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顾衍一夜没睡。
办公桌上的烟灰缸满了又倒,倒了又满。天快亮的时候,他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净衬衫,在镜子前站了整整三分钟。
镜子里的人眼眶微红,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那双眼睛已经重新变得沉静而锐利——像一把被重新磨过的刀。
他不是一个会沉溺在情绪里的人。二十年在商场上的摸爬滚打,教会他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当问题出现的时候,恐慌和愤怒是最没用的情绪。你需要的是一张纸、一支笔,把问题的每一个维度拆解开来,然后一个一个地解决。
哪怕这个问题的名字叫姜砚。
早上七点,他准时出现在会议室。法务总监周律师已经到了,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文件,脸上的表情像参加葬礼。
“顾总,早。”
“直接说。”
周律师翻开文件的第一页,清了清嗓子:“我们连夜对红色等级的五个风险点做了逐一核查。结论是——这五个点,任何一个被举报到监管部门,都会触发正式调查。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到去年,涉及财务、税务和关联交易三个领域。最严重的一条,可能构成违规披露。”
顾衍没有表情地听完。
“如果调查启动,最快多久会出结果?”
“不好说。快的三个月,慢的半年到一年。但关键在于——调查期间,顾氏的所有重大资本运作都会被暂停。包括我们正在推进的华南并购案和B轮融资。”
B轮融资。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落在顾衍心上。
顾氏集团正在进行B轮融资,金额三十亿,领投方是两家头部美元基金。这笔钱关系到顾氏未来三年的战略布局,尤其是在华南市场的扩张——如果融资被搁置,顾氏不仅会失去时间窗口,还可能面临对赌协议中的违约风险。
“还有一件事。”周律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昨天托人打听了一下,最近确实有人在向几个财经媒体的调查记者提供顾氏的资料。对方很谨慎,用的都是匿名渠道,但内容非常专业,指向性很强。”
“指向什么?”
“指向我们和华创的关联交易。以及——”周律师顿了一下,“三年前那桩跨境并购案。”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顾衍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周律师完全没想到的话。
“把这些风险点,主动报给监管部门。”
“什么?”
“与其等别人举报,不如我们主动申报。”顾衍的语气冷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情,“主动申报,主动权还在我们手里。我们可以配合调查、主动整改、争取宽大处理。如果被动挨打,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周律师张了张嘴,想说“这等于不打自招”,但看着顾衍的表情,他把话咽了回去。
他认识顾衍六年,知道这个男人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算过无数遍的。他不是在慌不择路地妥协,而是在用最小的代价,封堵最大的漏洞。
“我明白了。我马上去准备申报材料。”
“另外,”顾衍拿起手边的茶杯,发现是凉的,停顿了一下,“把三年前那桩并购案的原始档案全部调出来。我要再看一遍。”
“那批档案按照合规要求——”
“我知道。底稿销毁了,但法务部应该有复印件。”
周律师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我会去找。”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顾衍独自坐在长桌前,面前摊着那份已经被他翻了无数遍的报告。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纸面上的字迹照得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桩跨境并购案,从头到尾,姜砚都是经办人之一。所有的会议纪要、财务模型、尽调摘要,都是她经手的。她对那桩案子的每一个细节,可能比他本人还要清楚。
那时候他曾经半开玩笑地夸过她:姜砚,你要是去当商业间谍,没人防得住你。
她当时的反应是什么?
她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顾总过奖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笑容里藏着的东西,他当时完全没有看懂。
方宏盛的事发在第四天开始发酵。
宏盛实业因涉嫌骗取银行贷款被立案调查的消息,出现在了一家财经媒体的早报上。虽然篇幅不大,但措辞严厉,结尾处还意味深长地提了一句:“据悉,宏盛实业是华东地区多家大型企业的物流供应商,其资金链断裂可能对上下游产生连锁反应。”
虽然没有点名顾氏,但业内有的是人看得懂。
当天上午,顾衍的手机就没有停过。者、方、银行信贷部门轮番来电询问情况,他一一回复,声音平稳,措辞得当。挂了电话之后,他一个人去了天台,在那里抽了两烟。
等他回到办公室,助理小刘告诉他,华南的周克平来了电话。
顾衍接起来。
周克平是顾氏在华南最大的经销商,也是他多年的老相识。这个人做事谨慎,人品端正,在圈子里口碑很好。顾衍一直把他当作最可靠的伙伴。
“顾总,我刚才接到一个电话。”周克平的声音有些异样。
“什么电话?”
“一家叫辉腾资本的公司。他们的代表说,想约我见面,谈一笔生意。”
顾衍握着话筒的手骤然收紧。
“谈什么生意?”
“没说具体。只说……可以帮我解决目前的困难。”周克平停顿了一下,“顾总,我目前的‘困难’是什么?我怎么自己都不知道。”
顾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你答应了?”
