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墨家与流言
林墨在颠簸的马车中醒来。
意识回归的瞬间,是温暖与清香的包裹,与之前冰冷泥泞、剧痛濒死的感觉截然不同。他猛地睁眼,身体本能地绷紧,右手下意识摸向怀中——药王令还在,银板也在,那粗糙的皮质腕带也好好地戴在手上。
“你醒了?”一个温和悦耳的声音响起。
林墨循声望去,只见对面坐着两人。一位是年约二十七八、面容清俊、气质儒雅温和的青衫男子,正手持一卷书册,含笑看着自己。另一位则是之前见过的绿裙少女“青姨”,容貌秀美,气质温婉,此刻正在一个小火炉上煮着茶,茶香袅袅。
车厢宽敞整洁,铺着厚厚的地毯,温暖如春。自己身下是柔软的锦褥,身上盖着净的薄毯。体内虽然依旧疼痛,但那股火烧火燎、灵力乱窜的感觉已平复许多,一股温和而精纯的药力正在缓慢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内腑,连神魂中的刺痛也缓和了不少。
“是你们……救了我?”林墨声音嘶哑,想要起身道谢,却被那青衫男子抬手示意阻止。
“不必多礼。你伤得很重,需静养。”青衫男子放下书卷,微笑道,“在下墨云轩,这是我的一位长辈,你可以唤她青姨。我们途经黑风岭,见你昏迷路旁,便将你带上了。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
墨云轩?姓墨?林墨心中微动,想起了关于“符文世家墨家”的传闻。他抱拳道:“晚辈林墨,多谢墨公子、青姨救命之恩。”
“林墨?倒是与我同有一个‘墨’字,看来有缘。”墨云轩笑意更浓,目光似无意地扫过林墨手腕的皮质腕带,又落在他脸上,“林小兄弟年纪轻轻,似乎修为不弱,何以重伤至此,流落荒野?可是遇到了强人劫匪?”
林墨心中警惕,面上不露声色,半真半假道:“晚辈本是苍山县人士,前往外地访亲,归途中不幸遭遇一伙凶悍流寇,护卫死伤殆尽,晚辈侥幸逃脱,却也身负重伤,若非遇到公子,只怕已命丧荒野。” 他刻意隐去了青阳宗和具体仇家,只提流寇。
“流寇?”墨云轩眉头微蹙,与青姨交换了一个眼神,“黑风岭一带,虽偶有山匪,但敢动用强弓毒弩,行事如此狠辣果决的,却不多见。林小兄弟可还记得那伙人的样貌特征?”
林墨摇摇头:“他们皆蒙面,出手狠毒,训练有素,不似寻常乌合之众。领头之人修为甚高,至少淬体六重。”
“淬体六重领队的流寇?”青姨轻声开口,声音柔和,“如此战力,已堪比一些小型家族的精锐护卫了。林公子,你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林墨沉默片刻,道:“晚辈一介草民,能得罪何人?或许是那流寇见财起意吧。” 他不想将墨家卷入自己与李家的恩怨,更不想暴露药王令引来不必要的关注。虽然对方救了自己,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墨云轩看出林墨有所隐瞒,也不追问,只是温和道:“原来如此。林小兄弟伤势不轻,尤其是神魂有损,体内更有数道异种能量残留冲突,寻常丹药难以治。我让青姨以‘九花玉露丸’为你稳住伤势,但这非长久之计。不知小兄弟后有何打算?”
