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门铃响了三声,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厨师服,围裙上沾着几点油渍,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他胖墩墩的,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很和气。但赵承安注意到他的眼睛,眯起来的时候眼珠还在转,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快得很,像刀子。
“找谁?”
“陈国栋陈总,魏东旭介绍来的。”
男人的表情变了,从疑惑变成热情,脸上的肉都堆起来了“你就是赵承安?东旭的战友?”他伸出手,赵承安握了一下。手很厚实,掌心有茧子,但不像粗活磨出来的,是常年颠勺炒菜磨的。
“进来进来,等你好一会儿了。”陈国栋把他往里让,顺手接过他手里的保温箱,“哟,挺沉。这就是你种的菜?”
“对,早上刚从地里摘的。”
陈国栋没急着开箱子,拎着往里走。赵承安跟在他后面,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进了厨房。厨房不大,但很净,灶台擦得发亮,锅铲挂在墙上,一排一排的,像部队的武器架。两个厨师正在备菜,看到陈国栋进来,叫了声“老板”,继续活。
陈国栋把保温箱放在料理台上,打开盖子。
他先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看了大概十几秒,伸手拿起一个西红柿,放在掌心里转了转,又凑近闻了闻。他把西红柿放下,拿起一黄瓜,拇指在表皮上蹭了一下,那层细细的白霜掉了,露出底下翠绿色的皮,亮得反光。他又拿起一把青菜,掐了一小片叶子,放在嘴里嚼。
赵承安站在旁边,没说话。
陈国栋嚼完那片叶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对旁边的一个厨师说“老周,做个西红柿炒蛋。就用这个西红柿。”
老周三十出头,剃着平头,胳膊上有烫伤的疤痕。他接过西红柿,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赵承安,没多问,转身去打了三个鸡蛋。赵承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老周把西红柿切成块,刀工很好,每一块大小差不多,皮没破,汁水也没流出来。鸡蛋打散,加了一点盐,搅匀。锅里倒油,油热了,鸡蛋倒进去,嗤啦一声,迅速蓬起来,金黄酥嫩。老周把鸡蛋盛出来,锅里留底油,放西红柿块进去翻炒。
西红柿一下锅,香味就出来了。不是那种生涩的酸味,是一种很醇厚的、带着甜味的香,像小时候烧柴火灶时锅里炖着的那锅汤。老周炒了几下,西红柿块就软了,汁水渗出来,红艳艳的,把锅底都染红了。他把鸡蛋倒回去,翻炒了几下,撒了一点点盐和糖,出锅装盘。
盘子是白色的,平底,西红柿炒蛋堆在中间,红黄相间,汁水饱满,在灯光下泛着光。
陈国栋接过盘子,拿起一双筷子,夹了一块鸡蛋。鸡蛋裹着西红柿的汁水,红红的,他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又夹了一块西红柿,西红柿已经炒软了,入口即化,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他嚼着嚼着,眼睛眯起来了——不是刚才那种审视的眯,是真的享受的眯,像吃到什么好东西时那种不自觉的反应。
他放下筷子,又拿起那黄瓜,没切,直接咬了一口。咔嚓一声,脆得响亮。他嚼了两下,眼睛又眯起来了。
“老周,”他嘴里还嚼着黄瓜,含糊不清地说,“你尝尝。”
老周拿了一双净筷子,夹了一块西红柿炒蛋。他嚼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又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了——不是不满意的那种皱,是想不通的那种皱。他把筷子放下,又拿了一黄瓜,咬了一口。这次他的表情变了,眼睛瞪大了一点,然后又恢复了,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老板,”老周说,“这西红柿的酸甜度,我从来没在市面上见过。沙度也够,炒出来汁水浓,不用加番茄酱就能挂色。黄瓜更明显,那个清香味,我小时候吃过,现在市面上的黄瓜全是一股水味。”
陈国栋把盘子推到赵承安面前“你也尝尝。”
赵承安接过筷子,夹了一块鸡蛋。鸡蛋很嫩,裹着西红柿的汁水,酸甜适中,咸淡刚好。他又夹了一块西红柿,西红柿已经完全炒化了,变成浓稠的汁,挂在鸡蛋上,吃到嘴里能感觉到那种沙沙的质感,像细砂糖在舌头上化开。
他放下筷子,点了点头“还行。”
陈国栋笑了“还行?你这叫还行?”他指着盘子,“我这厨房里用的西红柿,是从云南空运过来的有机西红柿,一斤六十八。你信不信,你这个比那个强两个档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厨房里散开,被排风扇抽走了。
“小赵,”他靠在料理台上,看着赵承安,“你这菜怎么种的?”
