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供货的第一周,赵承安每天凌晨三点半起来。先把陶坛里的养水舀出来,分装在五个塑料桶里,兑上井水,提到大棚里浇地。然后摘菜,西红柿要选红透了的,捏着有一点软的那种,太硬的还不够甜;黄瓜要选带白霜的,刺扎手的最好,说明新鲜;青菜要选叶子挺起来的,蔫了的不能要。他一颗一颗地挑,挑好了装进保温箱,骑三轮车到村口,赶五点的长途汽车。
六点前到味舍,把菜交给老周,然后赶六点半的车回村。回到村里天刚亮,接着下地。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但人不觉得困,像上紧了发条的钟,走个不停。
第二周开始,陈国栋的电话来了。
“小赵!”陈国栋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一股兴奋劲儿,“你那菜绝了!我跟你说,昨天有个老顾客,吃了二十年的西红柿炒蛋,说从来没吃过这个味的。非问我从哪儿进的货,我说是秘密,他还不高兴。”
赵承安蹲在地里,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在给西红柿绑蔓“陈总,好吃就行。”
“好吃?何止好吃!”陈国栋的声音又大了几分,“我三家店,现在西红柿炒蛋点单率排第一。还有那个黄瓜拌海蜇,以前一天卖十几份,现在一天五六十份都不够卖。老周说你的黄瓜水分足,不用腌直接拌,出来那个味道,清爽得不得了。”
赵承安把绳子系好,站起来,捶了捶腰“陈总,那下周的货——”
“加量!下周给我加到两百斤!”陈国栋说得很快,像怕他反悔似的,“西红柿一百斤,黄瓜五十斤,青菜五十斤。够不够?不够我再调。”
赵承安沉默了一下。
两百斤。他现在一周最多出一百五十斤,养水就那么多,五亩核心地已经满负荷了。剩下的十五亩地虽然也用养水浇,但兑水比例大,品质差一些,跟核心区的比还是有距离。陈国栋要的肯定是核心区的菜,普通区的他看不上。
“陈总,两百斤有点困难。”赵承安走到大棚边上,蹲下来摸了摸陶坛。坛子是早上刚灌的水,外层满满的,内胆还是空的。三天后能出五十斤养水,兑上井水浇五亩地,五亩地出一百五十斤菜。这是上限了,不能再多了。
“困难?”陈国栋的声音一下子急了,“什么困难?是地不够还是人手不够?你说,我来想办法。钱不是问题!”
“陈总,不是钱的事。”赵承安站起来,往地里走。太阳刚升起来,照在大棚的薄膜上,反着光。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菜苗,“我用的一个祖传的法子,产量有限。每天最多就那么多,多了品质就下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祖传的法子?”陈国栋的声音低下来了,带着一种试探的语气,“什么法子?”
赵承安没接这个话。
陈国栋也聪明,没再问。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一百五十斤就一百五十斤。但你得保证品质,不能为了凑量把品质降下来。”
“不会。”
“那就行。”陈国栋的语气又松下来了,“小赵,我跟你说,你这菜有独到之处,市面上找不到第二家。你得想办法扩大产能,不能一直这么小打小闹。需要钱、需要地、需要人,你说话。”
“陈总,我慢慢想办法,急不来。”
“你这人!”陈国栋笑了,笑得很无奈,“行行行,你慢慢来。反正我这边你不用担心,有多少我要多少。”
挂了电话,赵承安蹲在地头,拔了几棵草,扔在田埂上。他想着陈国栋说的话——扩大产能。怎么扩?养水就那么多,坛子只有一个,爷爷传下来的,一百多年了,不能再造一个出来。兑水的比例已经试过了,一份养水兑十份井水是最好的,兑多了效果就差了。核心区五亩地,是极限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大棚里走。还有活要,没时间想这些。
消息传得比他想象的快。
第三周开始,陆续有人找上门来。第一个是嘉禾酒店的行政总厨孙浩,四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是在味舍吃到赵承安的菜的,吃完之后就问陈国栋要了联系方式。
他来的那天是下午,赵承安正在大棚里给黄瓜搭架子。孙浩站在大棚外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皮鞋上沾了一点泥,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赵先生,”孙浩递过来一张名片,“我是嘉禾酒店的孙浩,想跟您谈谈的事。”
赵承安接过名片,擦了擦手上的泥“孙总,您怎么找到这儿的?”
