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江启明发来第一份调查报告的时候,顾衍正在开会。
会议的主题是华南经销商体系的重组方案。周克平的宏远商贸正式发函终止之后,华南市场出现了将近百分之四十的渠道缺口。另外两家经销商虽然还没有明确表态,但已经在悄悄接触其他品牌,随时可能倒戈。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殡仪馆还沉重。
市场总监在投屏上展示了一份应急方案,大意是用直营模式替代部分经销商,同时紧急招募新的伙伴。方案做得很详细,数据翔实,逻辑清晰,但每个人都知道这里面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时间。
重建一个覆盖华南三省的经销商网络,最快也需要六个月。而顾氏的现金流,撑不了六个月。
“直营门店的装修成本是多少?”顾衍打断市场总监的汇报。
“据初步测算,单店装修加铺货大约需要——”
“我问的不是单店。我问的是五十家店。”
市场总监愣了一下,低头翻了一页PPT:“五十家直营店的初始投入,大概在六千万到八千万之间。加上常运营成本和铺货周转金,第一年至少需要一个亿。”
一个亿。
放在三个月前,这个数字对顾氏来说不过是账上的零头。B轮融资到账之后,他们打算在华南砸三个亿做渠道下沉。那时候顾衍的烦恼不是没钱,而是怎么把钱花得漂亮。
但现在不一样了。
B轮融资因为尽调延长而陷入停滞,银行的授信额度因为华创和方宏盛的事被重新审查,连常的流动资金都在吃紧。一个亿的额外支出,在这个节点上无异于雪上加霜。
“能不能压缩到五千万以内?”顾衍问。
市场总监咽了口唾沫:“很难。除非我们放弃一线城市的旗舰店布局,只做社区店。但那样的话,品牌形象会打折扣。”
“那就打折扣。”顾衍的语气不容置疑,“现在不是讲品牌形象的时候。活下来再说。”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顾衍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然后落在财务总监杨世荣身上。
杨世荣今天格外沉默。
往常开这种战略会议,他总是最活跃的一个。方案怎么设计、钱从哪里出、税务怎么优化,他张口就来,逻辑缜密,数据精准。顾衍对他的专业能力从不怀疑,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坐在CFO这个位置上九年。
但今天,杨世荣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
他坐在会议桌的右侧,面前摊着财务报表,手指不停地在计算器上敲着数字,但目光时不时地飘向手机屏幕,表情有些心不在焉。
“老杨,”顾衍点名,“华南直营的资金方案,你怎么看?”
杨世荣像是被惊醒了一样,抬起头,顿了一下才开口:“资金的调度我可以安排,短期内从制造事业部的利润中腾挪一部分,加上地产板块的租金收入,凑五千万问题不大。但有一个前提——银行那边不能抽贷。如果银行抽贷,我们的周转金会出现缺口。”
“银行那边,我去谈。”顾衍说。
“还有一件事。”杨世荣犹豫了一下,“澳洲那边……最近有些手续要办,我可能需要请几天假。”
顾衍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家里的事。”杨世荣没有多说。
顾衍没有追问。他太了解杨世荣了——这个人把公事和私事分得很开,不愿意在会上谈家事,那就说明这个“家事”不太方便让外人知道。
他点了点头,说了句“你安排就好”,然后转向其他人继续推进会议。
但他的余光一直落在杨世荣身上。
因为他在杨世荣低头看手机的那一瞬,捕捉到了一个他从未在这个CFO脸上见过的表情——
心虚。
会议在上午十一点结束。
顾衍回到办公室,刚关上门,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
是江启明发来的邮件。
标题:《姜砚调查报告(第一部分)》
顾衍没有坐下,就站在门口打开了邮件。
调查报告写得很专业,分成了若章节。第一部分是基本信息:姜砚,女,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父亲是国企退休工程师,母亲曾是中学教师。独女,没有兄弟姐妹。
这些信息顾衍在调阅姜砚入职档案的时候都见过。当时他没有留意,因为那不过是人事流程上必须归档的材料,和其他几百份档案没有什么区别。
但报告翻到第二页,他的目光被一行字钉住了。
“姜砚的母亲周淑华在五年前被确诊患有一种罕见的自身免疫性疾病,需要长期接受针对性治疗,每月医疗费用约为三至五万元。该疾病目前在国内尚无完全治愈的先例,但在德国海德堡大学附属医院有临床实验,治疗费用较高,预估总额约在四百至六百万元人民币。”
“经查,周淑华于一年前成功赴德接受治疗,目前病情稳定。治疗费用通过一家注册在香港的慈善基金会全额支付。该基金会的主要捐赠方,是一家名为‘澄明资本’的机构。”
“澄明资本的创始人兼执行合伙人,为沈渡洲。”
顾衍握着手机的指关节慢慢泛白。
他继续往下读。
“据知情人士透露,姜砚在被调查期间,其母周淑华病情曾一度恶化,因无法获得有效治疗而转至重症监护室。姜砚出狱后第三个月,其母成功转院至海德堡大学附属医院。时间线上,与沈渡洲介入的时间高度吻合。”
