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凌晨三点过半,深秋的山风更冷了,卷着没烧完的纸灰在院子里打转。
道士们敲击木鱼、铙钹的声音陡然拔高,凄厉地穿透夜色。
院子里帮忙的汉子们开始忙碌。
粗麻绳甩上棺木,缠绕打结。
几碗口粗的圆木杠子塞进绳套下。
“时辰到...起灵咯...”为首的老道士拖着长腔。
陈永福“噗通”跪倒在棺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憋了许久的哭声终于爆发:“爸啊...儿子送您上路啦...”
这哭声瞬间点燃了压抑的情绪。
何巧云也连忙跟着跪下,扯着嗓子嚎。
院子里其他妇人,不管真心假意,也跟着抹眼泪,一时间悲声四起。
周野沉默地站在棺木旁,没有哭嚎,只是低声呢喃:“爸,走好。倩倩在外省读书,村里交通又不方便,就不来送您了。”
按村里习俗,长子摔盆引路。
寨老把粗陶“老盆”塞到陈永福面前,里面是烧尽的纸灰。
陈永福颤抖着手,在一片悲声中,用尽全力把盆高高举起,“啪嚓”一声狠狠摔在棺前地上。
“起...”八大金刚齐声吆喝,沉腰发力。
沉重的松木棺材“嘎吱”一声,缓缓离凳。
“孝子扛幡...引路...”道士的唱喏再次响起。
陈永福被人搀扶着站起,将一缠着白纸的柳木“引魂幡”扛在肩上,步履蹒跚地走在最前面。
周野作为次子,紧跟在后,手里捧着父亲的遗像。
冰冷的玻璃下,陈季祥那双空洞的眼窝竟装上了眼球。
那是嫂子为了让养父体面些,特意在网上找人P的。
抬棺的队伍在低沉而压抑的号子声和断续的哭声中,缓缓挪出院门。
白纸钱被两个半大孩子一路抛洒,落在冰冷的泥土上,随即被踩进泥泞。
山路崎岖,夜色浓得化不开。
火把和手电的光在陡峭的山路上晃动,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棺材沉,山路陡。
抬棺的汉子们咬紧牙关,沉重的喘息此起彼伏。
每换一次肩,每跨一道坎,棺材都晃得厉害,看得人揪心。
“快看!那不是田寡妇吗?”
“她还有脸来送?”
“呸!丧门星!克死自己男人不够,又来克死老陈头!”
“看她那躲躲闪闪的样儿,心虚呢!”
“野驴,刘麻子,也是被他克得半死不活。”
“小声点...别让野驴儿听见...”
抬棺队伍后面,几个长舌妇压着嗓子议论,像针一样扎进田秀兰耳朵里。
田秀兰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她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往下掉,却不敢出声。
队伍继续前行。
坟地选在陈家祖坟边的缓坡上,是陈季祥生前自己看好的地方。
队伍抵达时,天边已透出灰白的鱼肚白。
深坑早被提前赶来的村民挖好。
“落棺...”道士高亢的唱喏在山谷里回荡。
八大金刚调整好麻绳和杠子,沉重的棺材在号子声中被一寸寸放进冰冷的土坑。
周野站在坑边,静静看着父亲的薄棺被黄土一点点盖住。
他没像大哥那样嚎啕,但一滴滚烫的泪不受控制地滑落,瞬间被寒风吹冷。
当最后一捧土盖严实,堆起小小的坟包时,天已经大亮。
送葬的人稀稀拉拉往回走,带着一夜的疲倦。
大哥大嫂也急着回去张罗酒席。
只剩周野一人站在新坟前,久久没动。
这时,田秀兰出现在山路上,怯生生地挪到周野身边。
她手指绞着碎花衣角,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细得像蚊子叫的声音:“野...野驴儿...我...我对不起陈叔...也对不起你...”
周野转过身,看着田秀兰红肿的眼睛和满身怯懦:“秀兰嫂,我说过了,这事不怪你。别听村里人嚼舌。”
田秀兰停住脚步,不敢靠太近,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陈叔走了,你身子又...又这样...以后...以后让我照顾你吧。洗衣做饭,犁田砍柴,伺候你养伤。我...我什么都愿意,不图啥,就当...报答你和陈叔的恩情...”
“秀兰嫂,心意我领了,接下来我确实要在村里养伤,到时候真有要帮忙的,你别推辞就行。”周野看着田秀兰瞬间亮起的眼睛,语气一转:“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野驴儿!”田秀兰急忙道,“只要我能做的,刀山火海我都去!”
周野目光锐利:“就是抬起头做人!别再听那些闲言碎语,更别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你田秀兰不欠任何人!”
田秀兰用力点头:“嗯!我记住了!”
“好。”周野点头,“你先回去,哥嫂他们几天没合眼,现在又要忙酒席。你大大方方去帮忙,别管别人说啥...”
“哎!好!我这就去!”田秀兰得了“任务”,像找到主心骨,失落的情绪淡了。
她转身快步下山,晨光中背影单薄,却不再瑟缩。
看着田秀兰的身影消失在山路拐角,周野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他重新转向养父的新坟,轻抚着新立的石碑。
“爸,人都走了,就剩咱们爷俩了。”
“这里空气好,又安静,我就在这儿打坐修炼,您给指点指点。”
他盘膝坐在坟前,闭眼沉入识海。
丹田里那缕星辰真气缓缓流转。
意念催动《周天星辰诀》,山林间比村里浓郁些的淡绿色灵气光点活跃起来,丝丝缕缕汇入他体内。
眼睛一闭一睁,太阳已经悬在头顶。
山间温差大,晚上山风吹得人骨头缝发凉,大中午的头又晒得人冒汗。
“爸,您布下的聚灵阵...果然厉害。”
周野抹了把汗,对着新坟傻笑:“我先回去了,您在这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歇着,我会常来看您。”