有问他是什么意思。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姜砚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桌角的一张便签上。那是周克平临走前留下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很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
“让他对我妹妹说对不起。”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三年前的赵铭——周克平的妹夫,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眼镜,笑容斯文。照片背面写着他的生、学历、入职时间、担任职务,以及被带走的具体期。
在照片的最下面,有一行小小的、手写的批注:
“赵铭,2020年11月17被羁押,2021年3月被判两年六个月。出狱后被列入行业黑名单,至今无法找到对口工作。妻离子散。”
姜砚把照片翻过去,放回信封。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一份新的文件。
文件标题:《关于顾氏集团首席财务官杨世荣境外账户与资金往来的调查报告》
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一下一下,像某种沉默的倒计时。
这个倒计时,从三年前就开始了。
现在,距离终点还有多远,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
这场棋局,已经进入中盘。
而她的所有棋子,都在各自的位置上。
等她落子。
顾衍没有睡。
从家里出来之后,他回到了公司。办公室的灯是整栋楼里唯一亮着的。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周克平发来的律师函。正式通知他,宏远商贸将于合同期满后终止与顾氏的一切。
第二份:华南另外两家经销商的问询邮件。措辞客气,但核心意思很明确——听说顾氏最近不太平,他们想知道明年的条件会不会有变化。或者说,想知道顾氏还能不能撑到明年。
第三份:人力资源部今天下午收到的辞职信。来自制造事业部的一个高级工程师,在顾氏了七年,辞职理由写的是“个人职业规划调整”。但小道消息说,他是被猎头挖走的,对方开出的薪资比顾氏高百分之四十,还承诺解决子女在当地的入学问题。
挖人的公司,叫辉腾资本旗下的“新锐制造”。
又是辉腾。
顾衍把三份文件摞在一起,推开。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不是文件,是一张手写的便签。
纸已经有些发黄了,边角被折过好几次。
上面是姜砚的字迹。
这是她还在顾氏的时候,有一次帮他整理办公桌,随手写的一张备忘录。内容很简单:
“顾总,以下事项需您亲自确认:1. 周三下午三点,与华创陈总视频会议;2. 周四上午,制造事业部季度汇报,地点B201;3. 周五出差北京,已订好早班机票,登机信息见附件。”
极其普通的一张便签,普通到任何一个秘书都会写。
但顾衍把它留下来了。
当时为什么要留,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因为她的字好看,端正利落,每一笔都带着力度;也许是因为每次看到这张便签,他就会觉得——有人在帮他把一切安排妥当。
他以为那种感觉会一直持续下去。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是那天林蔓说要调走她的时候,他脱口而出的“行”。
也许是更早。也许是每一次她把报告放在他桌上、他看都没看就签了字的时候。也许是每一次她在会议室外面等他加班到深夜、他出来的时候连一句“辛苦了”都没说的时候。
也许从头到尾,他都犯了一个错误。
他把一个人的忠诚,当成了理所当然。
忠诚是会被消耗的。消耗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比如现在。
顾衍把便签放回抽屉,然后拿起手机。
有一条新消息,来自江启明。
“沈渡洲的背景查到了部分。你想先听好的还是坏的?”
顾衍回复:“先坏。”
“坏的:沈渡洲这个人确实不简单。他早年在一家国际投行做跨境并购,后来自己出来做精品投行。他经手的,无一例外都涉及极其复杂的交易架构和离岸设计。圈里人叫他‘幽灵’,意思是来无影去无踪,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替谁做事。想正面查他,很难。”
顾衍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好的呢?”
“好的是:他有一个弱点。他不是替钱做事的人。他的所有交易,都有一个特点——只做他认为‘值得’的案子。比如帮被恶意收购的公司做反收购防御,帮被大股东坑害的小股东维权。听起来像是在替天行道。这种人表面上无懈可击,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有原则。有原则的人,行为模式是可以预测的。他不会做超出自己原则的事。反过来,他的原则本身就是一个框架,框住了他的打法。”
顾衍想了想,回复:“你有办法了?”
“有。”
“什么办法?”
江启明的回复隔了很久才到:
“找出他帮姜砚的真正原因。一个顶级的资本运作高手,不会因为正义感就倾尽全力去帮一个前秘书复仇。沈渡洲帮姜砚,一定有更深的原因。找到这个原因,就能在他和姜砚之间打下一楔子。”
顾衍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回复。
一个更深的原因。
不是钱。
不是正义感。
那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次姜砚加班到很晚,他去茶水间的时候路过她的工位,她的电脑屏幕没有锁。屏保是一张极简风格的风景照,一片深蓝色的湖,湖边有一座雪山。他对摄影没研究,只是觉得那张照片很好看,随口问了一句是哪里。她说是新西兰的瓦卡蒂普湖,她很想去但一直没去过。
那天下班的时候,她在走廊里接了一个电话。她以为周围没人,说话的声音很轻,但他恰好从楼梯间出来,听到了最后一句:
“别担心,我会想办法。你好好养病,什么都别想。”
声音温柔得不像平时的她。
当时他没有在意,以为是她在和哪个朋友通话。
现在他忽然想起来,觉得那语气不像是对朋友。
更像是对家人。
顾衍拿起手机,给江启明发了一条消息:
“查一下姜砚的家庭背景。父母是谁,有没有兄弟姐妹,有没有人在国外治病。查得越细越好。”
然后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了掌心。
窗外的夜已经很深了,江城的灯火渐渐稀疏。江风吹动窗帘,带来远处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他忽然觉得这座他住了半辈子的城市,今晚格外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而在办公室外间的另一个工位上,小刘还没有走。
他坐在姜砚曾经坐过的位置,用着姜砚留下来的电脑,翻着姜砚做的交接文档。文档详细而净,每一项工作都标注了流程、注意事项和常见问题。
他越看越心惊。
不是因为内容复杂,而是因为太详细了。
详细到像是写这份文档的人,不仅知道接任者会遇到什么问题,还知道这个问题在公司内部应该找谁解决、用什么方式解决最快、哪些人会配合、哪些人需要绕开。
这不是一份交接文档。
这是一份“顾氏集团内部生存指南”。
小刘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入职三个月,一直在努力适应这份工作。但他现在才意识到,他接替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秘书。
他接替的,是一台人形数据库。
而那个数据库的主人,现在正站在顾氏的对立面。
小刘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拨出那个电话。
他只是把文档关掉,锁了电脑,拿起包走人。
在电梯里,他对着金属门板上的倒影,说了一句话。
“刘啊,你这辈子都赶不上姜姐。”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
他走出去,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而在楼上的办公室里,顾衍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黎明正在缓缓近这座江城。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穿透雾霭,照在顾氏大厦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新的一天要来了。
但顾衍不知道,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姜砚的下一枚棋子,已经落在了棋盘上。
而他甚至还没有看清,这盘棋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