“附注:姜砚在接受调查期间,曾多次通过律师申请取保候审,理由均为‘需照顾病重母亲’。申请被驳回。”
“驳回原因:不符合取保条件。”
顾衍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还亮着,那几行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不符合取保条件。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不服。
因为那桩跨境并购案涉及的资金数额太大,社会关注度太高,上面下了死命令——涉案人员一律不得取保。这个“一律”,把姜砚和那些真正的主谋捆在了一起,不分青红皂白,不分主从轻重。
当时的他,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她在审讯室里签了字,心里想的是:事情解决了。
他不知道她的母亲在ICU里。
他不知道她申请过取保候审。
他不知道她的理由不是“我没有犯法”,而是“我需要照顾我母亲”。
他不知道。
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要去知道。
他在意的从来都是——事情解决了没有,风险控制了没有,顾氏安全了没有。
至于那个替他扛下一切的人,在那之后经历了什么,他没问过。
一次也没有。
顾衍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拿起手机,继续往下翻。
报告的第三部分,是关于姜砚和沈渡洲的关系溯源。
“初步调查未发现姜砚与沈渡洲在三年前存在任何直接联系。两人首次产生交集,应是在姜砚出狱之后。具体对接方式及契机尚在进一步调查中。”
“但值得注意的是,沈渡洲本人曾在多年前经历过一起类似的案件。据公开资料,沈渡洲的胞弟沈渡川,十一年前因卷入一桩商业被追究刑事责任,服刑期间因突发疾病未能得到及时救治而去世。此后沈渡洲在跨境资本运作领域迅速崛起,其经手案件中,有相当比例涉及为‘被牺牲的棋子’翻盘。”
“业内人士分析,沈渡洲选择帮助姜砚,可能不仅出于商业考量,更与其个人经历有深层关联。”
顾衍放下手机。
他走到落地窗前,双手在西裤口袋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江城的秋天总是这样,云层低垂,像随时要下雨又不肯痛快地下。整座城市被一层灰白色的薄雾笼罩,远处的江面模糊成一片。
他忽然想起姜砚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她刚入职不久的时候。有一次她加班帮他整理一份资料,他顺口问了一句为什么这么拼命。她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话。
具体怎么说的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大意是:趁年轻多努力一点,攒够了钱想带家人去看病。
当时他以为她在说客套话。
因为每个刚入职的年轻人都会说类似的话,关于奋斗,关于梦想,关于想给家人更好的生活。他听过太多遍了,所以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
现在他才知道,她不是在说客套话。
她是在说真话。
而他,亲手把她攒钱的三年毁了。
顾衍伸手去摸桌上的烟盒,发现又空了。
他把空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然后按下了内部通话键。
“小刘,买包烟。”
对面安静了一瞬。然后小刘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传来:“顾总,您今天已经抽了两包了。”
顾衍的手指悬在按键上方,停顿了两秒。
“算了。”他说。
通话结束。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姜砚的面孔在他脑海里浮现——不是现在那个在商场上步步为营的对手,而是三年前那个安静的、细致的、从不抱怨的秘书。
她每天早上给他泡的咖啡,温度刚刚好。
她整理的会议纪要,格式永远无可挑剔。
她记得他对花生过敏,每次订餐都会反复核对菜单。
她知道他右肩有旧伤,阴雨天会疼,所以每次出差都在行李箱里备膏药。
这些细节,他当时一件都没有在意。
现在他想起来了,却已经太晚了。
林蔓的退婚手续比预想中办得更快。
没有纠缠,没有争吵,甚至连面都没见。律师把协议发过去,她签了字,第二天就叫搬家公司来搬东西。
整个过程净利落,像在退掉一件不太满意的网购商品。
唯一让顾衍有些意外的是,林蔓在搬走之前,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很长,措辞不像她平时的风格。她说她从第一天就知道自己进入了一段不对等的关系,她努力过,想成为一个“合格的未婚妻”,但后来发现,“合格”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陷阱。那个标准不是她定的,她永远够不到。
最后她说:
“你心里有一个位置,一直空着。我以为我可以填进去,后来发现那个位置的形状和我不匹配。顾衍,那个位置是给谁留的,你自己想过吗?”
