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三天后，沈念和柳如烟再次见面。
这次是在一家茶馆，柳如烟包了场，只有她们两个人。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茶香袅袅，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沈念推门进去，柳如烟已经坐在那里。她今天穿得很素净，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有浓妆，看起来比上次见面老了几分。
沈念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碰那杯已经斟好的茶，直接开口：
“你是我亲妈？”
柳如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你爸告诉你了？”
沈念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为什么扔了我？”
柳如烟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放下。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因为我养不起你。”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那年我才十九岁，被人骗了，生下你。那个人知道我怀孕后，跑得无影无踪。我自己都活不下去，怎么养你？”
沈念冷笑：“所以你就把我扔了？”
“扔了？”柳如烟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意，“我要是真扔了，你早死了。大冬天的，我把你放在医院门口，用我的外套裹着你，躲在暗处看着，直到有护士出来把你抱进去，我才离开。”
沈念愣住了。
柳如烟继续说：“后来我发达了，想去找你，发现林婉清把你当亲生女儿养。我去看过你，远远地看过。你在她怀里笑得很开心，穿着漂亮的小裙子，扎着小辫子。我想，这样也好，你过得比我好。”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想认你，但她不让。她说，你没资格当妈。”
沈念咬着嘴唇，不说话。
柳如烟抬头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她说得对。我没资格。”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的街道上有车驶过，声音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
过了很久，沈念开口：“那你后来为什么要害她？”
柳如烟脸色变了：“我没有害她！是她自己作死！”
沈念盯着她：“到底怎么回事？”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才缓缓道来。
“那年我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走投无路之下，我找到林婉清，想问她借钱。她答应了，但条件是……不许再接近你。”
“我拿了钱，本来准备离开。但债主不依不饶，追着我要。我没办法，就去找林婉清帮忙。她心软，帮我还了债，还给我介绍了新的生意。”
柳如烟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可我不争气，又被人骗了。这次欠得更多。债主说，如果还不上，就要我的命。我走投无路，去找林婉清，但她这次拒绝了。她说，不能再纵容我。”
“我恨她。我觉得她见死不救。我找人去威胁她，想吓唬吓唬她，让她拿钱出来。可我没想到……没想到那些人会动手。”
柳如烟的声音有些发抖：“她出事那天，我在国外。听到消息，我整个人都懵了。我不是想她，我只是想吓唬她……”
沈念的手在颤抖：“那她假死的事呢？”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她：“跟我没关系。她假死的事，我后来才知道。应该是她自己安排的，为了保护你。她可能早就察觉到什么，提前做了准备。”
沈念沉默了。
柳如烟看着她，眼神突然变得柔软。
“念念，我知道你不认我。我也不求你认。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妈——林婉清——她临终前，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
沈念心里一紧。
柳如烟看着她，一字一句：“她说，原谅柳如烟。她也是苦命人。”
沈念愣住了。
柳如烟的眼眶红了，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让我别再找你，让你过自己的子。她说，念念是我的女儿，但更是她的女儿。让我别打扰你。”
沈念的眼泪滑下来。
柳如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那只手很轻，像怕碰坏什么珍贵的东西。
“念念，我不配做你妈。你妈只有一个人，就是林婉清。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些。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
她转身要走。
“等等。”沈念叫住她。
柳如烟回头。
沈念看着她，许久，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柳如烟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继续过我的子。你放心，我不会再找你了。”
她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茶室的门轻轻关上。
沈念坐在原地，看着茶杯里渐渐凉掉的茶水，久久没有动。
窗外，竹影摇曳。茶香早已散尽。
她想起养母的话：“原谅柳如烟。她也是苦命人。”
她想起柳如烟刚才的眼神，那里面有愧疚，有痛楚，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可她没有叫出那声“妈”。
叫不出口。
沈念闭上眼睛，两行泪无声滑落。
妈，您让我原谅她。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原谅。
她在茶馆里坐了多久，自己也记不清了。直到窗外的阳光变成橘红色，茶博士进来收拾茶具，她才回过神来。
推开门，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沈念站在屋檐下，看着细细的雨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的复杂。
陈叔撑着伞走过来，把伞举过她头顶。
“小姐，回去吧。”
沈念点点头，跟着他上了车。
车子驶入夜色，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养母温柔的笑脸，养父苍老的手，柳如烟转身离开的背影。
还有那句：“念念，我不配做你妈。”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模糊的霓虹，轻轻叹了口气。
子总要继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