“当然没有。我说我没兴趣,挂了。但我觉得这件事应该让你知道。”
“做得对。”顾衍说,“以后他们再联系你,不要接,直接告诉我。”
“明白。”周克平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担忧,“顾总,方宏盛的事我听说了。你那边……没事吧?”
“没事。”顾衍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一些小的合规问题,正在处理。不影响大局。”
挂了电话,顾衍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辉腾资本。又是辉腾资本。
这家公司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方宏盛这条线还没处理完,他们已经开始接触周克平了——而且选了一个非常巧妙的角度。他们不直接攻击顾氏,而是在外围施压,让他的伙伴一个一个地动摇。
这是一种很高明的心理战。
真正要打垮一栋楼,不需要炸掉整栋楼,只需要把地基上最关键的几块石头抽掉就可以了。
而姜砚显然知道,顾氏集团的地基上,哪几块石头最重要。
他重新拿起手机,拨了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多声才被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几分沙哑,像是刚被从睡梦中叫醒。
“顾衍?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
“江启明,我需要你帮忙。”顾衍没有寒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江启明的声音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什么事?”
“查一家公司。辉腾资本,注册地可能在开曼,背后有非常复杂的离岸架构。我要知道它的实际控制人是谁,资金来源是什么,以及——”顾衍停顿了一下,“它和姜砚的关系。”
“姜砚?”江启明的声音里带着意外,“你那个秘书?”
“前秘书。”
江启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顾衍,你是不是得罪人家了?”
顾衍没有回答。
“行,我帮你查。但我先提醒你,如果对方的架构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复杂,想穿透多层离岸结构找到实际控制人,不是一两天能搞定的事。而且——”江启明的声音变得意味深长,“能把这种东西架起来的人,本身就不是好惹的。”
“我知道。”
“那你还要查?”
“查。”
江启明笑了一声:“行,有魄力。给我一周。”
挂了电话,顾衍发现自己的手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江启明是他认识的人里,在跨境调查和信息获取方面最有资源的一个。早年在国际刑警组织做过金融犯罪分析,后来下海做商业情报,专接大企业的内部调查和竞争对手分析。收费高得离谱,但从不失手。
如果连他都需要一周时间才能穿透辉腾资本的结构,那说明站在辉腾资本背后的那个人——沈渡洲——确实不简单。
顾衍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沈渡洲”三个字。
出来的结果很少。
只有零星几条新闻,涉及几桩跨境并购案的幕后推动,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都用了一个相同的定语:“低调的资本运作高手。”没有照片,没有采访,没有公开露面的记录。
这个人就像一个幽灵,在金融圈里若隐若现,只留下极少数的痕迹。
顾衍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
他忽然觉得,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网。
姜砚负责提供信息,沈渡洲负责资本运作和执行落地,可能还有其他人在外围配合——媒体、律师、调查机构。这是一场有组织、有计划、有明确分工的行动。
而这场行动的目标,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
他。
华南的调查报告在第五天传到了姜砚手里。
她花了整个下午的时间仔细阅读。报告的核心内容和她预想的差不多:顾氏在华南的三家主要经销商中,两家存在严重的税务问题,随时可能被稽查;另外一家——周克平的宏远商贸——账目净得无可挑剔。
“周克平这个人,确实有点意思。”沈渡洲坐在她对面,手里把玩着那个万年不变的万宝龙钢笔,“我们的人查了他半个月,发现他不仅税务合规、经营稳健,而且对顾衍非常忠诚。你们的收购邀约被他直接拒绝了,连见面的机会都没给。”
姜砚翻看着周克平的资料,没有说话。
资料上显示,周克平和顾衍认识超过十五年,两人都是从底层打拼上来的。顾衍刚起步的时候,周克平是他在华南的第一个经销商,那时候顾氏还只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周克平放着好几家大品牌不做,偏偏选了顾氏。这个情分,顾衍一直记得。
“人是有弱点的。”姜砚合上资料,“如果查不到,那就是我们查得还不够深。”
“我的团队已经——”
“让我来。”姜砚打断了他。
沈渡洲抬起眼睛看着她,手里的钢笔停止了转动。
“我知道周克平这样的人。”姜砚说,“他不需要钱,也不怕威胁。但他重情义,在乎承诺。我们要打动他,需要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姜砚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陆家嘴的天际线,高楼林立,寸土寸金。但她看的不是风景,而是很远很远的地方,她曾经待过的那个城市。
“顾衍欠我一个真相,”她平静地说,“而周克平这个人,最在乎的就是真相。”
沈渡洲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柔软闪过。
但当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专业:“你想直接接触他?”
“不。”姜砚转过身来,“直接接触是最低级的方式。我们要让他主动来找我们。”
“怎么做?”