“陈国栋介绍的。”孙浩笑了笑,“我在他店里吃了您的黄瓜,回去之后一直惦记那个味道。我们酒店做高端商务宴请,对食材要求很高。您这个品质,我找了很多年都没找到。”
赵承安把名片放进口袋里“孙总,我现在产量有限,味舍那边已经订了一百五十斤,剩下的不多了。”
“我知道,陈国栋跟我说了。”孙浩推了推眼镜,“我不要多,每周五十斤,西红柿、黄瓜、青菜各一些,您看着配。价格比陈国栋高百分之十。”
赵承安看着他,没说话。
孙浩也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又说“赵先生,您放心,我不会抢陈国栋的份额。您有多少地、多少产量,我心里有数。我就是想分一杯羹。”
赵承安蹲下来,拔了一草,在手里捻着“孙总,不是钱的事。我确实产量有限,得先保证味舍的供应。这样,我回去算算,看能不能挤出来一些。您留个电话,我算好了给您答复。”
孙浩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行,我等您消息。”
他走的时候,在大棚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些菜。阳光从薄膜外面透进来,照在黄瓜架子上,叶子绿得发亮,黄瓜翠绿翠绿的,带着一层白霜。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第二个找上门来的是云顶私房菜的老板周敏。她是通过朋友介绍来的,四十出头,短发,说话脆利落,像个做惯了生意的人。她来的时候带着一个厨师,让厨师当场用赵承安的菜做了个西红柿蛋汤。厨师做完了,她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赵承安。
“赵先生,我每周要八十斤。价格你开。”
赵承安站在灶台边上,看着她手里的碗。汤喝了一半,碗沿上有一圈红油,是西红柿汁染的。他把目光收回来“周总,我现在产量有限——”
“我知道,”周敏打断他,“孙浩来找过你了,对吧?他出什么价,我比他多百分之五。”
赵承安摇了摇头“不是价的事。我现在一周只能出一百五十斤,味舍要了一百五十斤,已经满了。孙总那边我还在想办法挤,您这边,暂时供不上。”
周敏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行,赵先生,我不你。但你记住,云顶的门一直给你开着。什么时候有货了,第一个给我。”
她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带着厨师走了。
赵承安把名片收起来,放在抽屉里,跟孙浩的名片搁在一起。抽屉里已经有三张名片了,三家餐厅,都想要他的菜。他坐在桃树下面,把那些名片一张一张地翻看。味舍、嘉禾酒店、云顶私房菜,都是青川市排得上号的高端餐饮。他以前听苏晚容提过这些名字,她说“能跟这些地方,才算真正站住了”。
现在这些地方主动来找他了。
他又去找了王庆山。王庆山正在地里掰玉米,看到赵承安过来,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
“承安,什么事?”
“王叔,又有两家餐厅来找我,想要我的菜。”
王庆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事啊!说明你的菜出名了。”
“但我产量不够。味舍已经要了一百五十斤,剩下的地种的菜品质差一些,人家不一定看得上。”
王庆山把玉米扔进筐里,拍了拍手“那你打算怎么办?”
赵承安蹲在地头,捡了一玉米秆,在手里折着“我想把普通区的地也提上来。养水不够用,得想别的法子。爷爷教过我几种堆肥的法子,以前没用过,现在想试试。”
王庆山点了点头“行,你试。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说。”
赵承安把那玉米秆折成几段,扔在地里“王叔,还有一件事。那两家餐厅,我打算选一家。嘉禾酒店做的是高端商务宴请,用量稳定,但要求高。云顶私房菜是会员制,量小但价格高。我算了一下,只能供一家。”
“你选哪家?”
“嘉禾。”赵承安站起来,“孙浩那个人,做事规矩,合同清楚,不拖款。周敏也不错,但她的店是会员制,万一会员流失了,订单就不稳定了。我现在刚起步,需要稳定的客户。”
王庆山笑了“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赵承安从王庆山家出来,天已经黑了。他走在村道上,两边是黑漆漆的田野,远处的山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月亮还没上来,星星倒是一大片的,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米。
他掏出手机,给孙浩打了个电话。
“孙总,我想好了。每周给您供五十斤,西红柿三十斤,黄瓜十斤,青菜十斤。您看行不行?”
“行。”孙浩答得很快,像一直在等这个电话,“明天我让人送合同过来。赵先生,愉快。”
挂了电话,赵承安站在村道上,看着远处的田野。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味道,凉飕飕的。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
回到院子,桃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只剩枝头还挂着几片,在风里晃。陶坛在树下,坛盖盖着,里面的水在慢慢地渗。他走过去,摸了摸坛身,温温的。
王庆山从院门口探进头来“承安,合同签了?”
“签了。”
王庆山走进来,在桃树下面坐下,掏出烟袋锅,装了一锅烟丝,点上。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看着赵承安。
“承安,你这是要发财啊。”
赵承安在对面坐下来,看着王庆山脸上的笑。那笑容很真,跟当年他爸看他的时候一样,带着一种长辈的骄傲和欣慰。他摇了摇头,也笑了。
“王叔,这才哪到哪。二十亩地,三家餐厅,一个月几万块的流水,在村里算不错了,拿到外面看,什么都不是。”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桃树枝。枝丫光秃秃的,在夜空中伸展着,像老人的手指头。
“路还长着呢。”
王庆山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不急,慢慢走。你爷爷种了一辈子地,也没急过。”
赵承安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陶坛前面。坛子里的水还在渗,一层一层的,像时间的流动。他伸手摸了摸坛盖,杉木的,光滑冰凉。
“爷爷,”他轻声说,“我没急。”
风吹过来,桃树上最后几片叶子掉了,飘飘悠悠的,落在坛盖上,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捡,就让它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