顾衍看了那条消息很久。
然后他把消息删了。
没有回复。
不是因为不想回,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
那个位置。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或者说,他从来没允许自己去想。
在上海,姜砚的布局正在加速推进。
杨世荣的儿子杨昊,比她预想的还要配合。
这个在澳大利亚挥金如土的富二代,最近遇到了一点麻烦。他在墨尔本皇冠赌场欠了一笔不大不小的赌债,折合人民币大约两百万。这笔钱他不敢跟父亲开口——杨世荣虽然疼儿子,但对赌博深恶痛绝,上次杨昊在澳门输掉五十万,杨世荣差点停了他的信用卡。
杨昊急需一笔钱。
就在这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出现了。
他在悉尼参加了一场华人留学生聚会,认识了一个叫“Kevin”的学长。Kevin出手大方,开的是一辆兰博基尼,酒过三巡之后,Kevin随口提了一句,说他最近在做一笔,回报率很高,问杨昊有没有兴趣。
杨昊心动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场聚会上所有他认识的人,都是姜砚的人安排的。
而Kevin,是沈渡洲在澳洲的伙伴。
“杨昊已经上钩了。”沈渡洲把一份最新的进展报告放在姜砚桌上,“他答应投二十万澳元,资金三天内到账。等他的钱进来,我们会安排几次‘高额回报’,让他尝到甜头。然后,他会主动追加。”
“追加的资金从哪来?”姜砚问。
“他父亲。”沈渡洲在姜砚对面坐下,转着钢笔,“据杨昊的性格,他第一次赚钱之后一定会忍不住炫耀。到时候他父亲会问他钱从哪来的,他会说是自己在做。杨世荣这个人疑心很重,但对自己的儿子没抵抗力。只要杨昊开口要钱,他一定会给。”
“给多少?”
“初步估算,第一批至少一百万澳元。”
姜砚拿起报告,翻了几页。杨昊的照片贴在报告的第一页——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靠在跑车旁边,墨镜遮住了半张脸,下巴高高抬起,满脸都是和年龄不匹配的骄纵。
“这些钱,杨世荣会从哪里转?”她问。
沈渡洲把一份银行流水推到她面前。
“他已经转了。今天上午,五十万澳元,通过新加坡的一家离岸公司,汇入杨昊在悉尼的账户。这家离岸公司,就是杨世荣用来做跨境资金转移的渠道之一。”
姜砚的目光在银行流水上停留了很久。
这份文件的复印件已经被放进了她的加密文件夹里,和杨世荣过去三年所有可疑的资金记录放在一起。每一条记录都标注了时间、金额、账户信息和资金来源,密密麻麻,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证据够了吗?”沈渡洲问。
“还不够。”姜砚说,“目前掌握的证据只能证明杨世荣向境外转移了资金,但不足以证明这些资金的来源是顾氏集团。要把他和顾衍绑在一起,我需要找到一笔直接关联的交易——一笔能证明顾衍知情的交易。”
沈渡洲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详着姜砚的侧脸——她今天穿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色针。针的造型很简单,是一杆被折断的笔。
他以前没见过她戴这个。
“你刚才说的那笔交易,”他斟酌着开口,“是不是三年前那桩跨境并购案?”
姜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是。”
“那桩案子的底稿不是已经销毁了吗?”
“销毁的是顾氏留档的版本。”姜砚的声音很轻,“但不是所有版本。”
沈渡洲手里的钢笔停了。
“你手里有?”
姜砚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目光移向了窗外。
窗外是上海的黄昏。太阳从金茂大厦的侧面沉下去,把整条黄浦江染成了暗金色。对岸的外滩钟楼在夕阳下泛着百年不变的米黄色光泽,指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像在丈量这座城市的呼吸。
“沈渡洲,”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很难察觉的迟疑,“你有没有做过一件事,明知道是对的,但所有人都会说你是错的?”
沈渡洲看着她的侧影,沉默了几秒钟。
“做过。”他说。
“后来呢?”
