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天早上，陈峰接到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订单。

「新沪影视城，B区7号摄影棚，收件人：安菲。」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订单信息看了好几秒钟。安菲——新沪市最当红的女明星，连续三年蝉联「最受欢迎女演员」，社交媒体粉丝量破亿。他在送外卖的路上偶尔会看到她的广告牌，每次都会想：「这人真好看啊。」

但现在他要去给她送外卖。

陈峰骑着电动车，穿过大半个新沪市，来到了位于东郊的影视城。

新沪影视城是亚洲最大的影视拍摄基地之一，占地三千亩，里面复制了从古代宫殿到未来都市的各种场景。B区是都市剧拍摄区，一栋栋仿真的写字楼和公寓楼错落有致。

但是今天的气氛不太对。

陈峰远远就看到影视城门口围了一大群人——至少有上百人，扛着长枪短炮，还有一些举着手机正在直播。保安组成了一道人墙，正在艰难地维持秩序。

「什么情况？」陈峰停好车，拎着外卖走向门口。

「你不知道？」旁边一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头也不回地说，「安菲今天在里头拍戏。她最近被爆出跟已婚导演的绯闻——搞不好今天是来堵她的。」

陈峰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外卖——是一份茶和几盒小蛋糕。备注写着：「安菲小姐的早餐——拜托了，她今天心情不好，请务必准时送到！！！」

他从人群中挤到门口：「我送外卖的。」

保安看了一眼他的制服，又看了一眼门口那黑压压的人群：「……你确定要进去？」

「单子已经超时十分钟了。」

保安叹了口气，给他开了侧门：「B区7号棚。快去快回。」

陈峰一路小跑到B区。7号摄影棚是一栋三层楼高的建筑，外观仿造成写字楼的样子。棚外停着三四辆保姆车，还有一些工作人员在忙碌地进出。

但棚里不太平。

他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尖锐的女声：「你们让我出去！我没有做那些事！」

然后是几个男人的声音，似乎在劝说，但语气很强硬。

陈峰推门进入摄影棚。

棚里正在拍摄一场都市戏——布景是一间高档公寓的客厅。但此刻拍摄已经停止了，所有的灯光和设备都处于闲置状态。十几个工作人员站在一边，表情尴尬。

中间，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被几个穿西装的男人围在中间。她的脸很小，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此刻眼眶通红，但强撑着没有哭出来。

这就是安菲。

她比广告牌上看起来更瘦小，此刻攥着拳头，像一只被围猎的小鹿。

「安菲小姐，」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语气温和但带着压力，「记者们只是想要一个回应——你只要说你和李导只是普通朋友关系，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可我跟他本来就没有任何关系！」安菲的声音带着颤抖，「是他自己——」

「安菲小姐！」中年男人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你考虑清楚再说。」

陈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茶，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就在这时——一个场务注意到了他：「你谁啊？」

「我、我送外卖的……」

「送外卖的给我出去！」

「等等——」安菲认出了那个外卖袋上的店名——是她最喜欢的那家茶店。她每天拍戏都会点这家的茶，风雨无阻。「让他把茶拿过来。」

中年男人皱眉看了陈峰一眼，让开了一条路。

陈峰低着头，快步走过去，把外卖袋放在安菲面前的桌子上：「您、您的外卖……」

安菲正要说话，摄影棚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安菲！安菲出来说句话！」

「你跟李导到底是什么关系！」

「听说你们已经在一起一年了——是真的吗？」

记者们突破了门口保安的防线，像水一样涌进了摄影棚。几十个扛着摄像机和话筒的人冲了进来，瞬间把整个空间塞得满满当当。灯光闪烁，快门声此起彼伏。

工作人员们措手不及，被冲得七零八落。

安菲被推到了角落里，背抵着墙，前面是一堵由话筒和镜头组成的人墙。她低着头，双手护在前，整个人都在发抖。

「安菲，看这边！」

「安菲小姐！网上说你是第三者足，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照片都拍到了，你们一起从酒店出来——这个怎么解释！」

问题像一样射过来。

安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城管来了！」

声音不算大，但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全场安静了零点五秒。

记者们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哪有什么城管？

但就这零点五秒的愣神，足够了。

陈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挤到了安菲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摄影棚深处跑去。

「这边！」

摄影棚的后门通向服装道具间。陈峰推开一扇贴着「道具间·非请勿入」的门，把安菲拉了进去，然后反手锁上了门。

门外传来记者们愤怒的叫喊声和脚步声。

但门已经锁了。

道具间不大，大概十平米，四周挂满了各种戏服，架子上摆满了假发、帽子和装饰品。空气中弥漫着樟脑丸和化妆品混合的气味。

安菲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她的妆已经花了，眼眶通红，嘴唇在发抖。她看起来狼狈极了——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抬眼看着面前这个穿着外卖服的男人。

「你……」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刚才说……城管？」

「我一时着急……就想到了这个……」

安菲愣了两秒，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在镜头前训练过的、完美的笑，而是一个被逗乐了的、真实的、甚至带点傻气的笑。

「你是第一个把我从记者堆里救出来的人。用城管。」

「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送外卖的？」

「嗯……」

「给我送茶？」

「嗯……」

安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手腕还被她握着。她松开了手，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我刚才太害怕了。」

「没、没事……」

安菲看着他。他看着地板。

「你叫什么名字？」

「陈峰……」

「陈峰。」她把这个名字读了一遍，「我叫安菲。」

「我知道……」

「你知道？」

「新沪市……谁不知道……」

安菲笑了一下。然后她看了一眼门口——门外还有人声，但正在渐渐远去。

「他们应该走了。」她轻声说。

「嗯……」

「你——能不能再等我一会儿？」

陈峰抬起头。

安菲低着头，声音很轻：「我……我今天不想一个人待着。」

道具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吹动了架上的一排戏服。

陈峰站在那里，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卖服，手里还拎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她站在他对面，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鸟。

「我……」陈峰张了张嘴，「我还有下一单要送……」

「哦……」

「但是……」他看到她的眼神暗了一下，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牵动了，「超时五分钟——应该还行。」

安菲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谢谢。」

窗外，新沪市的阳光透过道具间的窗帘，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而门外，那些记者依然在四处搜索。

但道具间里，很安静。

非常安静。

安菲坐在一堆戏服中间，双手抱着膝盖。她看着站在窗边的陈峰的背影。

他背对着她。

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像一堵墙。

不是那种看起来很坚固的墙——而是那种，你知道它一定不会倒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