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赵承安走了两条街,实在走不动了。
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脚底的水泡破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他在一个公交站牌下面坐下来,行李箱靠在旁边,把那条湿透的解放鞋脱了,袜子粘在脚上,撕下来的时候带下一层皮。
他掏出手机,看着魏东旭昨晚发的消息“安哥你在哪?我去接你。”
犹豫了几秒,按了拨号键。
响了一声就接了。
“安哥!”魏东旭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一股焦急,“你他妈终于肯打电话了!你在哪?”
赵承安抬头看了看站牌“翠湖路,公交站。”
“等着,十五分钟。”
电话挂了。赵承安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站牌的铁柱子上。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他眯起眼睛,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刹车声把他吵醒了。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路边,车门推开,魏东旭跳下来。
魏东旭比他矮半个头,但壮实,穿着一件黑色T恤,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紧绷绷的。他留了个寸头,左边太阳有一道疤,是边境任务的时候被弹片擦的。退伍三年了,身上那股当兵的气场还在,走路带风,腰板挺得笔直。
他看到赵承安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
赵承安靠在站牌上,浑身皱巴巴的,衬衫上有泥点子,裤腿卷了一截,露出的脚踝肿了一圈。旁边的行李箱破了一个角,轮子歪歪扭扭的,用绳子绑着才没掉。解放鞋放在箱子上面,鞋底磨穿了,能看到里面发白的脚后跟。
魏东旭的喉结动了动,眼睛一下就红了。
他走过来,蹲下身子,跟赵承安平视“安哥。”
赵承安睁开眼,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扯了扯嘴角“来了。”
魏东旭没说话,站起来,把赵承安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一使劲把他扶起来。赵承安的腿软了一下,魏东旭撑住他,另一只手拎起行李箱,往后备箱一扔。
“上车。”
赵承安被塞进副驾驶,座椅是皮的,很软,他整个人陷进去,像坐在一团棉花上。魏东旭上车,发动引擎,空调开到最大,暖风呼呼地吹过来,吹在他湿透的衣服上,冷热交加,他打了个哆嗦。
魏东旭从后座扯了一件外套,扔在他身上“披上。”
车子开出翠湖路,拐上主道。魏东旭开车很猛,换挡的时候胳膊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安哥,”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就让那娘们这么欺负?”
赵承安没说话,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我去找她。”魏东旭说着就要打方向盘。
赵承安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别去。”
“安哥!”
“别去。”赵承安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想闹得太难看。”
魏东旭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来一块。他把方向盘攥得更紧了,指甲嵌进皮套里。沉默了一会儿,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响了一声,前面的电动车吓了一跳,回头骂了一句。
“你他妈就这脾气!”魏东旭的眼眶红了,“在部队的时候就这样,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说!建国的事你扛了三年,现在又被那娘们欺负,你还是扛!你就不能——”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赵承安看了他一眼“建国的事,是我欠他的。”
“你不欠任何人!”魏东旭的声音在车厢里炸开,“建国救你,那是他选的!换了你,你也会救他!咱们当兵的,上了战场,谁他妈会计较谁欠谁?”
赵承安不说话了。
车子拐进一个小区,停在六号楼下。魏东旭住三楼,一百二十平,装修得很简单,客厅里挂着一面国旗,还有一张他们侦察连的合影。照片里二十几个人,穿着迷彩服,黑得跟炭似的,笑得很傻。
魏东旭把赵承安扶进屋,让他坐在沙发上。他去卧室翻了一通,拿出一套净的运动服,一件厚外套,还有一双棉拖鞋。
“去洗个澡,把湿衣服换了。”
赵承安接过衣服,站起来,晃了一下。魏东旭扶住他“能走吗?”
“能。”
浴室里水汽弥漫,热水浇在身上,皮肤上的鸡皮疙瘩一颗一颗地消下去。赵承安站在花洒下面,低着头,看着水从头顶流下来,流过肩膀,流过口,流过那道十七针的疤,流到脚底,打着旋儿流进下水道。
水是热的,但身体里面是凉的。
他洗了很久,久到魏东旭在外面敲门“安哥?没事吧?”