赵承安站在料理台对面,两只手在口袋里“祖传古法,有机种植,不用化肥农药。”
“祖传?”陈国栋弹了弹烟灰,“你家种了多少年菜了?”
“我爷爷种了一辈子,我跟着学了五年。再往上,太爷爷那辈就开始种了。”
陈国栋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把烟叼在嘴里,拿起那咬了一口的黄瓜,又吃了一口。他吃得慢,像在品什么东西。
“小赵,”他说,“你这菜,我全要了。西红柿、黄瓜、青菜,还有你地里种的其他东西,有多少我要多少。”
他伸出一只手,五手指张开“价格,市场价的三倍。西红柿我给你算六十块一斤,黄瓜五十,青菜四十。你地里现在能出多少?”
赵承安在心里算了一下“第一批能出一百斤左右,后面稳定了,每周能出两百到三百斤。”
“一百斤?”陈国栋皱了皱眉,“太少了。我那三家店,光西红柿一天就要用三四十斤。一百斤,三天就没了。”
“陈总,我现在只有二十亩地,刚起步,产量有限。”
陈国栋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拍了拍赵承安的肩膀。他的手很沉,拍在肩膀上能感觉到分量“小赵,我跟你说,你这菜,只要能量产,我全包了。一斤不落,全包。价钱好商量。”
赵承安点了点头,笑着说“好,陈总,我回去想办法。”
他没说养水的事。每天五十斤的产量,是陶坛的极限。爷爷说过,这个坛子是祖上传下来的,用了一百多年,里面的釉面已经养成了,不能贪多,多了就不灵了。五十斤养水,兑上井水能浇五亩地,五亩地出一批菜,轮着来,勉强能供上。但陈国栋要的是量产,不是勉强能供上。
这事急不来。坛子只有一个,养水每天就那么多,地也就那么大。他得想办法,但不是现在。
陈国栋让老周把剩下的菜收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赵承安“明天开始供货,每天早上六点前送到我店里。一周结一次款,银行转账。你要是忙不过来,我让人去拉也行。”
赵承安接过名片,名片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味舍·私房菜陈国栋”,还有一个手机号。他把名片放进口袋里,跟迷彩小人放在一起。
“我自己送。”
“行。”陈国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赵,好好。你种出来的菜,有魂。”
赵承安愣了一下。有魂——爷爷也说过这个词。爷爷说“种出来的菜,有灵气”,陈国栋说“有魂”。不一样的说法,但意思差不多。
他从味舍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在美食街上,把整条街染成金黄色。他拎着空了的保温箱,走在人行道上,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很多。走到街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味舍的木头牌子在夕阳下泛着光,门口那丛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掏出手机,给魏东旭打了个电话。
“东旭,谈成了。”
“谈成了?我就说嘛!陈国栋那人识货!安哥,他给什么价?”
“市场价的三倍。西红柿六十,黄瓜五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魏东旭的声音炸出来了“六十?我!安哥你知道现在市场上西红柿多少钱一斤吗?六块!你卖六十!十倍!十倍啊安哥!”
赵承安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边安静了才放回耳边“嗯,他让我明天开始供货。”
“安哥,你发了!”
“这才哪到哪。”赵承安看着街上的车流,声音很平静,“二十亩地,能发到哪儿去。”
“那就再扩!再包地!安哥你有手艺,怕什么?”