姜砚拿起手机,打开了一个她很久没有登录的社交账号。
那是她在顾氏工作时用的私人号,好友列表里有一些顾氏的同事、方,还有周克平手下的人。她不怎么发动态,但她一直在看。
周克平手下有一个年轻的市场经理,叫林晓,负责华南地区的渠道对接。姜砚曾经和她一起处理过一次客户投诉,两人加了微信,偶尔会聊几句。
“有个人,可以帮我们传话。”姜砚说着,开始在手机上打字。
沈渡洲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打扰。
姜砚打了一段话,删掉,又重新打,反复了三次。最后她按下发送键,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你发了什么?”沈渡洲问。
“一段过去的事实。”
当天晚上,林晓在下班后收到了一条消息。发件人是顾氏集团的前总裁秘书姜砚,她已经很久没有发过任何动态。
消息的内容不长,是一个文档的链接,标题写着:
《关于华创科技与顾氏集团关联交易的说明》
林晓好奇地点开,一页一页地看下去。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开始发抖。
文档里记录的不是什么商业机密,而是一段被掩盖的历史——三年前,华创科技的一个因为质量问题被下游客户投诉,造成直接损失超过八千万。顾氏作为主要方,本应承担责任,但当时的解决方案是让一个中层管理者签了全责认定书,背下了这个黑锅。
那个中层管理者,叫赵铭。
是周克平的小舅子。
周克平找顾衍要过说法,但顾衍说,这是“合规流程”,没有办法。后来顾衍给了他一个更大的经销权作为“补偿”,周克平没再说什么。
但这刺,一直卡在他心里。
林晓看完文档,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链接转发给了周克平。
十分钟后,周克平的电话打到了顾衍手机上。
“顾衍,我问你一件事。”周克平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随和,带着一种克制的冷硬。
“你说。”
“赵铭的事,你当年是不是骗了我?”
电话那头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说服力。
顾衍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边一点一点地剥离。
那些他以为已经用权力和利益封好的裂缝,正在被姜砚一手指一手指地撬开。
而他甚至看不到她的手。
“老周,你听我解释——”
“我问你,是不是。”
电话两端的沉默,如出一辙地沉重。
而在陆家嘴的某个办公室里,姜砚收到了林晓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周总说,他想和辉腾资本的人见一面。”
姜砚看完消息,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然后把手机转向沈渡洲。
沈渡洲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内容,然后抬头看着姜砚的脸。
那双眼睛里有光芒。不是复仇的火焰,而是更深、更静的东西——像一个下了很久的棋手,终于看到对方的棋路开始按照自己的设计走了。
“你真是个危险的女人。”沈渡洲说。
“不。”姜砚收回手机,重新开始敲击键盘,“我只是比别人更有耐心。”
窗外,黄浦江的夜色再次降临。两岸的灯火渐次亮起,把江面映成一幅流光溢彩的画卷。
姜砚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一眼窗外的夜景。
这座城市,和江城一样好看。
而她正在亲手拆除的,是一个曾经屹立在江边、看似坚不可摧的帝国。
这一次,她不会停手。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进来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是加密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周一上午十点,深圳。周克平同意会面。”
姜砚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敲击键盘。
键盘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一下一下地响着,不急不缓,节奏平稳,像一颗持续跳动的心脏。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城,顾衍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上周克平挂断电话后的空白通话记录,沉默了很久。
他面前的烟灰缸又满了。
窗外,江城的夜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了,雨点打在落地窗上,把城市的光影切割成无数碎片。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姜砚说的。
那是有一次加班到深夜,她给他送咖啡进来,他随口问了一句:“姜砚,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她当时想了想,说了一句话。
当时他觉得那只是下属对老板的恭维。
现在他才明白,那是一个警告。
她说的是——
“顾总,您是一个永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但有时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和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两回事。”
当时他没有在意。
现在他在意了。
但已经晚了。
姜砚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桌面上摊满了文件和便签,电脑屏幕上打开着十几个窗口。她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有些发红,但脊背依旧挺直,键盘的敲击声依旧稳健。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沈渡洲发来的消息:
“顾衍那边已经开始主动向监管部门申报风险点了。他的反应比我们预想的更快,也更强硬。这个人,不好对付。”
姜砚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回复:
“我从没说过他好对付。但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他的每一个弱点、每一道裂痕、每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盲区——我全都知道。”
“而那些,才是真正能击垮他的东西。”
发送完毕,她将手机翻过去,继续工作。
窗外的夜已深了。黄浦江上,最后一班游轮缓缓驶过,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浪痕,很快就被夜色吞没。
整座城市都在沉睡。
只有她手里的键盘,还在敲击。
一下。一下。一下。
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黑暗中,安静地、持续地、不可阻挡地,走向那个她预设好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