“没事。”
他关掉水,擦身子,换上魏东旭的运动服。衣服大了两号,袖子长出一截,裤腿拖在地上,他卷了两道才露出脚踝。
出来的时候,魏东旭已经在茶几上摆了两碗泡面,旁边放着一瓶白酒,两个杯子。
“先将就吃,晚上给你做好的。”
赵承安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泡面,吃了一口。面条是软的,泡得太久了,糊成一团。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吃了一口。
魏东旭给他倒了杯酒“喝点,暖暖身子。”
赵承安端起杯子,一口闷了。白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辣的,烫得他皱了皱眉。魏东旭又给他倒了一杯。
两人就这么喝着,谁也没说话。茶几上的泡面凉了,酒下去半瓶。
赵承安的脸红了,眼眶也红了。他端着杯子,盯着杯子里的酒看了很久,突然开口“东旭,我想回云溪村。”
魏东旭放下筷子“回村什么?”
“种地。”
“种地?”魏东旭皱起眉头,“你还种地?你种了三年地,种出了什么?种得一身伤,种得什么都没了?”
赵承安没说话,把杯子里的酒喝了。
魏东旭看着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安哥,你先住我这儿,缓缓再说。不着急,慢慢想。”
赵承安摇头“不麻烦你。”
“你说什么呢?”魏东旭的声音又大起来了,“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咱们是战友,是一起扛过枪、流过血的兄弟!你跟我说麻烦?”
他把杯子往茶几上一顿,酒洒出来一点“安哥,你还记不记得,在侦察连的时候,我体能考核不及格,是你陪我加练了三个月。每天五公里,雷打不动,下雪天都不停。我跑不动了你就骂我,骂完又拉着我跑。最后考核的时候我全连第三,连长说我是黑马,我说什么?我说‘不是我牛,是安哥牛’。”
赵承安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杯沿。
“还有那次边境任务,”魏东旭的声音低下来,“我被毒贩按在地上,刀架在脖子上,是你冲过来一脚把人踹飞的。那一刀本来是砍你的,你躲开了,但胳膊上还是挨了一下,缝了八针。你他妈跟我说‘没事,皮外伤’。”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了“安哥,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现在你出事了,我不帮你,我还是人吗?”
赵承安抬起头,看着魏东旭。东旭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
“东旭,”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当初是不是不该退伍?”
魏东旭愣了一下。
“如果我不退伍,”赵承安继续说,“继续留在部队,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不会认识她,不会种地,不会……”
他停住了,没再说下去。
魏东旭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不轻,赵承安的肩膀沉了一下。
“安哥,你看着我。”
赵承安抬起头。
魏东旭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我见过最牛的人。在部队的时候牛,种地的时候也牛。那个娘们不识货,是她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你听清楚了没有?”
赵承安看着他,没说话。
“从头再来,不晚。”魏东旭说,语气很重,像在部队里下命令,“你才二十八岁,有手艺,有力气,有脑子,你怕什么?”
赵承安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魏东旭又给他倒了一杯酒“喝!”
赵承安端起来,喝了。
第三杯,第四杯,第五杯。
酒瓶见底了,赵承安的眼睛也迷离了。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很亮,照得他眼睛疼。他眯起眼睛,灯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像月亮,像老家院子里的月亮。
“东旭,”他喃喃地说,“我可能真的做错了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放弃转业。”
魏东旭没说话。
“公安局给我分了编制,有宿舍,满三年分房。我放弃了。她说种地赚钱多,让我别去。我就没去。”赵承安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梦话,“她说等有钱了给我买大房子,买豪车,让我享福。”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苦“房子呢?车呢?福呢?”
魏东旭攥着酒杯,指节发白。
“什么都没了,”赵承安说,眼睛闭上了,“房子是她的,钱是她的,连我爸妈留下的老宅子,也被她抵押了。我什么都没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什么都没了……”
魏东旭放下酒杯,看着他。赵承安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眉头皱着,嘴唇裂,脸上还有没擦的水渍,分不清是洗澡水还是眼泪。
魏东旭站起来,从卧室拿了一床被子,盖在他身上。赵承安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魏东旭蹲在沙发旁边,看着赵承安的脸。这张脸比三年前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冒出来,像荒地里的杂草。
“安哥,”他轻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你是我见过最牛的人。从头再来,不晚。”
赵承安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茶几上的酒瓶倒了,最后几滴酒流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映着头顶的灯光,亮晶晶的。
魏东旭把酒瓶扶正,把杯子收了,又把凉掉的泡面倒进垃圾桶。他关了灯,只留了客厅角落的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照在赵承安身上,照在他缩起来的脚趾上,照在他手心里攥着的那枚迷彩小人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的,洗澡的时候也没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