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砸在电动车挡风板上,噼里啪啦像放鞭炮。
赵承安眯着眼,努力看清前方的路。雨刷器坏了半个月了,他一直没时间去修。后座的保温箱用塑料袋裹了三层,又用胶带缠了两圈,他伸手摸了摸,的,这才放心。
今天是九月十七号。
他记得每一个九月十七号。三年前的今天,他和苏晚容领了结婚证。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她抱着他的胳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说“承安,这辈子我都跟着你”。
也是今天,他二十八岁生。
退伍三年了。三年前的今天,他刚拿到退伍金,她刚答应他的求婚,他说“晚容,以后每年的今天,我都给你做长寿面”。她笑他土,但还是吃了一大碗。
保温箱里放着今早四点起来做的手擀面,用保温桶装着,汤和面分开放,到了再合一起,不会坨。箱子里还有一盒他昨天在地里摘的极品西红柿和黄瓜,个个都是最好的品相,他一个一个挑的,挑了两个小时。
电动车拐进青川市最繁华的商业街,帝豪酒店的霓虹灯在雨幕里晕成一片彩色。门口停满了车,宝马、奔驰、奥迪,他的电动车夹在中间,像一只误入鹤群的鸡。
他找了个角落把车停好,抱着保温箱往酒店大门走。雨水顺着裤腿往下淌,脚上的解放鞋早就湿透了,每一步都吱嘎响。他特意换了件净衬衫,但泥点子溅了一身,怎么拍都拍不掉。
“站住。”
保安伸出手臂拦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他湿透的裤腿和沾满泥的解放鞋上停了两秒。
“我是来参加晚宴的。”赵承安说。
“请柬呢?”
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请柬,红色的,烫金大字写着“鲜品优三周年庆典暨客户答谢晚宴”。苏晚容寄给他的时候,连个电话都没打,就让前台快递寄了,连张纸条都没写。
保安接过请柬,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衣服,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这请柬上写的是赵承安先生,你配吗?”
赵承安的手指收紧。
他当过五年兵,两年义务兵,三年侦察连。在边防线上蹲过七天七夜的潜伏哨,跟毒贩搏斗过,刀刃划过肋骨,血把迷彩服染红了一片。他能在一秒之内把这个保安撂倒,关节卸掉,让他躺在地上起不来。
但他不能。
李建国临死前躺在他怀里,血从口那个洞往外涌,怎么按都按不住。建国说“安哥,答应我,回去了好好过子,别打架,别冲动,平平安安的”。
那是他最好的兄弟。替他挡了一刀,刀刃从肋骨缝里捅进去,扎穿了肺。赵承安背着他跑了三公里山路,跑到战地医院的时候,建国已经没气了。
他把拳头松开,把请柬从保安手里抽回来,语气很平“我是赵承安。”
保安还想说什么,对讲机响了,他听了两句,让开了路“进去吧,别惹事。”
赵承安抱着保温箱走进大厅。
帝豪酒店的宴会厅他来过一次,三年前,苏晚容的第一家生鲜店开业,就在这里办的答谢宴。那时候只有五桌,请的都是亲戚朋友,她穿着一件红色连衣裙,拉着他的手挨桌敬酒,逢人就说“这是我老公,退伍军人,店里的菜都是他种的”。
三年了。
宴会厅扩了一倍,摆了三十张圆桌,水晶吊灯把整个厅照得金碧辉煌。台上背景板印着“鲜品优三周年庆典”几个大字,下面是一行小字——“感恩有你,一路同行”。
赵承安站在入口处,一眼就看到了苏晚容。
她穿了一条红色晚礼服,露肩的,头发盘起来,脖子上戴着他没见过的钻石项链,耳朵上也挂着亮闪闪的耳坠。她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正在台上敬酒。
那男人穿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反光。他笑着跟台下的宾客碰杯,苏晚容也跟着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只是她挽着的人,不是他。
赵承安往旁边挪了两步,隔着玻璃幕墙看得更清楚了。那个男人他认识——高驰远,青川市驰远建材的总经理,本地建材商高家的二公子。苏晚容半年前在一次行业聚会上认识的,回来后提起他的次数越来越多。
“高总今天又给我介绍了个客户,人真nice。”
“高总请我吃的法餐,人家那谈吐,那见识,你学着点。”
“高总说我的公司有潜力,以后能做到全省连锁。”
赵承安没说话。他只会种地,不懂什么法餐,什么谈吐。他能做的,就是在地里待更久,种出更好的菜,让她的店生意更好。
台上的苏晚容举起酒杯,对着台下说“鲜品优能有今天,全靠我自己一步步打拼。感谢各位客户、各位伙伴的信任和支持,我苏晚容,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掌声响起来,有人叫好。
赵承安站在入口处,手里的保温箱微微发颤。
他低头看了看箱子,里面是他四点起来做的手擀面,是她以前最爱吃的西红柿鸡蛋卤,鸡蛋是自家鸡下的,西红柿是用养水浇的,甜。他还带了一盒她最爱的极品草莓,昨天刚摘的,每一颗都用纸巾包好,怕碰坏了。
他想着,今天是结婚三周年,是他生,她忙,不记得也正常。他把东西送到,跟她说一声“结婚纪念快乐”,看她一眼,就走。
她忙,他不打扰。
赵承安深吸一口气,抱着保温箱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