赵承安没接这个话。扩地不是嘴上说说的事,地要租金,大棚要材料,人手要工资,最重要的是养水就那么多,扩了地也浇不过来。但这些事跟魏东旭说了他也不懂,等以后再说。
“东旭,今天谢谢你了。”
“谢什么!”魏东旭的声音又大了,“安哥,你好好种地,把菜种好了,比什么都强。姓苏的那个娘们不是看不起你吗?让她看看,你赵承安种出来的菜,她吃都吃不起!”
赵承安没说话。街上的车流在他面前流过,一辆接一辆,车灯开始亮了,一盏一盏的,像河面上的灯。
“安哥?”
“在。”
“我说真的。你那个前妻,迟早会后悔。”
赵承安把保温箱换到另一只手上,看着远处的天。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只剩天边还有一线红,云彩被染成紫色,一层一层的,像有人用刷子刷上去的。
“东旭,”他说,“她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街口,等红灯。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咿咿呀呀地叫。年轻妈妈低头逗他“宝宝看,绿灯了,我们过马路啦。”
赵承安跟着人群,走过了马路。
他要去长途汽车站,赶最后一班回村的车。保温箱空了,拎在手里轻飘飘的,跟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他把箱子夹在腋下,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像在部队里急行军。路过一家小卖部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一瓶水,一口气喝了半瓶。剩下的半瓶浇在脸上,凉飕飕的,他用手抹了一把脸,继续走。
长途汽车站人不多,候车室里稀稀拉拉的坐着几个人。他买了票,最后一班,六点半发车。还有一个多小时,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保温箱放在脚边。他从口袋里掏出陈国栋的名片,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又掏出那个迷彩小人,放在掌心里。小人的颜色已经快磨没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认得出来,那是军装的样子,帽子、上衣、裤子,一套的。
他把小人攥在手心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在想事情。明天开始供货,每周两百斤,按陈国栋给的价格,一个月能有三四万的收入。刨去成本,能剩两万多。二十亩地全种上,产量还能再提一提,但养水就那么多,五亩地是极限了。得想办法扩大养水的用量,兑水的比例能不能再调一调?一份养水兑十五份井水?二十份?效果会不会差太多?得回去试试。
还有大棚。现在三个大棚,不够用。得再搭三个,把剩下的地都种上。竹架子不够了,得去山上砍。薄膜也要买,滴灌带要换,虫灯要装。事情一堆一堆的,得一件一件来。
候车室的广播响了,说去云溪村方向的车开始检票。赵承安睁开眼,拎起保温箱,往检票口走。队伍不长,前面就几个人,都是老人,挎着篮子,慢吞吞的。他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挪。
上了车,还是最后一排。他把保温箱放在腿上,靠着窗户。车开了,窗外的城市慢慢往后退,高楼变成矮楼,矮楼变成平房,平房变成田野。天彻底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车窗上拉成一条一条的光线,像流星。
他想起爷爷说的话——“菜种出来了,不怕没人要。”
爷爷说得对。
他靠在窗户上,看着窗外的黑夜。田野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那些地在哪里,哪块是荒的,哪块种了玉米,哪块是他的大棚。他闭着眼睛也能找到,从小走到大的路,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车颠了一下,保温箱从腿上滑下去,他弯腰捡起来,抱在怀里。箱子空了,但还带着菜的味道,西红柿的甜,黄瓜的清香,混在一起,淡淡的。
他把箱子抱紧了一点。
车开了很久,久到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到了村口。他拎着保温箱下车,站在大槐树下面。月亮出来了,弯弯的,挂在树梢上,光淡淡的,照在村道上,照在那口钟上,照在路边的石头上。
他往村里走。走了一会儿,看到远处有灯光,是他家的方向。王庆山走之前给他留了灯,堂屋的灯亮着,透过院门的缝隙照出来,一条一条的,像手指头。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陶坛还在桃树下面,坛盖盖着,里面的水在慢慢地渗。他走过去,摸了摸坛身,温温的。
“爷爷,”他轻声说,“菜卖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