“后来我明白了,对和错,不是由别人来定义的。”他放下钢笔,语气变得很轻,“真正重要的不是别人怎么说你。是你自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能睡着。”
姜砚没有回头。
她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很久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和她桌面上那盆绿萝被气流拂动叶片的声音。
过了很久,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
“这里是三年前那桩跨境并购案的完整底稿。”
沈渡洲的目光落在那只信封上。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封口处贴着一张标签,上面用端正的字迹写着期:2020年11月。
三年前。
她保存了三年。
“你从哪里拿到的?”他问,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惊讶。
“合规要求底稿保存两年。两年期满之后,按规定需要销毁。”姜砚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文件,“我是最后一个经手这批档案的人。销毁之前,我留了一份。”
她停顿了一下。
“不是想留着对付谁。只是觉得,真相不应该被销毁。”
沈渡洲伸出手,拿起那只信封。信封并不厚,但在他手里却像是沉甸甸的。
里面装着的,是足以将一桩已经被尘封三年的案件重新翻出来的证据。
也是姜砚三年来压在心底的、最后的底牌。
“你打算什么时候用?”他问。
姜砚把视线从窗外收回,转向他。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
“等杨世荣的儿子出事之后。”
“为什么?”
“因为杨世荣是顾衍最后一道防火墙。”姜砚说,“杨世荣手里的离岸账户,不仅关联着他自己的问题,也关联着顾衍的。只要杨世荣为了救儿子动用那些账户里的钱,资金链就会暴露。一旦他的资金链暴露,那桩跨境并购案的真实资金流向,就藏不住了。”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一点。
“而那时候,这份底稿,就是最后一枚钉子。”
沈渡洲看着手里的信封,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忽然觉得,姜砚不是在复仇。
她是在取证。
用最笨的办法,花最长的时间,从最隐蔽的角落,一点一点地搜集那些被销毁的、被掩盖的、被刻意遗忘的真相。
然后,把它们摆到阳光下面。
“姜砚。”沈渡洲收起信封,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事情的走向和你预期的不同——你会停下来吗?”
姜砚抬起眼睛看着他。
“你指的是什么?”
沈渡洲沉默了一瞬,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站起身,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放进公文包,然后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澳洲那边有进展我随时通知你。杨昊的钱三天内到账,第一轮回报预计在下周兑现。到时候杨昊的态度会明朗很多。”
“谢谢。”
沈渡洲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姜砚,说了一句话。
“你问我对和错是谁来定义的。”他说,“我现在回答你。”
“对和错,是由你愿意承担多大的代价来决定的。”
姜砚没有回答。
门合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夕阳终于完全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姜砚坐了很久,久到夜色完全笼罩了陆家嘴,久到对岸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写一封新的邮件。
收件人:杨世荣。
邮件主题:关于您儿子的。
她写到一半,停下来,删掉。重新写。又删掉。反复了三次。
最后她只留下了一行字,简短得像一把刀:
“杨总,令郎在墨尔本欠下了两百万赌债。这件事,您知道吗?”
发送。
然后她合上电脑,把手机翻过去,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黄浦江在夜色中缓缓流淌。游轮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拖曳出长长的光带,像一条被拉长的光链。
她在这座城市最高的建筑之一里,安静地、沉默地、持续地,做着她一直在做的事。
而此时,在千里之外的江城,杨世荣的手机在深夜亮了起来。
他点开那封邮件,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撞在身后的书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睡在隔壁的妻子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声:“怎么了?”
杨世荣握着手机,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没事。你睡你的。”
他拉开门,走进书房,把门反锁。
然后他重新打开那封邮件,反复确认发件人。没有签名,没有任何身份信息。但那种简洁、精准、一刀见血的措辞,像极了一个人。
一个他曾经在顾氏年会上见过几次面,每次都只是点头之交的女人。
姜砚。
杨世荣的手指在屏幕上颤抖了很久。
窗外的夜,深得看不见底。城市的另一端,顾衍也还没有睡。
他坐在办公室里,反复看着江启明发来的调查报告。
他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怎么也无法移开——
“被调查期间,其母病情恶化转入ICU。”
“多次申请取保候审,理由均为‘需照顾病重母亲’。申请被驳回。”
他把报告关掉。
然后又打开。
又关掉。
最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
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
依然没有人接。
他不知道姜砚看到来电显示上跳出“顾衍”两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也许她看了一眼,把手机翻了过去。
也许她本没看,任由它在桌上振动,直到自动挂断。
也许她正在窗边站着,看着和他看到的一样的夜空。
同样的月亮。
不同的城市。
而这一刻的顾衍,终于发现——
有些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有些人,离开了就不会再回来。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椅背,慢慢闭上了眼睛。
江城的夜,比任何时候都安静。
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而那份碎裂的声音,不像玻璃。
更像冰。
缓慢地,无声地,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