“晚辈需尽快赶回家乡,家中尚有急事。”林墨想到阿禾,心中焦灼。
“家乡?可是苍山县内?”墨云轩问。
“正是。”
“巧了。”墨云轩笑道,“我们此行的目的地‘落星城’,便在苍山县以北三百里处。落星城是我墨家一处重要产业所在,也连通四方商道。林小兄弟若不嫌弃,可随我们一同前往落星城,那里有我墨家经营的医馆和传送阵,或许对你的伤势恢复和赶路有所帮助。而且……”他顿了顿,“关于你所说的那伙‘流寇’,我在落星城或许能帮你打听一二。墨家在那里,消息还算灵通。”
落星城?墨家产业?传送阵?林墨心念急转。他现在伤势未愈,徒步赶回小河村不仅慢,且危险重重。若能借助墨家的力量,先到落星城,再利用传送阵快速返回苍山县附近,无疑是更好的选择。而且,墨云轩提到可以帮忙打听流寇消息,这正是他急需的。
“如此……便叨扰墨公子了。大恩不言谢,他若有用得着林墨之处,必当尽力。”林墨郑重道。对方以礼相待,又救他性命,并提供切实帮助,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林小兄弟客气了,相逢即是有缘。”墨云轩摆摆手,重新拿起书卷,“你伤势未愈,还需多休息。青姨会照看你。到了落星城,我们再详谈。”
接下来的路程,林墨便在马车中静养。青姨医术高明,不时为他诊脉,调整药方,以温和的灵力助他疏导药力,化解体内残留的混乱能量(主要是冷锋的刀意和之前的毒力)。林墨能感觉到,这位“青姨”的修为深不可测,灵力精纯温和,且似乎对药理、人体经脉了如指掌,绝非普通侍女。
他也没有闲着。借着养伤的由头,他大部分时间闭目“调息”,实则是在默默尝试结合新得的“符灵”韵律感悟、银板的辅助以及那改良的阴阳调和法门,来梳理、滋养受损的神魂。
他不再试图去“阅读”外界的符文,而是内视自身,将神识想象成一支无形的“符笔”,将银板提供的清凉气息和“九花玉露丸”的药力作为“灵墨”,在自己那残破的识海边缘,以那种感悟到的、最基础的“符灵”韵律,缓缓“描绘”着一个个极其简单、甚至不成形的“安抚”、“凝聚”、“净化”的意念符号。
这是一个极其艰难且危险的过程,需要对自身神识有极强的控制力,稍有不慎,便可能加重神魂伤势。但林墨别无选择,常规的养魂丹药对他效果甚微,他必须尝试自己的方法。
起初,进展缓慢,且伴随着阵阵眩晕。但他坚持不懈,小心翼翼。渐渐地,他惊喜地发现,当他以那种特定的韵律“描绘”时,银板反馈的清凉气息似乎与之产生了某种和谐的共鸣,效果倍增。而“九花玉露丸”中蕴含的安神药力,也被更好地引导、吸收,融入那“描绘”出的意念符号中,如同细雨滋润涸的土地。
虽然神魂的裂痕修复极其缓慢,但那种无时无刻的刺痛感和冰冷感,确实在一点一点地减轻。更重要的是,他对自身神识的控制,在这种精细的“描绘”练习中,竟然有了些许提升。
“这‘符灵’韵律,果然神妙。不仅仅是用于制符布阵,对自身神魂的修炼和修复,竟也有奇效!”林墨心中振奋。这让他对符道的未来,更加期待。
途中休息时,林墨也会下车透气,与商队的护卫、车夫闲聊几句,旁敲侧击地打听消息。他伤势未愈,面色苍白,加上墨云轩公子的客人身份,商队众人对他倒也客气。
一,队伍在一处河边休整。几个护卫正在擦拭兵刃,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苍山县那边最近不太平。”
“可不是,好几伙流寇闹得厉害,听说连县城外的村子都遭了殃。”
“何止!我有个远房表亲在县衙当差,他说前些子,小河村那边出了件惨案,一整个村子差点被屠了!房子烧了一大半,死了好几十口子!”
林墨正坐在不远处一块大石上“调息”,闻言心中剧震,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小河村?是不是靠苍山那个穷村子?”
“对,就是那儿。听说那伙流寇凶得很,见人就,见东西就抢,最后还掳走了不少青壮和女人。”
“掳走?卖给那些黑矿洞还是妓院?”
“谁知道呢……不过我表亲说,那伙流寇有点邪性,不像普通求财的。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找什么人?”
“找人?一个破村子能有什么大人物?”
“这就不知道了。反正动静闹得挺大,听说县守备大人都亲自带兵去剿了,但连人影都没摸着,那伙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啧,这世道……”
林墨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小河村被屠?死了几十口?阿禾被掳走……那伙流寇在找东西或找人?是找自己?还是……因为自己留给阿禾的《基础导引术》和医书?
怒火、悲痛、愧疚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死死咬着牙,才没有当场失态。必须尽快回去!必须找到阿禾!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不是李家的报复,还是另有隐情!
休整完毕,车队继续上路。林墨回到马车,脸色阴沉得可怕。
墨云轩看了他一眼,放下书卷,轻轻叹了口气:“林小兄弟,可是听到了关于家乡的不好消息?”
林墨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涩:“墨公子,实不相瞒,晚辈家乡……正是小河村。家中尚有……亲人,生死未卜。”
墨云轩沉默片刻,道:“方才护卫所言,我也听到了。节哀。若那伙流寇真是冲着你或你的家人而去,此事恐怕不简单。寻常流寇,屠村抢劫已是极限,事后必然远遁,不会逗留,更不会让官府连踪迹都摸不到。”
“公子意思是?”
“有两种可能。”墨云轩缓缓道,“其一,那伙人并非普通流寇,而是某个势力伪装,目的明确,事后有完善的藏匿和撤离渠道。其二,他们并非为了财货,而是另有目标,在目标未达成或未确认前,可能不会远离,甚至……会以掳走的人为饵,设下陷阱,等待目标出现。”
林墨心中凛然。墨云轩的分析,与他的猜测不谋而合,且更加透彻。如果对方是以阿禾为饵……那自己现在赶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依公子之见,晚辈该如何?”林墨虚心求教。墨云轩气质谈吐不凡,见识广博,他的意见很重要。
“敌暗我明,你伤势未愈,贸然前往,凶多吉少。”墨云轩道,“当务之急,是先治伤,恢复实力。同时,尽可能查明对方底细和目的。我墨家在落星城有些产业,情报网络也覆盖周边数县。到了落星城,我可让人帮你仔细查探那伙‘流寇’的来历、以及小河村被掳人员的下落。若他们真有所图,必会留下蛛丝马迹。”
“至于你的伤势,”墨云轩目光落在林墨依旧苍白的脸上,“我观你神魂之伤,非寻常丹药可医。我墨家有一处地方,或可对你有益。只是那地方并非人人可进,需有些符道天赋或特殊贡献方可。你腕上这带子,做工粗陋,但其上符文走势,似乎暗合古意,可是你自己琢磨的?”
林墨心中一震,没想到墨云轩眼力如此毒辣,竟看出了腕带的不凡(韩老头的手笔)。他坦然道:“此物乃一位前辈所赠,用于遮掩气息。晚辈对符道,确实有些兴趣,也曾自行琢磨过一些粗浅符文。”
“哦?”墨云轩眼中兴趣更浓,“自行琢磨?能于粗陋之物上暗合古意,已是难得。我墨家以符文阵法立世,最重此类天赋。若你愿意,到了落星城,我可引荐你前往我墨家的‘千符阁’外围一观。那里收录了无数基础符文与低阶符法,更有静室可供参悟,对修复神魂、理解符道本源,或有裨益。当然,能否有所得,看你自身造化。”
千符阁!墨家传承之地!林墨怦然心动。他现在最缺的,就是系统的符道知识和修复神魂的方法。墨云轩的提议,无疑是雪中送炭。但如此厚待,仅仅因为“同有一个墨字”和“有些符道天赋”?
似乎看出林墨的疑虑,墨云轩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却带着一丝深意:“林小兄弟不必多虑。我墨家广结善缘,尤喜提携后进。你身怀……重宝(他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林墨口放药王令的位置),却遭此大难,想必身世亦有坎坷。助你,于我墨家而言,或许也是一份缘法,一份。你只需记住,今善缘,来若我墨家有事相求,盼你能在力所能及之处,略尽绵力即可。”
话说到这个份上,坦诚而大气。林墨不再犹豫,起身,对着墨云轩深深一揖:“公子大恩,林墨没齿难忘。他若有所成,必报今之恩!”
墨云轩含笑受了他一礼,虚扶道:“好好养伤。落星城快到了。”
两后,车队驶出山区,一座雄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墙高耸,以黑铁色巨石垒砌,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城楼上旗帜飘扬,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结构复杂的“墨”字徽记。
落星城,到了。
而林墨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车队入城的同时,落星城另一处隐蔽的宅院内,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阴鸷的汉子,正对着一个背对他的身影,低声禀报:
“……目标未死,被一队商队救走,疑似墨家的人。商队已入落星城。”
背影沉默片刻,缓缓转身,露出一张林墨绝不会陌生的脸——正是当在黑风岭伏击他的那个淬体六重头领!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狠色。
“墨家?他们怎么会手?”背影的声音低沉。
“不清楚。但那小子似乎伤势极重,被墨家公子墨云轩亲自带在身边。”
“墨云轩……墨家这一代最杰出的几个后辈之一,不好惹。”背影沉吟,“通知下去,让我们在城里的人盯紧墨家别院和千符阁外围。另外,给‘家里’传讯,目标未死,疑似被墨家庇护,现已进入落星城。请示下一步行动。还有,那个叫阿禾的丫头,看紧了,她是我们手里最大的饵。”
“是!”
阴影中,机并未因城池的庇护而消散,反而随着林墨的到来,在这座以符文闻名的巨城中,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